绿云铺山不见山,不见山颜绿浪掀。
绿浪掀起碧连天,碧连天外乐天仙。
不胜其扰,余怒未消,王元泽抖了抖淋湿的衣袖,心中毫无愧疚,想那百般打扰,实在惹人恼躁。当王元泽无精打采地回到‘山水小宅’,居然大惊而喜地看见父亲王安石正与陈景初谈笑风生,而且衣物药物一应俱全,都已准备妥当。王元泽疾步上前,连声呼唤:“爹爹,一别日久,孩儿常自惦念,不知母亲可好?”忙又收敛热切,随后拜过陈景初。一向淡然处世的陈景初依旧微微含笑:“令郎天赋异禀,见识不凡,书读百家之长,日后前程不可估量。”王安石欣慰之余,拱手回应:“先生过奖,实不敢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王某提诗一首,略表寸心。”王安石言谈之间,已然来到书案之前。
半载之久,去病除忧,王安石想到安居田园的陈景初为人正直,且有救死扶伤的超高医术,他随后饱润笔触,稍作垂思,当即落笔成诗:
吾尝奇华佗,肠胃真割剖。神膏既敷之,顷刻活残朽。
昔闻今则信,绝伎世尝有。堂堂颍川士,察脉极渊薮。
珍丸起病瘠,鲙虫随泄呕。挛足四五年,下针使之走。
一言倘不合,万金莫可诱。又复能赋诗,往往吹琼玖。
卷纸夸速成,语怪若神授。名声动京洛,踪迹晦莨莠。
相逢但长笑,遇饮辄掩口。独醒竟何如?无乃寡俗偶。
顾非避世翁,疑是壁中叟,安得斯人术,付之经国手。
一气呵成,王安石顿笔为终。肃然起敬的陈景初当真叹为观止:“谬赞难当,谬赞难当。”王安石敬重其人品,佩服其医德,随后口出诚言挚语:“陈君景初,受之无愧,雱儿呀,来向先生施礼拜别。”王元泽还未等躬身,便被陈景初耿直相拒:“大可不必,大夫治病去病,都是本份职责,莫让小小少年,被俗世之见所惑。”王安石知其不染尘俗,随后由衷叮嘱:“多多保重,后会有期。”互道珍重以后,便带着爱子辞谢而去了。
直到父子二人畅快轻松地坐于江上客船,王安石看着如今生龙活虎的儿子,还在感叹陈景初隐于世外的超然心境,于此同时,居然听到了儿子的怨切之声:“爹,孩儿身体早已大好,您老如何才来接我?您可有所不知,陈先生那个名叫湾湾的小女儿,每天除了哭就是笑,久居此处,实属煎熬。”王安石听完以后,温和而笑:“你在家中尚有弟弟妹妹,童趣百态,见怪不怪,我儿不过作客半载,如何不能忍耐?”王元泽无比嫌弃而连声叹气:“那个小顽童,不光白天扰人清净,晚上还要钻进我的被子闹个不停,弄尘复斗草,尽日乐嬉嬉,稚子胡闹,让我好生领教。”王安石先是慈爱一笑,随后竟然愁绪难消:“爹爹也是难得轻闲,自你离京日久,你娘甚是想念,对我一再催促。唉,唯有身在田园,才会懂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孤舟漫游,风飘衣袖,王安石远望苍山碧水,看向野鹜双飞:“人说林下神仙,大概就是如同陈景初一样的人吧。”郁郁不快,深忧难排,想着事与愿违,当真惘然若失。
江上船行,旷达心境,王元泽看向江面,随后不解而言:“爹,不瞒您说,陈先生平日虽有几分风趣,但是好像又有几分糊涂。”王安石不知所因而问起原由:“平日如何风趣?又糊涂在哪里呢?”王元泽当即想到一事,随之追寻记忆:“说起风趣,前些日子,我看遍陈家的所有藏书,陈先生那天采药回来,就和我在荷塘边上说话……。”回想那日,暖阳晴日,陈景初当时头戴破旧斗笠,身穿粗布麻衣,脚上泥污草鞋,手上层层老茧,看着布衣洁净的王元泽,他走到跟前就地斜卧,随后曲胳而枕,笑语相问:“读书虽好,为人处世的规则,也要简单知晓。”活脱脱一个云野村汉,自在徜徉于山水之间。
耳闻其言,礼敬谦然,端身正坐的王元泽合上书籍,显得彬彬有礼:“不知陈伯以为,所谓为人处世,应知哪些规则?”面对翩翩少年,陈景初缓缓笑叹:“总有一日,你要长大成人,应知世间有两样东西,着实招惹不得。”王元泽举止端雅不失分寸,随后轻声相问:“劳烦陈伯指点,不知世间何物招惹不得?”陈景初抓过一把草木,随手掸向身上泥土:“一样是国法,旦有触碰,不管轻重,多是误尽一生;另一样便是女子,好女子让人牵挂一生,彼此守护一生,蠢女子对人纠扯一生,两厢怨恨一生。反正是横是竖是梦是醒,做人总要耗尽一生,所以,必须活得坦荡从容。”王元泽听之深沉却并不苦奥,随后会心一笑。正在此时,就见小河湾跑近跟前连笑带闹,赖在父亲身上又唱又跳。陈景初不但不气,反而满是慈容笑语:“湾湾啊,鸟儿跳上枝头飞,爹爹带我闺女飞。”说完以后,便抱起女儿骑上肩头,快步绕行于房前屋后,真是父亲捧在手上的心头肉,父女两个常开笑口,灿然快意,染遍山间林下的草木枝头。
山叟幼童,慈父药翁,王安石听得怡然而笑,随后另有兴致而问:“倒也言之有理,可又糊涂在哪里?”王元泽略思之后,惑然开口:“陈家其实并不富裕,陈伯又一向乐善好施,却并未抓住致富机会!前些日子,他家那个叫周云山的徒弟带来丁姓药商的一个家仆,打算以双倍价钱来购买陈伯采制的上好药材,陈伯之前数次推辞,这回居然一口答应,两家当场谈拢,定好丁家次日上门提药。谁知等到丁家仆人走远以后,陈伯居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今晚必定个风雨之夜呀。倒也奇怪,当晚黄昏,果然下起大雨,那些晒干的草药都在院中被浇了个透彻淋漓,可是陈伯却在书房乐呵呵地教他女儿读书识字呢。结果天亮之后,丁家一群家仆全都白跑了一趟,后来丁家就再也没来纠缠买药之事了。”王元泽说话之时,对此糊涂之举,似乎难解深意。
俗是俗非,求利穷追,王安石心领神会,自是暗怀敬佩:“弃财取义,大智若愚!庸人总是自扰,难怪被人轻笑,倘若人人都能如此糊涂,又岂会沾染层出不穷的烦扰困辱啊。”一点就透,连连点头,王元泽不再深谈,而是另有所问:“爹,您上奏的那篇‘万言书’,不知皇上是否采纳?”展志无望,满怀惆怅,王安石带着一腔孤寂而惋然叹息:“国本未定,人心不宁,朝廷上下连续几年,都在忙着劝立皇储,那篇‘万字言事书’,早就石沉大海,星陨西山了。”空怀远志,何日得施?王安石只能沉郁无言,神思落寞地望水观天,奇景秀丽,江鸥低回,此境唯有:江无语东流,人默默隐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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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18世外桃源,林下神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