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15明妃之曲,名动京城(上)

俯仰傲青竹,诗书透风骨。

双杰奔赴乾坤路,各自栖玉树。

云月笑苍梧,万事皆作古。

拂去千秋尘与土,功名任沉浮。

兄长犹如悬在涯畔,苏辙越发提心吊胆,只有引出山外之山,消其狂傲气焰:“哥,这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人才济济的开封,以后在人面前,说话做事定要留有余地才是。你可知道,京城现在流传一首诗文,叫做‘明妃曲’,就连那些才高八斗的饱学前辈,也全都称赞此诗后无来者,最有李白杜甫之神韵。”苏轼听到此处,顿生兴趣:“子由,快把这首‘明妃曲’,读给为兄听一听。”苏辙立刻起身离坐,停于书案之前拿起诗文,随后人前踱步而高声诵读: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角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苏辙一气读完而静观其变,且又缓缓递上一纸诗篇。

手端茶杯,细品况味,苏轼对此幽长之意,不禁扬声赞许:“真知灼见‘明妃曲’,好一个‘人生失意无南北’,居然如此见解独道。”当即放下茶杯,不免连声追问:“此诗何人之作?”苏辙随之反问:“哥哥可曾听说‘嘉祐四友’?”苏轼微微摇头:“嘉祐四友,都是何人?”苏辙自是言含敬慕:“嘉祐四友,品学兼优,皆是清流子弟,其中有:名臣之后的吕公著,静雅敦厚的韩维,庄重清肃的司马光,还有独树一帜的王安石,这首名动京师的‘明妃曲’,正是王安石所作。”听得此言,苏轼慨然称赞:“久闻王安石不俱一格,虽然衣装不修边幅,但却从不狂傲自负。”对答之时,还在欣赏手中诗文。

深知兄长率直天性而言由心生,苏辙此刻感叹连声:“王安石早年曾在鄞县、舒州、常州、越州等,多地州县为官十载有余,他兴利除弊,善政惠民,每到一处都被当地百姓爱戴敬仰。只因王安石精于实务且政绩突出,所以数次受到朝廷征诏,他却屡辞不就,此次皇上一再下诏,他才入京供职。京城上下,人尽皆知,嘉祐四友,情如金兰,而且个个都是贤德美誉之真人,竹莲高洁之君子啊。”苏轼认真听后,竟然颔首垂思:“王安石,久闻其人,久见其文,不知何时才能以文相会!”真才实学之士,虽然让人由衷敬佩,但文采飞扬的苏轼,却总是跃跃欲试。

‘嘉祐四友’每当空余闲暇之际,往往聚于寺院庙宇或者竹林亭园之内,厚谊深挚的四人全都恬淡致雅,疏于宴饮浮华,从不同赴酒肆,只愿相约幽静之地,无须应酬杂事。四人兼俱才德且同登馆阁,所谓馆阁便是三馆秘阁,此为朝廷储才之所,三馆是指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且又另设秘阁,掌管藏书,修撰国史。历朝以来,唯有顶级才华的清贵高官,才有资格跻身馆阁,如一代圣相李沆hàng??、全德元老王旦、寇莱公寇准、钱思公钱惟演、龙图老子范仲淹、当世师表欧阳修等,庙堂择海内英才居之,未来馆阁之臣有望升至两制,外制中书舍人,内制翰林学士,以备朝廷选任宰辅之职,所以历代名相名臣,多是出自馆阁。数载交好的嘉祐四友,互为平生知己,时常相约共聚,唱喝诗文杂章,品评古赋名篇,相约言欢可以终日畅谈,外人难得参与其中。

自从王安石‘明妃曲’哄动京城以后,司马光特为‘明妃曲’作了一首和诗。年近四十的司马光字君实,山西夏县人,二十岁就考中进士,同样少年得志。司马光父亲司马池,官至天章阁待制、三司副使,属于中层京官。司马家族世代读书为官,家学传承深厚,从小潜心修学的司马光,素来勤俭正直,性情常年严肃,固守礼法旧制,从不嬉笑放纵,一向严于律己。司马光少年早慧,应变不凡,年幼之时曾与一众孩童在庭院当中结伴玩耍,岂料有一总角小儿攀爬登高,竟然失足跌入一个口窄腹深的粗陶大瓮,溺水被淹,同伴全都惊慌无措,四散呼救难解眼前危机。只有司马光急中生智而沉着应对,他搬起石头砸破水瓮,瓮中积水倾泄四散,须臾流干,伙伴因而得救,此事流传甚广,世人不无赞光智勇刚强,敢于担当。如今,为官多年的司马光博览群书且更加克己守礼,对于钻研文史向来一丝不苟,并且专勤致志,誓书旧史!

这个余暇之日,‘嘉祐四友’再次相约欢聚。四友之一的吕公著字晦huì叔,出身东莱吕氏,家族定居寿州(今安徽寿县),世称寿州吕氏一脉,吕公著之叔祖是真宗朝,三度拜相的吕蒙正,所作‘寒窑赋’,时人共赏且后世传诵,父亲是当朝名相吕夷简,吕家可谓宰辅之家,累世公卿。四友当中的另外一位韩维,字持国,出身真定韩氏,又称桐木韩家,与韩琦之梅花韩家,并为本朝两大韩氏望族。韩维之父韩亿科举入仕,跻身执政,一门世家鼎族,堪当庙堂柱石。韩家注重教化,极具文学气节,一门同胞八子,竞秀贤能,芝兰满庭,尤其八子当中的韩绛、韩维,才高学粹,当世尽知。

四人年齿相近,唯王安石略小于诸人,韩维、吕公著全都家世显赫,盛名远播,倘若单从门第来讲,司马光虽有家学底蕴,但其出身中层京官,与韩、吕相比尚且多有不及,王安石生在州县小宦之家,更是难以望其项背。然而,大宋顶级世家,极其重视后代教育,特别看重世族声誉,不会容许自家儿孙与庸人相交,名门世家一旦养出纨绔子弟,必然会被满朝清流嗤之以鼻。司马光与王安石倘若没有冠绝士林的风骨学识,绝无资格与韩、吕这般才学家世并显于世的贤俊子弟长期交好。总而言之,显赫门庭不过望族背景,心性学识与相投志趣,才是交友根基。王安石出自中下官吏,若不具备过人才智,在重视门第的朝堂环境之下,绝不能与宰辅子弟并称于世,这也恰是大宋“唯才是举”的鲜明范例,以其自身才华智识,弥补了家世门第的巨大差距。

今朝刚过雷雨,晴日花红树碧,自然风光让人心旷神逸。品茶之余,吕公著随手拿起司马光所和‘明妃曲’的诗稿,放声朗读:

胡雏上马歌胡歌,锦车已驾白骆驼。明妃挥泪辞汉主,汉主伤心知奈何?

宫门铜环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自嗟不若在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

万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塞外使人归。归来相识更无物,只有云边秋雁飞。

愁坐冷冷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侍儿不解汉家语,指下哀音犹可传,

传遍胡人到中土,万一它年流乐府。妾身生死知不归,妾意终期寤wù??人主。

目前美丑良易知,咫尺掖庭犹可欺。君不见,白头萧太傅,被谗仰药更无疑。

几人都是洗耳恭听,一首和诗读罢为终,文中含义截然不同,可谓大相径庭,不禁让人深思难评。

对比参悟,各有千秋,片刻过后,韩维不禁发出疑问:“自古至今,广为流传,同是一位传奇女子,介甫称其无论在汉在胡,贵在相知之心,君实则称其心倾汉主,眷恋汉庭,乃是迫不得已远赴异域而屈嫁胡主。介甫在汉家失意,君实在胡家凄悲,一个别出心裁,一个墨守成规,究竟孰是孰非呀?”听到此话,司马光由感而发:“历史无情,人的功过是非不能更改,我只能在远古定论之后,道出心中的深切感慨。试想昭君生在汉家、长在中土,爱国恋乡乃是人之常情,但却有国不能归,有家不能回,必定难免为之伤心垂泪啊。”吕公著只觉二人诗文各有情理,不由揣摩出语:“人心相知,自是人间至宝,可是汉代昭君,也确是蒙受了汉元帝的恩惠才得以嫁与胡主,能够千古流芳,此乃汉帝的主张呀。”赏其诗情意境,众人各自品评。

王安石还是那般衣着洒脱,言谈仍然不拘小节:“昭君不出塞,别人也会出塞,帝王虽非常人,但也绝非尽是圣人,昭君能够当众脱颖,必定具备胜人一畴的大智大勇。”司马光不能完全赞同,但也感到另有新意,随后谦然出语:“介甫生性灵敏,自幼读书,过目之后永世不能忘记,但我生性笨拙,强记硬背,才能领悟圣贤的智慧,对于远古定论之事,实在不敢妄谈是非。”王安石听到此言,不禁抒发感叹:“古人思想,天高地广,所谓评古论今,不能单拘一格,十年自有十年之后论,百年更有百年之后论,所以安石以为,万事万物不可一概而论。”司马光听完以后而略略点头:“我对前朝先辈的所言所行,不敢妄自点评,安石的高瞻远瞩之理虽然可贵,我也只能墨守成规地领悟古人的智慧了。”司马光做事勤恳且治学严谨,一向都被喻为精诚之人。

深沉儒雅的韩维对其求真务实之性,素来敬重推崇:“君实遍览古今群书,对于前朝历史,最是热衷研读,既能潜心撰写,又能公平论事,将来必定成就非凡之事。”司马光诚然自谦地感喟而叹:“非凡成就倒是不敢妄想,只要所论所书能够于君有益,我便心满意足了。”吕公著面对挚友虔心,所出之言犹为诚恳:“君实持之以恒地钻研历代文史,只为传承文明,不求利禄功名,让人由衷尊重,我等友人皆以君实为荣。”拱手为敬,意念持恒,司马光心知笔下文章,定要无愧于历代圣贤,纸上论理,必然对得起当今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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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