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惠崇春江晚景·苏轼
风起云掀，翻滚波澜，了元心怀善愿，随后诚然再劝：“阿弥陀佛，人生在世，除了占胜他人、压倒他人之外，更应懂得欣赏他人和尊重他人，你们二人，切莫以为书读古今，就已读遍博大精深，做事做人理应寻求本心，片石孤峰窥色相，清池皓月照禅心。”苏轼虽然深思其言，但却心有不甘：“对于此等觉悟浅陋之人，哲言至理，不能令其服气，我看，只有等他甘败下风，才会彻底清醒。”李定充耳听闻，更是不服不逊：“满口大话，不如各凭才华，请。”说完以后便前头带路，苏轼立刻阔步紧随。二人虽已结伴消失，身后围观之众逐渐散开之时，却还在津津乐道地谈是说非！
为了一争高低，一决上下，互不服输之人结伴同行，一起来到学士府中。面对文苑宗匠，儒林表率，一对年轻学子，在如圣似贤的欧阳修面前，恭恭敬敬地说明来意，便垂首而立地静闻其意。
舞文弄墨，相互切磋，各展才华，无伤大雅，欧阳修面对两个学子后生，首先笑口言明：“以文会友，其乐无穷，但你二人都要切记，输羸莫悔，祥和为贵。”李定谦敬有加地揖拜而答：“欧阳公所教甚是，学生正是此意。”不知起因的欧阳修对于后进之士一向格外赏识，觉此妙趣横生而惺惺相惜，最让彼此发挥才智，便命人取来一幅珍贵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之后，欧阳修徐徐出言：“老夫这里，有一幅惠崇大师所画的‘春江晚景图’，你二人不妨乘兴发挥，专为此画题诗一首，以其诗画相映之情，道出画作的妙境美景。”两人听后，各自深施一礼，然后同时迈步上前，深知这幅传世名画难得观瞻。
春满人间，世外桃源，赏心悦目之余，定睛思索的李定开启先锋之口：“此画自然唯妙，让人倾心神往，学生观之有感，先来题诗一首。”便傲目昂扬地瞄了一眼苏轼，随后张口成诗：“神鸭游仙境，花放妖娆红。春江入夜景，疑是到天宫。”但见欧阳修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略显称赞。才情奔涌的李定为展文采，为博欢心，随即再次躬身：“学生献丑，还有一诗，烦请夫子指教。”再次斜视苏轼，笑得更加得意：“竹绿春桃红，斑斓江中映。群鸭踏碧琼，异彩无芳踪。”欧阳修依旧似显欣赏，随后点头夸奖。
灵动感至，无限欢喜，李定自信满怀而再次下拜：“学生另有一诗，敬请夫子多多点评。”此刻乐开心花，当即扬扬洒洒：“欢鸭逍遥戏，夜幕霓霞浓。桃花盼雨露，翠竹笑春风。”连续吟咏三首，似显更胜一畴，欧阳修听完以后，皆是徐徐点头：“才思敏捷，清新活跃，每首诗文，雅致秀丽，让人见诗如见画。”得此垂青，三生有幸，李定想必甘拜下风之辈必然心服口服，立刻人前张显大度：“欧阳公过奖，学生万不敢当，得遇良机，题诗赞画，学生已经心满意足。”又自以为胜地转向苏轼：“苏兄不必为难，不过意趣切磋，点到为止。”欧阳修微然笑对而各给安慰：“诗逢对手，文章聚友，任何学子都是各有千秋。”李定万分荣耀，面向文坛泰斗频频折腰：“欧阳公所言极是，学生受教了。”争胜而来的李定似乎才智不虚、学识堆积，顿感扬眉吐气。
为了免使苏轼颜面难堪、心中压抑，欧阳修出言劝解地开口鼓励：“不过一篇诗文，无须耿耿于心，子瞻所写古文乃是佳作极品，无须奢求面面俱到。”却见苏轼先是垂首一拜，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向笔墨书案，提笔在手而定神书写：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苏轼工整落笔，后退两步而躬身出语：“多谢欧阳公赐教。”观诗看画的欧阳修眼见诗文画境，心中大为震动，表面却是声色不动：“切记勤学苦练，多出锦绣文章，定要再接再厉，多给后人警示。”苏轼恭敬之至而深施一礼：“学生谨记在心，不敢过久叨扰，学生拜退。”看着诗可入画，画可成诗，李定惊见其文，犹如巨石压心，随后连忙拜别而去：“叨扰夫子，学生拜退。”命人送客的欧阳修看着苏轼退出走远，随后徘徊案前，将其所写诗文拿在手中，反复观看而由衷赞叹，脸上的持重之态，不禁露出喜悦之色，继而慨然评说：“诗、书、字、画，皆称大雅，平平三千，不比佳作一篇啊！老夫自退居人后，任尔凌云占上游。此生之才，必定盛传不衰，苏轼苏子瞻，真乃旷世奇才也。”品诗看字之间，久久称奇道绝。
宽街阔巷，时有行人东来西往，出府以后的苏轼正在悠然穿行，却忽听紧跟其后的李定快步高声：“苏贤弟，刚刚欧阳公面前，愚兄不便指教良言，这会别无有识之士，愚兄不妨对你教导几句，若依为兄之见，那句竹外桃花三两枝，不如改为‘竹外桃花三五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不如改成‘春江水暖蛙先知’，如何？”刚刚一前一后，转而并肩同行，就见苏轼一派云淡风轻：“李兄所言极是，与其改成‘竹外桃花三五枝’，不如改为‘竹外桃花皆无知’。只叹春江水暖，实在让人为难，在下真是不知，到底应该鸭先知，还是应该蛙先知呢？”只听李定当众指点，且又拿腔作调而言：“苏贤弟真是才疏学浅，区区春江水暖，竟会如此为难？三两枝，太疏稀，三五枝，稍茂密，至于春江水暖谁先知？贤弟这都不知，实在太过无知。”苏轼刚一听完，顿时笑口言欢：“都怪那群野鸭非要急着下河捉鱼，更怪那些青蛙为何没长羽毛护体？说来说去，不管是鸭先知，还是蛙先知，全都不如兄台先知，依我看，应该改为‘春江水暖定先知’。”随即就听驻足旁观的三五行人，高声起伏地随之欢呼：“定先知，定先知，定先知，定先知……。”慌得李定只能憋着满腹怨气，狠甩衣袖地落荒而去。苏轼随后连向四周作揖施礼，众人这才哄然散去。
悠哉游哉，心中畅快，苏轼徒步回到隐映在梧桐树下的方砖小宅之居所，一见弟弟苏辙，便滔滔不绝地讲述当日发生的一应趣事，那种喜怒之情，显得格外生动，说到捉弄了元的自视高明之语，笑得尤其得意：“那了元和尚实心实意地称赞为兄是一尊佛，我就毫不客气地回赠他是一堆牛粪，子由呀子由，其乐无穷，其乐无穷呀。”看着苏轼谈笑言欢之态，大逞口舌之快，苏辙不免有意无意地浇了他一盆冷水：“哥，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了元禅僧看你如同一尊佛，恰好证明了元修佛敬佛、心中有佛。可是反观你呢，却说人家是一堆牛粪，你说你自己心中，到底所存何物呢？”意兴正浓的苏轼一杯香茶刚刚入口，方知自己心存浊物，听此大为扫兴的言外之意，尚未咽下的一口茶水竟然张嘴喷出又连咳不止。
一个性情外露，一个含蓄谦和，一个超逸放纵，一个内敛沉静。苏辙字子由，身形高挑修长，体态挺拔温雅，面盘圆润饱满，眉目平缓舒展，嘴唇匀称，耳轮丰厚，平日神色恬淡，少有大喜大悲。此时一见兄长茶喷满身的狼狈举止，连忙起身前去擦拭，想起今日一应诸事，不免满怀思虑：“哥，想那狂生李定，倒是不值一提，可你今后也不要总是无端生事，免得让人心存怨气。”听到此言的苏轼，却毫不服气而自持有理：“不过一介狂生，却在大庭广众之下班门弄斧，简直如同乱絮飘浮，这种略存点墨之人，当众扬起烟雾迷尘，为兄对他岂能容忍？”苏辙重倒一杯清茶递给苏轼，随后满口好言而一再相劝：“静坐要常思己过，闲谈更莫论人非，孔老夫子所谓‘一日三省吾身’，就是告诫世人，时刻莫忘修心修身。李定之事，到此为止，主要是哥哥你，今后莫要清高自傲，累积怨气实在没有必要。况且天大地大，人外有人，棋逢对手之时，定要谦虚谨慎才是。”苏轼素来恃才傲物，显得满不在乎：“那李定如此狂妄，骨头往外长，空敲空响，简直就是一个横行公子蟹无肠。子由啊，值得敬重之人，一向都有自谦之明，此人不知自重，我当灭其威风，天地之大、人才之广，为兄虽然初出茅庐，也实在感觉难寻对手啊！”说话之间，随手端茶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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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14平平三千，佳作一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