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惠崇春江晚景·苏轼
京城开封有处别样景观,正是大相国寺,这里最能展现汴梁皇城的风尚之最和风俗之美,寺中精妙至极的观音巨像和慈祥庄严的金身大佛尤其值得欣赏,就连一国之君也常率百官到此祈福。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可供寻常百姓游玩交易,每逢开放之日,都是三教九流商贾云集,尤以闹肆瓦市繁盛至极,可以容纳万余僧俗商旅。寺中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珍奇异兽,总让素有雅好的贵族子弟流连忘返;第二、三门及中庭露天摊位,多是屏帏簟席、鞍辔弓剑、瓜果蜜饯、熏腊肉食等日常百用之物;临近佛殿以及殿后资圣门前,则是销售笔墨文玩、书籍图画,还有香药香料之类;大殿两廊多为各地庵堂的师姑女尼,来此售卖的珠翠绣品、幞头帽子、簪冠衣饰等花样工艺。寺内位于西南且远离大殿的便是浴室院,靠边角且近水源,时人称为‘香水行’,可以僧俗共用。前来欢聚观光的南北游客,自朝至暮总是络绎不绝,后廊还有占卜吉凶的算卦测士,为疑惑徒存之人指点迷津。诸多穿梭往来的善男信女,在广阔堂皇的大雄宝殿当中,全都报着有求必应之心,竭诚参拜神佛塑像,以求灵魂安慰,以付精神寄托。这方青烟燎绕、香雾弥漫的别境人间,不但成了凡尘俗子,去伪存真的心灵桃源,更是五湖四海的各地商客,百货流转的求财乐园!
寺中有位任职书记的了元禅僧,此日正在一株仙姿妙态的垂柳之下与一位书生谈笑风生,只听风雅儒僧开口品评:“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当属阁下,平生写照。”听此指教,付之一笑,眼前书生,虽然刚满二十,却是书卷醇厚,文采雅秀。对于佛家慈悲为怀和善行为本,略显似信非信。他言行举止,总有巧趣之疏狂,举手投足,更显风流之放荡,这位手持折扇而身着青衫之人便是苏轼苏子瞻。
苏轼生于四川眉山,书香世家,香彻华夏,父亲苏洵字明允,号老泉,二十七岁发奋治学,文章雄健犀利,为人通达有谋,教导两子皆成大器,世人合称三苏。尤其苏轼,这位倾城君子,面长颧高,眉目清朗,文人侠气,旷达俊逸,那副八尺长身,远看玉立如山,且其性情一向不拘小节,风趣直率,当真天资绝代,博雅多才。他此时笑看了元而口出直言:“我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一二,试问出家之人,整日面对青灯泥佛,就不觉得苦闷烦躁吗?”只见眼前青年僧才,手提念珠,徐徐而答:“阿弥陀佛,投身佛门,志在修心,从始至终,生则无悔。”苏轼并不罢休,又问出其不意之言:“了元束发之年,居然剃度为僧,少年投身佛门,如此执着修信,难道佛家,果真尽善尽美吗?”了元不惜须发而平和应答:“佛之本身确实如此,只是人心过于庸扰,对这无量佛法的领悟不够深厚罢了。”了元自有佛缘佛志,言从心出之时,似乎对于红尘俗世,总是感到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句句入耳,声声入心,苏轼却是悠然快意而故作高深:“了元可知,俗世红尘之人,当真以为佛家怀憾尚存。”了元含笑而问:“子瞻以为憾在何处呢?”苏轼言中带趣地笑口出语:“就是没有‘相思’。”却见了元不恼不怒,依然淡定如故:“阿弥陀佛,出家之人本是六根清静,投身佛门,专心修心,只重仁慈,不思相思,但对尘世一切,都以洁心视之。就似子瞻,在贫僧眼中,远观近看,都是一尊佛。”却听苏轼一脸得意地悠然笑问:“了元可知,你在我眼中像什么吗?”了元轻轻摇头而淡然开口:“贫僧不知。”只听苏轼乘兴高声地轻快逗弄:“你在我眼中,横看竖看,都似一堆牛粪。”说完之后不禁仰面大笑,可是再看了元,仍然一派安宁,依旧笑含春风。
正在其乐融融之时,苏轼忽然听到一番自负高深的狂妄之谈,寻声望去,竟是年纪稍长的一个书生,此人眼空无物,但却衣着体面,正在高声诵读着刚刚写完的一副对联:“父进士,子进士,父子皆进士;婆夫人,媳夫人,婆媳均夫人。”看着围观百姓一脸敬慕地跷足相望,展示一周的书生傲势张扬:“妙对一出,我李定一家光耀门楣,必定后世名垂。”说完此言,久久四面张显,使得聚拢之众,纷纷称赞,尽是深感不如之叹。
抖尽威风,借机扬名,进士李定置身虚荣而更加忘形:“我李定父子,饱读圣贤诗书,乃是满腹经纶的圣贤弟子,孔老夫子才是我真正的恩师,可惜生不逢时,难得相见,否则定让孔老夫子的第一大弟子颜回,对我万般敬佩。”一番自我称颂,都被苏轼听在耳中,对此班门弄斧,让人难以忍受,苏轼当即举足上前,当众高声笑谈:“这有何难?李兄不必遗憾,小弟可保让你圆此心愿。”话音刚落,惹得众人纷纷疑惑。相形之下,分开人群的这个素衣书生,使得李定不屑一顾:“阁下何人?此话何意?”苏轼不禁高深莫测地谦然一笑:“借您笔墨一用,李兄敬请稍等。”听到此言,李定并未多想,只是昂扬而坐,显出一副闭目养神之态。
碰巧相遇的一对书生,在相国寺中,面对大庭广众,似乎各显其能。片刻以后,忽闻哄声四起,尖笑不止,一脸惊疑的李定猛睁双眼,再看自己的绝妙对联已经翻胎改骨为:父进土,子进土,父子皆进土,婆失夫,媳失夫,婆媳皆失夫。文字只改一笔,竟然展现天翻地覆之意!
火冒三丈的李定顿时怒瞪苏轼而高声喝斥:“无礼之辈,你大笔一挥,竟然篡改我的千秋妙对,大庭广众面前,你敢辱我颜面?”听此质问之声,苏轼大感吃惊:“李兄此言差矣,我本好心一意,想要让你达成心愿,岂能惹来羞辱之嫌?”李定越发疑惑,立即出口斥责:“你这大胆狂徒,不但胡作非为,竟敢自吹自擂,真有本事你就展现展现,看你如何让我达成心愿?”苏轼出口成诗,随即当众解释:“进士如何变进土?婆媳如何愿失夫?若见孔子羞颜子,进士只能变进土。”听此嬉笑怒骂,围观之众顿时一片狂笑纷哗。
气堵胸头,瞠舌结口,李定可谓羞怒交集,不由恼然出语:“无礼之人,报上姓名。”苏轼则是一派坦然地抱腕出言:“眉山人氏,苏轼,苏子瞻。”李定惊愣之时,不免重新审视:“眉山出三苏,草木为之枯,难道,你便是今科进士,策论第二的苏轼苏子瞻?”苏轼昂然点头:“正是。”李定更显高傲,随后开口讽笑:“不过如此之人,还请俯首听真:耳闻似英豪,眼看如枯草,风云变幻后,折翅又折腰。”苏轼当即开口回应:“心浮目短之人,但请竖耳听闻:远看似棵草,近看一只鸟,鸟语闹吵吵,不如静悄悄。”听着两人语对针锋,互相嘲弄,欢聚群众全都交头结耳地笑口点评。李定羞愤难平,随后口出狂声:“这些不懂世事的无知百姓,难以传诵佳话,若在满腹诗书的欧阳公面前,一比高下,竖子敢否?”面对公然挑战,苏轼豪爽而言:“愿意奉陪。”互不相让的二人一争胜负,都想以胸中才学,迫使对方垂首屈服。
心如静水的了元端坐一旁默默听闻,不由走进跟前指点迷津:“阿弥陀佛,年纪轻轻,难免陷入意气之争,贫僧有句良言,二位不妨斟酌纳谏。”苏轼倒也愿闻其详:“了元请讲。”微微点头的了元,所出之语,蕴藏深意:“世人渺小,如同一粒尘灰,天地博大,何必争是争非?一时之胜,本就无足轻重,应将心胸宽宏,当成做人本能,二位不必为此徒劳无益之事,趋友为敌。”听到诚言至论,李定依然心存气闷:“禅僧虽然言之有理,可是苏轼狂妄自大,欺人太甚,等我李定让他输个心服口服,看他焉敢张扬无度?”两人皆是初出茅庐,又各自恃才傲物,今日相逢狭路,一言不合便将彼此推入迷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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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14平平三千,佳作一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