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春月春又归,夏荷夏韵夏梦飞。
秋华秋实秋如醉,冬梅冬雪冬轮回。
文坛掌舵,千古伯乐,此时坐阵礼部的欧阳修对于横扫浮华,变革文风,改得彻底郑重,他对梅尧臣意味深长地说着肺腑之言:“此次贡举,杰才辈出,不但出了状元章衡,且有苏轼、苏辙两兄弟,以及曾巩、曾牟、曾布、曾阜四兄弟,更有诸多后起之秀登科此榜进士,如同:张载、程颢、王韶以及吕惠卿等人。后生所作文章,理应明道而致用,以上诸生,行文方直淳朴,义理透彻澄明。正所谓,天朝一张金榜,群英荟聚朝堂,从今以后,罢尽险怪晦涩的太学文风,天下贤才尽归朝廷啦。”听完之后,梅尧臣连连点头:“水落石出,呈现耀世明珠,生辉璀璨,大宋世代遗贤,苏门三父子,南丰出七曾,朝野民众,纷纷传颂,都说世间伯乐常有,不如网罗天下贤才的欧阳修!此届改革科举,得益欧公之力也!”浮夸之气,得以遏止,科考策论取士,文章回归朴实。
感慨纷涌的欧阳修手捻白须且叹然出语:“遥想当年范老仲淹就曾主张精修贡举,扫除浮靡,可惜奸臣当道,小人作梗,范老直到终老,依旧难圆心愿,当真一世怀憾。”诗苑杰才的梅尧臣本就怀忧已久,最幸志趣相投:“欧阳公此届科考,扭转学风,推崇古文,为国储备人才,广招朴直之士,想来必定造福后世。”欧阳修想到立国至今,只叹歪风误人:“可笑历代以来,朝廷取士,居然出现号称‘太学体’的怪异文风,所作文章都是新奇相竟,险怪艰涩,不想却被争相效仿,流传甚广,以至败坏文风、谬论盛行。所以我辈必须端正文风,奠定古风正统,莫让后生学子,都把‘迅雷不及掩耳’改成‘震霆无暇掩聪’啊。”志同道合的梅尧臣也是深有同感:“想这词赋为主的浮靡之风,自唐朝五代而延续至今,竟被后生学子,当成风尚一样广泛追逐,实乃败坏风俗。此次科考罢黜词赋,倡导古文正统,既为今人引路,更为后人照明啊!”一对挚友正在高谈阔论之间,已经听到了落第举子沸腾不绝的吵闹喧哗。
二人不知何故之时,就见一名当差侍卫,衣冠不整而惊慌失措地进门禀报:“大事不好,二位大人,外面的落第考生全都凶神恶煞,哭着喊着想要面见欧阳大人呢。”稳坐如山的欧阳修颇有定力且慢条斯理:“慌什么?老夫变革旧例,开辟新风,愚陋浅薄的太学考生,大呼小叫乃是意料之中。”话音刚落,越来越多的焦躁之众,已经如同蜂拥,官衙风外处处吵闹之声,就见衣冠楚楚的一位考生,怨愤喧哗地高亢问话:“此届主考欧阳大人现在何处?”眼见此景的梅尧臣不禁迎面责斥:“尔等后生,休得无礼?”看着落第考生聚众闹事而围攻考官,却见欧阳修不慌不忙地拱手出言:“圣俞且坐,待我与他问话。”随后面向其人,四平八稳地高声反问:“你可是‘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的应试举子?名为刘几。”原本文章当中用词险怪的刘几,在国子监考试多次取得第一,众多学子纷纷效仿而广被激励,因此刘几踌躇满志地前往科举应试,不想名落孙山而深受打击,当即惑然出语:“你是何人?如何得知?”手抚白髯的欧阳修随即一语双关而侃然笑叹:“自诩是高手,词句多纰缪pīmiù,修已知道你,你竟不知修(羞)啊。”讽刺之语,使人面面相觑,一时悄声静气。
紧随其后,纷纷退后,忽然不知是谁,当众高喊一句:“朱笔提纰缪,他就是欧阳修。”仅此一言,怒浪掀翻,呈现在欧阳修和梅尧臣眼前的鸦鸦书生,不再手无缚鸡之能,而是个个气势汹汹。面对世人敬如圣贤的欧阳修,一众执笔举子竟是骂不绝口:“什么文坛宗师,我看他就是人间僵尸。”有人呼天抢地:“为何龟鳖出头难?只因王八不让贤,你虽活了半辈子,实在不配做君子,轻视我等寒门才子,不能入朝面见天子。”有人连声喧嚣:“醉翁醉翁,真是个醉酒不醒的糊涂醉翁,说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看你就是罪魁天下祸之首,你在乎山水之间也,那就赶快回到滁州,游你那个乐亦无穷的醉翁亭去吧。”有人激愤叫嚷:“我们要上告御状,我们要重写文章,我们要请求皇上,我们要更定金榜。”有人捶胸顿足:“恶事做绝的老顽石,断人生路的绊脚石,害得我等怀才不遇,阻碍朝廷科举取士。”有人扬声诅咒:“他敬仰韩愈,崇尚古文,我等各写一篇祭欧阳修,让他回到唐朝去见韩愈。”众怒难犯真如压顶泰山,欧阳修却是临危不乱,依旧处之泰然。
群起围攻,风头最盛,可是不躲不避的欧阳修始终坚守刚正,必定黜落太学文风。不被威胁,概不妥协,此时的欧阳修身正影直而自有坚持,庄重而立且威声训斥:“运用笔墨,小则点缀山河,大则安邦定国,可是尔等虽然广学古圣先贤,却不知参悟真知灼见,各位真若才华锦绣,老夫自当让贤避路,放由诸君高出一头。可叹一杆浮躁小儿,你们以为区区十年寒窗,就能写遍天下文章,竟然个个都是满纸荒唐,真若入仕为官,彼此只知摇头晃脑地相互称赞,说些不知所云的空洞豪言,自傲自满且还自我沉陷,下笔就是大论长篇,但却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只怕耗到华发苍颜,除了端着饭碗数着银钱,不管民生多么艰难,尔等全都以为轻易摇动笔杆,就能实现家财万贯。诸位追求虚伪浮华,学习毫无章法,写的是纸上涂鸦,说的是连篇鬼话,究竟何时才能拿出真才实学造福华夏?有识之士面前,如何还敢吵闹喧哗?还不全都给我统统退下。”堂堂正正,凛凛威风,那种笔扫千军的昂扬风骨,当真气势如虹。
可是再看这群布衣书生,一想利禄功名彻底落空,更加愤愤不平且不尊不敬,不堪其乱当中,继续猛烈折腾,众人挥书掷笔,当真斯文扫地。千余举子声势浩大,还在叫喊怒骂,欧阳修只觉‘乱发飞扬丢乌沙,头重脚轻眼冒金花’。事态严重之时,直到出动大批官兵,这才及时遏制哄闹场景,谁知落第举子仍然人头攒动。欧阳修手握取舍大权,早有先知预判,面对喧哗沸怨,名次断不改判,自始至终都是傲骨依然。
落第撒泼,垢骂吆喝,舍本逐末,浮躁浅薄。眼看广众书生言行疯狂,一浪高过一浪,落第举子还在蜂拥上前,一直不断呐喊:“我们要见皇上,我们有不白之冤,我们要重新考试,我们要重换考官……。”群情激动,汹涌沸腾,四周尽是此起彼伏之声,就见略整衣襟的梅尧臣一派肃穆地挺身而出,大义凛然地振臂高呼:“诸位举子,诸位举子,尔等皆是尊孔敬孟的儒学雅士,怀有报国济世的雄心大志,诸位寒窗苦读,只为一展抱负、为民造福。哪个学子博取功名是为了升官发财,贪赃枉法?想自唐末五代以来,风俗奢靡,文教衰败,坏了多少后生学子的进取之心和兴国之志。欧阳公乃是远见卓识的饱学之士,而且此次变革文风、罢去词赋,以古文择取进士,也正是禀承皇上的旨意。有道是,浮华皆虚幻,风骨永流传,写文章,做学问,只有懂得兴国世理,明辨真伪之志,才能发挥才智为国效力。朝廷希望默守经义华章、善写虚词冗赋的天下学子,都能研习古文,广学而治国。各位倘若当真胸怀大志,为国为民不在此一朝一夕,矫正太学文体,扫除浮靡之气,还望各位学子一脉承继,诸君切记,切莫因为一时之得失,断送来日之正气。”一番抚慰之理,总算压下了纷纭浮议,众多太学举子,只能错杂无序地沮丧而归。
风波过后,陋俗尽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科举风气,自此改观。
还有一事值得一提,就是这个带头闹事的举子刘几,在此之前,或许心智未开,导致见识狭隘,然其诚然有才。此庙落第以后,刘几幡然悔悟,改名刘煇,不再追逐虚浮,从而发奋苦读,怪诞一概破除,最后脱颖而出,终在两年以后的嘉祐四年,一举夺魁,高中状元。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取士之人,依旧还是欧阳修。由此可见,当今后世皆怀敬仰的欧阳修,鉴识之准,雅量宏深,平生长存浩然气度,向来只争文风法度,锐意振兴文道,堪为一代师表。
笔者梳理,恭怀敬意:嘉佑二年,匡正文坛。遥想六朝对偶骈文,重形式、轻内容,多为颂扬朝政,吟咏风月闲情。时至唐朝中期,当世儒宗韩愈、柳宗元力主复古,发扬言之有物,崇尚先秦两汉散文文风,开创兴起古文运动,摒弃浮华骈体的雕饰虚灵,提倡质朴写实,注重风骨峥嵘、气象恢弘。及至北宋初期,西昆诗体延袭六朝骈丽文径,辞藻更加繁艳空洞,到了北宋中期,也就是仁宗之时,因对西昆诗体矫枉过正,太学文体开始大肆流行,词句晦涩难通,内在意趣凋零。
欧阳修接续韩愈、柳宗元的复古遗风,文脉一脉相承,主持这场轰轰烈烈的科场新政,倡导古文复兴,意在肃清险怪文形。嘉佑二年这场贡举,可谓荟萃文星,雅韵昌盛,人人当世奇英,多半千古留名。此届科举过后,太学体迅速衰落而彻底矫正,儒风古文焕然重兴,确立文坛正统。欧阳修身为当代文宗,务求公平且端方守正,革除士林浮夸弊病,文体改制最终大获全胜。历经此番文统归正,笔墨发扬兴盛,散文蔚然成风,宋世文英接踵萌生,唐宋八大家就此成型。欧阳修凭借科举扭转文风,一朝可谓功成定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