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3浮华成风,扭转文风(上)

春日春月春又归,夏荷夏韵夏梦飞。

秋华秋实秋如醉,冬梅冬雪冬轮回。

闻听诚出肺腑,可叹前车之路,依旧让人犹豫踌躇。琼莲雨恨云忧,不禁缓缓摇头:“未知前路空茫茫,岂敢枉盼地老与天荒?怕只怕不到白头,已是‘花红易衰似郎意,流水无限似侬愁’。”听到言外之意,王安石连忙答诗表意:“其实一直都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君子自当专一不改,随后直口坦言诉说情怀:“莲儿,当年赠诗之时,莫怪小生的确心存轻视,可是如今想来,普天之下,小生只敢对你一人失诚失信,但却没有一次出于本心。安石情非得已,对于姑娘已然得罪两次,今后必定永世不再辜负,我愿静守并蒂莲开,但请莲儿拭目以待。”诚之所诚,幸是不幸?琼莲想到此前屈辱,怀有无限感触:“小女此前在大人眼中莫非离经叛道,否则大人为何逃之夭夭呢?”王安石才思敏捷而应对极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小生百般牵挂,皆因贤妻在家。”一言入心,冰霜消尽,琼莲喜悦暗隐,居然故作伤心:“大人前途无量,我这一介平民岂敢奢望?”何夕之伤,难免惆怅,最怕重演昨宵反复事无常。

一线辗转交缠,只求婵娟随愿,王安石心真意诚,连忙献上一片深情:“小生此次回乡,带有三物,送与莲儿。”当即伸向右边袖口掏出一把折扇,展开向上呈现:“安石不善作画,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家念家,所以画此一荷一叶一支莲,送卿一支绽放琼莲。”画于扇面,含意有三:唯怜惜,唯恋慕,唯一琼莲,永固情缘。递上以后,伸向左袖,又取一物:“虽然千家万户皆有此物,但是安石一生,只愿燃此一对红烛。”君子衷爱,莲蕊花开,回心转意的琼莲看着游龙戏凤的崭新花烛,玲珑玉绣,烛芯红透,当真让人爱不释手:“一把莲花扇,两支红烛燃,大人携此三物,应知一诺无辞,倘若余生愿和小女同甘共苦,对于今朝承诺万万不能弃之不顾。”誓约相赠,唯吾倾诚,王安石连忙更正表明:“一把画扇,一对红烛,此乃两物,其三就是,王安石一生一世一颗心,只愿携手莲儿一人,永世真心。”一番诚言挚语,字字发自心底,回想这段曲折多变的坎坷经历,王安石可谓风雨过后倍珍惜。

伤情流淌,多磨时光,琼莲终究一朝盼得如愿以偿,此刻抛开伤怀,含泪投入人怀:“情肠九转交错,依旧不悔折磨,公子可知,莲儿对你可谓动心容易,死心难啊!”平息浪潮,又是秋宵,满抱佳人的王安石犹如手捧至宝:“从今往后,应该喊我官人才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琼莲回想老夫人曾经唤其小名,不禁言含逗弄:“那倒不如,我就叫你‘獾郎’可好?”王安石听得好生无奈,当即笑逐颜开:“只求你我情缘不衰,夫妻从此永世恩爱,只是……。”琼莲听此犹豫而嗔怒出语:“何言只是?哪有什么只是?”王安石缓缓摇头且又皱眉头:“唉,仔细想想,只是可惜了当年那只,驾鹤西游的大蟋蟀。”绷紧心弦的琼莲听得含羞而笑,笑得分外娇娆,浮云飘散煎熬,称心梦圆今朝。

此次结成眷属,不但两情相悦,可谓皆大欢喜,老夫人与吴楚仁各圆心愿且别无遗憾,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良缘喜结一家亲。

一对有情之人拜堂成亲这日,正是大好时节,花好月圆成双成对,金风送暖十全十美!王安石看着招待亲朋好友的老岳父吴楚仁,一直都是点头哈腰而喜上眉梢地殷勤忙碌,事事都是不辞辛苦。王安石虽为娶得如意娇妻而心满意足,但也不禁从珍幽美意当中,抽出片刻闲暇来联想世理:世间之人,是否只有金钱相当且又地位平等,所谓尊严和人格,才有平等的可能?真不知世上有谁不以身份贵贱,评论人之价值高低?想来想去,想到了兰心蕙质的爱妻琼莲,新婚之喜的王安石圆圆满满思上邪,不由陷入千金一刻的洞房花烛之夜。相依相扶,同心夫妇,阳光长路,终生坦途,往事恍惚如梦,今朝陶醉无穷!

花落花开,雁去雁来,四季交替轮流,已过数载春秋!

正值嘉佑二年,所谓‘千载科举之巅’。

贡举汴京,文运昌隆,梁园盛景,雅道大兴,一年之际的阳春三月,京城开封又结束了一次科举考试。本届主考官自称‘六一居士’,他的“六一”是: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常置酒一壶,还有他本人老翁一个,便是所谓六一。这位‘六一居士’,当真慧眼通灵,鉴识专精,他不分出身地拔擢人才,使朝野内外的无数俊杰,焕发光辉异彩,闪耀世世代代。文苑泰斗,士林领袖,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欧阳修!置身官场,沉浮升降,正值半百之年的欧阳修饱经风霜,归来已是银发苍苍,他看似精神饱满,却更显沉稳内敛。与欧阳修共同审阅的另一位点检试卷官,便是‘国子监直讲’梅尧臣。世称梅都官的梅尧臣,字圣俞,宣州宛陵人(今安徽宣城),出身寒门,早年屡试不第,凭借叔父梅询的恩荫入仕,晚年被赐进士出身。梅尧臣摒弃浮华,文风质朴,他赋诗撰文注重内里意蕴,平淡而山高水深,写实而意境清峻,在当今诗林文苑,乃是诗□□新的一代先驱。

二人此刻正在礼部衙门,一丝不苟地批阅着密封考生姓名的策题考卷,一些自作聪明且喜好卖弄文采的学子后辈,所作文章简直让人啼笑皆非。手持朱笔的欧阳修拿腔拿调地读起了公然献媚的一篇诗文:“梅公皎如悬天月,欧阳文公似骄阳,千古圣贤无颜色,二公更比日月光。”梅尧臣摇头一笑,随手拿起一篇‘如梦令’,缓缓吟诵:“风起祥云腾空,各路神仙皆惊,天南海北人,齐望欧梅二公,遥拜、遥拜,盼在梦中相逢。”欧阳修听完不禁哈哈大笑:“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唉,宋初西昆体,讲求工整对仗,词藻华章,中期太学体,看着眼花缭乱,多是晦涩愚顽。你我二人幸是不幸?难道全都变了妖魔鬼怪不成?都说江山代有人才出,看来这大好河山也是代代都有蠢才冒出啊。如此后生倘若侥幸入仕为官,将来岂不君有忧烦,民有苦难呀?”继续翻阅之时,欧阳修犹为感慨且不断叹惜:“圣俞且听此生之作: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那老夫就不如给他来个:秀才刺,试官刷。此生必是刘几,本为可造之材,但却处处引领险怪。如此纰缪之作,奇涩之语,岂有录入仕途之理?若不摘除一些偏离正道的歪瓜裂枣,琼枝玉树何以为国报效?”后世多少怀才志士,倘若不经校正裁量,必然远离文道航向,可叹无数狂徒竖子为了闯入名利官场,处处跟风模仿,浑水摸鱼的才德浅薄之辈,当真挖空心思地胡作妄为。

大失所望之时,忽听双手阅卷的梅尧臣连声夸赞而拍案叫绝:“此生之作,才是文章。……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尤其此生所写‘赏疑从与,罚疑从去’之句,可谓言简意明,论述精当。公以为,此生之作如何?”起身相迎的欧阳修忙将卷纸接在手中,看完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不禁由惊转喜地拂髯出语:“毫不浮夸造作,甚有孟子之风。”梅尧臣欣赏后起之秀,此刻赞叹不休:“如此后生,实属俊才,应该列为策论第一名。”欧阳修迟疑未动,口出不情之请:“实不相瞒,观此文风,怕是我的门生曾巩所作,瓜田李下,为了免遭非议,还是列为策论第二名吧。”梅尧臣深知流言害人,岂能不畏俗论:“欧阳兄真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呀,只怪疑心作祟、人言可畏,依您之言,就列为第二吧。”想起记忆犹新的愤懑往事,二人各自心知肚明,只怕庸风俗浪激荡千层!

此届贡举,标新立异,使得论文卓越的科举考生一朝扬眉吐气,揭榜之时,可谓春风得意!但是善长诗词的应届举子,考前皆是目空一切,信心十足,等到发榜以后,却有千种憋屈,万般惊疑。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功成名就,有人丧气垂头。那些自负颇高且恃才自傲的落第举子,止步孙山之下,仰望天子脚下,无不带着满腔邪火,个个全都怒不可遏,此届的主考大人、文坛的泰山北斗欧阳修,在落榜考生的心中口中,从此既非伯乐也非良师,取而代之的则是咬牙切齿。激愤难平之际,数百上千的榜上无名之人,竟然成群结队地浩荡而来,带着一股冲天怨气,直奔欧阳修办理公事的礼部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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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