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1朋党之论,新政气尽(下)

自古寒门出圣贤,高风亮节范仲淹。

先天下之忧而忧,民乐国安千秋愿。

性情耿直的欧阳修却对庆历新政始终坚定维护,他毅然而然地挺身而出:“皇上,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君子同盟,攻无不克,小人结党,坚无不毁。新政君子向来同心同志,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且看范参政的条例十事,都是益国利民之计。明黜陟:要求官员以政绩任职而不以资历升职;抑侥幸:冗官至多,滥竽充数,这些无才无能的贵族子弟,不经国子监和太学,且并不参加科考直接入仕为官,却把朝廷恩泽,当成不学无术的资本,绝对不可继续容忍;精贡举:天下学子都以诗赋、墨义考取进士,可如此人才怎能懂得治国之道?朝廷取才倘若没有明确规定,学子学习便不得要领,不仅误人而且误国,此项必须迫切改之;择长官:更是人人知晓,可谓尤其重要,地方官吏,民之父母,如不精挑细选,怎能造福一方?其它各个条例,皆是安抚百姓,厚待万民。陛下,新政之法,条条利于国家,尤其抑侥幸,精贡举,想来,倘若留得蛤蟆蚂蚱栖在琼林之下,可让贤才俊雅如何报效国家?这些治国良策、安民良方,如今已经初见成效,皇上万万不可疑贤而信不肖呀。”欧阳修多有无奈而出言急切,他最怕这改革旧制的一腔热血,还未等沸腾便会面临枯竭!

垂思在上,沉闷半晌,赵祯听此铮铮论理,未减忧虑而缓缓出语:“朕始终都以进贤而退不肖的择人方式执政治国,可是一向圣人有言:君子不党。”立于一旁的王拱辰乘机喧泄心中不快:“皇上,道貌岸然之人最喜欢相互吹捧,沽名钓誉,政治尚未清明,这些糊涂之人便以功者自居,还自负美名,什么君子结党?简直就是败坏朝纲。”欧阳修不加思索,急忙开口辩驳:“你身为朝中御史,竟然不明世理,在圣君面前如此颠倒是非,信口雌黄,实在不可理喻,身为仁义之臣,应以忠正之心,报国安民。如今新政推行,百姓欢呼称颂,你却借机巧进谗言,简直唯恐天下不乱。”王拱辰寸步不让地迎刃争锋:“结党必为营私,自古以来,因党至乱的祸事还少吗?满口仁义道德之辈的隔心之腹,通常都有不诡意图。”抑扬顿挫之时,眼中带着莫大的鄙视。

越听越气的欧阳修愤慨不休,随即针尖相对地大声喝斥:“朝廷治弊革新,竟然招至浮议纷纷,就如正人君子总是遭遇小人的怨恨,所以进贤去不肖,正是天下大治的根本。朝中延续恩荫,百姓追捧伶人,使得污烟瘴气,弥漫人心。所谓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乃是自然之理也。”王拱辰毫不示弱地迎面指责:“自古君子坦坦荡荡,伪善之人却是反复无常,结为朋党必定包藏祸心,不过外饰金玉,内求私利,这种欺上瞒下表里不一,简直让人深以为耻。”赵祯一见这二人面红耳赤且当众争执,已然怒发冲冠,激起私怨,忽然感到劳累不堪,他随后身心难耐地一声长叹:“二位贤卿不必争论,想当年,你们二人皆是由朕钦点的进士,又同是老参政薛奎的东床快婿,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你们本该情同手足,怎么参议政事多年,却总是意见相佐、反复伤和,真该让你们的岳父薛奎,给你们两个女婿好好调和调和。唉,朕今日实在累了,卿等全都退下吧,此事压后再议。”一群宰执谏臣,各怀疑虑之心,众人还没明白在皇上心中究竟谁是谁非?只能悬念暗垂地怏怏而退。

没有几日,谏言活跃、文思奔涌的欧阳修为表忠君诚心,写就一篇‘朋党论’,呈给皇上赵祯,以示君子党忠正耿直的无私气节,意在区别小人们贪禄无为的龉龊本质。这种显而易见的正邪划分,如同一柄无形之尺,志在测量人心,最让满朝文武深恶痛绝,更使新政官员郁郁苦闷,只觉忧心如焚。

力不从心的范仲淹已经染病居家,多日闭门不出。进府控望的富弼在得知‘朋党论’几乎遭遇群起而攻的险峻形势以后,对于庆历新政也难免信心不足,只能面向范仲淹垂头诉苦:“欧阳修所写的‘朋党论’一夜之间传遍朝野,虽说大快人心,却让朝中小人抓住了把柄。皇上如今对于推行庆历新政已是裹足不前,唉,流言遮天盖地,力量何其惊人呀?”富弼说话之时,似乎已经丧失了改革之初的那种勃勃壮志。

衣着闲散的范仲淹,带着一团愁苦,此刻摇头踱步:“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再好的新政也是难以推行。如今,皇上对于庆历新政既无信心也无热情,疑虑怨气倒是层出不穷,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先放弃坚持的竟是当今圣上啊!”随后满面深哀而无奈感慨:“庆历新政,无头不行啊,韩琦已经出知扬州了吧?”默默点头的富弼显得万般伤神:“韩琦也是无可奈何呀。人言实在可畏,大人可知,群小又在如何诋毁我们这些新政君子吗?”焦虑难安的富弼带着一副忧患之态,此时来来回回地缓步徘徊。

深锁愁眉的范仲淹显得神思惑然:“范某病居在家,不知群小又在如何作怪?”一叹再叹的富弼,随后出言告之:“皇上受人蛊惑,听信谗言,只恨群小纷纷传说,我等想要另立新君,大逆不道之举,只为继续革新。大人可知,尤其夏竦,为了构陷新政,竟然模仿笔迹,起草废立诏书,直言你我二人意图谋反,妄想另立新君,如今这番无稽之论,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听到这种挟至尊以令天下的恶意流言,使得难以预料的范仲淹惊至胆寒:“一派胡言。”范仲淹镇定半晌,更觉渺然无望、万分迷茫,对此半壁江山,只有悲慨长叹:“忠言逆耳难纳,谗言入耳易从,新政何其难行?职位高低,各有所图,人心不齐,焉能成事啊!仲淹已经力尽殚竭,继续下去,恐要惹火烧身,难保忠节了。”君子小人势如水火,英雄末路形势所迫,忧从中来的范仲淹主持一年有余的庆历新政,此时已经无力前行,真是荒芜了忧国忧民的一腔忠诚!

加罪至此,何患无辞?富弼虽有义愤满腹,唯有另寻出路,他只觉身心困乏,已是两眼泪花:“一心为国效力,竟然落得有心无力啊!自古以来,君子小人一向势不两立,富弼就算自身难保,却也不能随波逐流。”暗怀苦闷,郁结在心,范仲淹想到一腔报国之志,不仅毁于一旦,竟又招至满身祸患,回首不堪,哀思万千,唯有垂垂失落地做了最终抉择:“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不留也罢,岂辞云水三千里?犹济疮痍十万民。仲淹若有半寸气在,必定也要为国效忠,为民尽力!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不如请求皇上,就让你我二人前往西北河北的边境边城,为我大宋把守国门去吧。”缓缓点头的富弼虽然心意已决,不免忧怨成结:“叹只叹,一朝宏愿,天涯云散,上天不随人愿,人力何以胜天?唯今之计,你我二人只能安守边关,再为大宋尽些绵薄之力了。”范仲淹智识深长而思虑宏远:“仲淹余生唯有两愿,一愿四海康靖,守护苍生。二愿兴办‘范氏义庄’,周济贫苦,贴补孤独,唯望亲族乡故,婚丧求学皆得恤抚,后辈子孙都能脱离贫寒疾苦。”对于推行新政,让人心灰意冷,可是这番忧国忧民,富弼自是满怀敬重:“大人大义,既愿兼济天下,也愿惠及宗族乡里。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说话之时,不由拱手致礼。

悲天悯人,心系万民,范仲淹有志于天下,且又文武兼达,他此时回想虎狼邻国,回想边境干戈,面对大宋万里山河,只愿后世重整山河:

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后人收。

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后人在后头。

文正千秋之志,浩瀚东流无极,无力持续的范仲淹遥想泱泱华夏,不禁怆然涕下:抱负遗落,壮志成灰,忧愁空流淌,悲极长憾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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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