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难安入夜深,缠绵一动自通心。
若问公子情何物?一滴轻泪重千斤。
享誉文坛,举世称赞,性情率真的欧阳修正值不惑、年近四十,但却得到皇上赵祯的格外赏识。欧阳修字永叔,江西吉州永丰人,父亲早逝,家境清寒,因无纸笔,母亲郑氏用芦苇秸杆在沙地画字,教他读书识字,世称画荻教子,堪为贤母典范。欧阳修自幼勤学不倦,借书抄诵,昼夜苦读,博览群书,二十四岁进士及第,不负母亲厚望。这位志士君子面容白净,大耳垂轮,上唇短须,下颌山羊长髯,体态微胖,豁达坦荡,平日正直敢谏,一向风骨傲然,虽然身居高位,从不拘泥固执,对人礼贤下士,常怀风雅妙趣。
此次科举考试,已然脱颖而出一批颇有才华的后进之士。对于王安石的名字,欧阳修早有耳闻,这位朝气蓬勃的青年才俊与怅然若失的弟子曾巩站到面前之时,身为师长的欧阳修则以温和面貌,惓惓开导:“名落孙山者,大有人在,不可因为金榜无名而荒废学业。”听此忠告的曾巩躬身行礼而深表受教:“学生记下了。”欧阳修自带一派端正,此刻声如洪钟:“一朝高中,并非一劳永逸,不可因为入仕为官而高枕无忧。”恭敬虔诚的王安石深鞠一躬地连忙回应:“学生记下了。”面对这位待人赤诚的贤良师长,王安石自有难以言表的一腔敬仰!
耿直刚烈,风骨高洁,欧阳修自从踏上仕途十年之久,经历坎坷无数,对于人性世俗,已有深刻领悟,他想到世道无常,更显语重心长:“早年总有一些心怀壮志且才华横溢的年轻学子,当初未入仕途,都想以胸中之学识展抱负,以天下之兴亡为己任,并且,总是口出慷慨之言、惊世之论,让人对其兴邦济世的鸿鹄伟志,丝毫不敢怀疑,满怀敬意赏识。可是,一旦踏入官场,自身脱离贫民,那些意志薄弱之人多是苟求进身,已然忘德忘本,更有言行虚伪之辈,攀附权贵朱门,陷入酒池肉林。尔等切记,做官之人如果利欲熏心,便是置身官位的乞丐!压榨百姓而厚待自家的卑陋官员,必定当代为耻,后辈唾弃。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千秋至理,教化万世,所以,尔等后进小生,不可做苗而不秀且秀而不实之辈,一旦位于宦海当中,不可一味贪图荣?沉浮,而不顾道义风骨,免遭百姓黎民,切齿痛心之恨啊!”王安石将此忠言至论,牢记在心,暗暗发誓,必定引以为戒。
鸿儒圣贤,一朝相见,对于欧阳修的学识品性,王安石更觉敬重尊崇,连忙躬身回应:“欧阳公唯请放心,学生谨记在心。”此次荣幸的当面拜望,让王安石真实地了解到当今官场,自有高尚端正的无私之人,心系国民,他更是暗自警醒,但求朝野为官之众,时时自省而刚直方正,更要前赴后继地代代传承,这条青天曙光之路,才能越拓越宽而万世畅通。
二人拜见的过程当中,看到欧阳修实在繁忙不休,不敢打扰太久,在辞别之后,便称谢而退了。此次进京赶考之行,不但使王安石开阔了眼界,得到了荣耀,并且萌生了更高的人生觉悟和更新的价值追求。他身与心双重受益,知与识收获良多,正是大鹏初展翅,春风正得意。翌日一早,王安石便告别了良朋益友的曾巩,归心似箭地乘船离京,回到江宁去了。
荣归故里,风发意气,王安石心中惦念母亲,一刻不停地踏进深街窄巷的自家院门。白鹅欢鸣,高亢动听,闻得儿子进士及第、载誉而回,苍颜白鬓的老母无限感慨,难免喜极而泣。不等风尘仆仆的儿子落坐饮茶,家风清正的老夫人便开始循循善导地开口言教:“你爹爹王益,一生清心寡欲,他性情刚正忠勇,处处受人尊重,从不因为贪恋虚荣而歪曲真心本性,这既是做人之本,也是我王家的家风。为娘如今心怀二愿,一个就是希望我远在极乐世界的夫君,能够福乐安宁;另一件就是希望我即将入仕为官的儿子,能够公正廉明。在这世间,无论做人还是做官,都要历经千锤百炼,我儿必定两袖清风,一生都要身影端正啊!”归乡之盼,疲惫不堪,就见王安石跌身入坐,此刻喜行于色:“娘,孩儿岂会不懂?自当如此就是……。”一见志得意满的王安石喜笑颜开地端起茶杯,老夫人眨眼之间,勃然怒起地拍案喝斥:“放肆。”眼见母亲一脸忧愤,王安石陡然惊心,急忙敛色起身,轻轻放下茶杯,更显端庄敬畏。
即便垂头恭顺,怒气未消的老夫人依然高声教训:“有的人虚荣无度,一旦获得身外之物,不管多么微不足道,都会引以为傲地向人炫耀,所发出的光芒,使人感到刺眼,你要做那种不可一世的浅薄之人吗?有的人为了博得赞扬,能把本性彻底遗忘,那种没有根脉的浮华,能经得起风吹雨打吗?身为国家臣子、朝廷命官,此后应该如何渡过?你不为那种责任重大而感到心头忧虑吗?你难道没有受过人间疾苦吗?还是你已经脱离百姓,高人一等了呢?”一番殷切指教和盘责训导,使人当场戒骄戒躁,紧张站立的王安石恭恭敬敬且端端正正,随后一脸郑重地肃然保证:“母亲大人敬请息怒,儿子岂是不知忠正的荒唐之辈?安石谨遵母训,只要一日为官,无论是大是小,定与百姓同甘共苦,不求荣华富贵,也绝不争权夺位。如果唯有同流河污而不能为官,那儿子情愿弃官为民,布衣终老。”王安石一朝立志,誓必持恒一世!
听到肺腑之言,舒心顺气的老夫人安然平静地长叹一声:“安儿呀,你这是少年得志,娘最怕你难以把持,一旦陷入浮华,必然有亏余生,所以,娘不能对你一味附和吹捧,更不能和你共享无底虚荣。娘只希望你在阳光大道之上,行的直,走的正,莫要辜负皓月当空,肝胆相映啊?”连连点头的王安石立刻深施一礼:“孩儿已经听着您老的良言忠告从小走到大,更要遵从母亲的忧心教导,从大走到老。”愠怒散尽,深感安心,王老夫人这才笑容恬淡地露出了人母慈爱:“安儿啊,从你年幼识字,为娘就是如此,教养子女,本之以慈爱,临之以严格,慈爱不至于放纵姑息,严格不至于粗暴无礼。你可领会娘之良苦用心啊?”王安石肃穆而立地连声出语:“母亲放心,儿子岂会不知?安石将来也会如此教养子女。”老夫人听后更显安然,随即和煦而言:“坐吧,为娘还有一物,想要赠予我儿。”王安石躬身敬气而坐,先为母亲斟茶,忙又双手敬上:“母亲用茶。”老夫人接过茶杯,略饮两口之后,不动声色而递上一把空白折扇:“娘赠此物,我儿可知此扇何意?”再次恭敬起身的王安石双手接扇而正色出言:“孩儿明白,母亲送儿一柄白扇,应是希望儿子秉持以善为善,且以清白简白之风入仕为官。”老夫人闻听之后,不禁微笑点头。
载誉而归,光耀门楣,但这一身傲骨却从未有失清正光辉,老夫人甚感欣慰,随手再次端起茶杯:“安儿呀,此次回乡,可有其他未了心事呀?”王安石略思以后,似乎别无所求:“儿子只等朝廷下派文书,就要走马上任去了,我不愿此次中第为官之事,扰得人尽皆知,就想悄悄回来看看母亲,只怕以后挂念您时,公务繁多,身不由己。”展现和蔼的老夫人处处不忘提醒儿子,在不同位置的男儿担当和做人责任,随后慈中有威,却是威中有爱:“我儿无论在哪做官,世人皆知你是为娘生养,听到身边百姓议论我的儿子,有出息有志气,做娘的自然美在心里。我还要感谢我儿,为了和娘一样的良家百姓,尽心尽力、受苦受累呢。”王安石听得若有所羞,不禁腼腆一笑:“娘若心疼,这官,儿就不做了,专为母亲一人尽心尽力,受苦受累,敢问您老,意下如何?”王安石说话之时,忙又伸手去为母亲细水长流地斟茶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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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7慈母助成,两悦情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