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柔弱美花娇,凌霜自傲女中豪。
平生不恋富贵沼,促织声里赴秋宵。
透过横棂板窗,时常遥遥相望,栖息在这静雅小院,感受乡情润泽、田趣良多,琼莲此刻卧房呆坐,看着窗格之下的嬉戏白鹅,且又时常听见枝头雀儿脆鸣自得。她轻轻移坐窗前而托腮暗暗察看,正见衣着随闲的王安石半卧于□□的梧桐树下凝神读书,一直心无旁鹜。枝条花叶交错掩映,偶见君子身影晃动,琼莲转身刺绣而心绪幽幽,不禁时时回首,似乎默默怀忧:“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低声吟叹的琼莲在隔窗之内,怀有情思成倍,真是羡煞那蝶儿鸟儿的成对双飞。
黯然踌躇的琼莲满怀心事地又渡一日,直到红霞尽散,黄昏渐晚,她虽然独坐绣莲,却是心不在焉。可一见王安石收拾书籍,她便犹豫而起,随后心思惴惴地踏入后宅,正好迎见王安石捧书欲回,琼莲婉然而动地叫了一声:“公子。”苍茫暮色迟迟,佳人亭亭玉立,王安石顾目呆愣,不由心中一惊:家中几只白鹅平日很管闲事,今日倒是悄无声息。王安石慌忙垂头且不敢停留,转而后退一步又躬身一拜,便绕行而过且疾步离去。直到颀长背影消失在隐约蓝暮当中,琼莲回身目送之时,冲口欲出的一腔冲动这才逐渐恢复平静。此后一连几日的多次偶遇,王安石总是一身端正,目不斜视,垂揖拜过,便匆匆而去。一再如此,使琼莲揣在心中的一份多情,难以传送,暗自陷入进退两难之中。
时逢九九重阳,暑气仍然沸扬,今日燥热不散,一如盛夏漫漫。蝉鸣秋夜,繁星高月,一缕幽思总是让人缱绻心切,辗转难安的琼莲在毫无睡意之时,反复思量以后,终于下定决心,欲意当面道出难言之隐。
日夜书痴的王安石正在书斋挑灯夜读,他虽偶有深思,但却始终手不离笔且目不离书。门窗此时半开半闭,王安石独自一人本就衣装随意,他上身披着一件灰白粗布的交领短衫,下穿一条松松垮垮的散腿衬裤,家中独居,毫不避讳,他一直半穿半脱而半披衣衫,半椅半靠着半丈书案,忽然感到有人推门踏入,一杯凉茶已然递在面前。岁入金秋,残暑未收,难耐闷热的王安石当即脱去襦衫,揉成一团,擦向额颊细汗,此刻烛光昏暗,他竟看也没看,伸手抛向来者而随口出言:“今秋堪比夏日,安国,你把衣服晾到外面的木杖上,明天干爽再穿。”王安石一概不为外物所扰,那种不修边幅之态,当真洒脱自在,此时头也不抬,继续提笔书写。紧随其后,心魂穿透,忽听一句柔声细语袭入心头:“公子,已是夜深,小心着凉。”袒胸赤臂,僵然停笔,静坐一刻的王安石刚一抬眼而猛然惊骇,当场目瞪口呆,他只觉身体四肢,全都不受支使。
眼前曼妙佳人,一身不染凡尘,竟然怀抱旧布衣衫翩翩临近,王安石身形嶙峋,骨骼分明,面对玉面芙蓉,他先是僵直片刻,顿时手足无措,随即声息颤栗,转而垂头自语:“惭愧,惭愧,得罪,得罪,小生无颜以对,姑娘切莫怪罪。”眼见君子心慌意乱,难免红颜笑染且又惹人进退两难,手捧长衫的琼莲只能转向一边,随后低语而言:“公子不知不怪,莽撞之人本是琼莲,公子多多见谅,还请着衣护体。”眼见佳人双手奉上衣衫,胸怀袒露的王安石这才想起衣不蔽体,更觉人前失礼,他犹如心上悬了千斤秤砣,一瞬之间猛跌猛落,失轻失重何以自若?慌张无措又将茶杯无意打落,心头顿时涌起万丈洪波。
青灯隐映,玉影玲珑,王安石哪敢上前取回衣衫,他只觉越忙越乱,已然不堪其乱。一间书斋,万种无奈,王安石突然不管不顾地跨近床边,掀起两层棉被,便将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只留昏浆万状的脑袋在外喘息:“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多多担待,姑娘莫怪。”紧裹棉被之时,哪管百般不适,无暇自顾的王安石又羞又愧又焦又燥,冷汗热汗也是顺流直下。
打扰之深,尘幻惊心,真让难料此景的琼莲于心不安,她只好移步近前而轻声相劝:“棉被闷热,公子还是穿上单衣吧。”面对淑女窈窕,忍有万般煎熬,越捂越严的王安石颤颤心怯地连连拒绝:“闷热不是折磨,夜半三更的,小生冒犯之处,无以赎过,无以赎过。”琼莲欲吐心事,只有趁此时机,以实告之:“深夜多有惊扰,琼莲实则有事请教。”若即若离之间,琼莲摘下床边的鹅羽小扇,看他裹得严不透风,随手为其扇动引风:“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公子勿惊,琼莲不是野外狐精,并非来自深山古洞。”此刻同室共处,唯盼相对相诉,若有所思的琼莲不免道出难言之苦:“其实,时至今日,已隔半载,公子大概不会记得小女,但有一诗,想必公子不会忘记。”佳人在侧,无处可躲,王安石对于扇来之风犹感清爽,但却带着一脸仓惶,难控万分紧张。
轻摇扇底风,此厢别有情,透过纱窗月影,半惊半梦半醒。意料之外的一个姑娘,居然夜半造访,不敢直视的王安石听其所言所语,简直坠入云间雾里:“姑娘不是走错了门,就是找错了人,怎么让人不知所云?”大惑不解之人,却听语出惊人:“金屏翠幔与秋宜,得此年年醉不知,只向贫家促机杼,几家能有一絇丝?”听到曾几何时的讽人诗句,难以置信的王安石惊乎所以地看向这位妙龄少女,四目相聚,仿佛似曾相识!琼莲粉面霞飞而目含秋水,自是此行无悔,但却口含惭愧:“公子一首‘促织’诗,琼莲从此羞富贵。”王安石恍然想起渐淡渐忘之事,更加难以启齿:“姑娘心意可贵,只是深夜至此,小生实在无颜以对。”二人全都陷入回忆,王安石顿然搅乱心绪,暗觉不可思议。
少女之心,真有离奇之深,琼莲出至丹忱,随后讲诉一片天真:“万般无奈又反复衡量以后,琼莲才会出此下策,我本想正大光明前来奉还那十两纹银,又怕公子误解诚心,所以我才暗中打探,悄悄登门,来向公子表明心意,唯请不要介意。”王安石万不曾想,赠诗一事,居然绵延曲折,至今未了。他听到事出之因,暗里感慨纷纭,随后却以正直方寸,婉拒眼前佳人:“姑娘实在不必这般费心,王安石当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平息是非,未失尊严,事已尘埃落定,若在暗中索回银两,岂不自失名节?还请姑娘收回此意,王安石不胜感激。”面对一个无邀之约,君子唯有满口言谢,只想将这突然之事尽快了解。
月洒光华,倩影窗纱,情急之下,琼莲更加心乱如麻。闻听回绝之意,暗里多有犹豫,相见恨晚的琼莲随后又吐款款实言:“公子当日,笑傲富贵,让人心中敬佩,可叹琼莲自幼着尽绫罗绸缎,但却从不晓得辛劳织女如何织布。其实那日买只蟋蟀,不过想为父亲寻些乐趣,我全当是子女尽孝,谁知天意弄人,有幸得遇公子,我才恍然大悟,不敢及时行乐,唯恐玩物丧志。公子切莫推辞,琼莲愿意奉上双倍银两,此事无人知晓,但请公子收下,免使琼莲耿耿于怀,愧疚在心。”王安石听完以后,心中全不贪求:“莫说双倍银两,就是十倍百倍,小生也绝不领受,姑娘聪颖通达,何必为此小事苦费周折?不如各安其境,一切如常,日久天长,自会淡忘。”一盏清灯,此时忽暗忽明,琼莲心中喜不自胜,更加欣赏这位才智男儿的本性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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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4萌生恋慕,勇毅自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