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风波之后,谢裎被剑宗宗主亲自接引至正殿。一番客套寒暄后,宗主遣了弟子引他在宗内各处转转,熟悉地形。
谢裎跟在引路弟子身后,穿过九曲回廊,行至演武场附近。那弟子停下脚步,遥遥一指:“谢少主,前头便是演武场,今日正逢弟子们切磋,若有兴致,可去一观。”
谢裎微微颔首,正要说句客套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了过去,落在演武场上。
台上的切磋早已开始,动静却不大。七八名弟子围着一人轮番进攻,那人立在中央,只守不攻,身形如松,剑势如水。每一剑都恰好截断攻势,力道精准,不伤对方分毫。围攻的弟子被他带得团团转,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倒像是被他牵着练剑。
引路弟子顺着谢裎的目光望过去,笑道:“那是我们大师兄,褚兰钰。每旬他都会抽一日来指点师弟师妹的剑法,今日正好轮到。”
“……褚兰钰。”
谢裎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事实上,他根本没听见引路弟子后来说了什么——他的全部心神,已被台上那道白衣身影摄了去。
前世今生,他见过的美人何止成百上千。娱乐圈里精雕细琢的脸,修仙界里仙气飘飘的姿容,哪怕方才灵泉中惊鸿一瞥的岑鸢,亦是艳丽到极致的绝色。
可褚兰钰的美却是世间独有的——那张脸生得极好,清丽柔和的轮廓如水般温润,却因眉宇间那股强势的冷感,奇异地糅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圣洁。那种贯彻灵魂的纯粹与高洁,让他美到近乎妖异的容貌,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清冷。
谢裎盯着褚兰钰的时间太久,引路弟子好奇问道:“说起来我们大师兄几年前曾受邀在谢家小住过一段时间,谢少主可是认识我们大师兄?”
谢裎收回目光。被衣袖遮住的手掌攥紧了,又缓缓松开。最终,他只平静地回答:“一面之缘。”
那日之后,谢裎在剑宗住下。名义上是代表谢家前来交流学习,与剑宗弟子切磋论道,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过是想多见褚兰钰几面。
他开始留意褚兰钰的作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会经过的地方,时间久了,褚兰钰大约是见惯了谢裎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跑,倒也比待旁人多生出几分熟稔来。
一日傍晚,谢裎正穿过竹林,准备去往褚兰钰常独自练剑的那处崖边。
崖边,褚兰钰果然在。一袭白衣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暖光,将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柔化了许多。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是谢裎,便自然地收了剑,朝他微微颔首:“裎安。”
谢裎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悬在半空,又暖又沉。
“兰钰,”他走上前,在山崖边站定,望着远山逐渐沉落的夕阳,开了口,“我有话想对你说。”
褚兰钰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谢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话语在心里重新过滤了一遍,而后珍而重之地说出了口。
“兰钰,我心悦你。”
他说,“以前在谢家,你是唯一一个不用偏见看我的人,之后在九重塔,你又救了我的命,你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谢裎向前迈进一步,直直忘进褚兰钰沉静的眼眸中,目光专注又热烈:“兰钰,这些年我心中一直想着你,你可知道?”
晚风拂过山崖,吹动两人的衣袂与发梢,远处的天际正被落日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金色。
夕阳正没入山脊,最后一缕余光将褚兰钰半边侧脸映得轮廓分明。他握着剑的手顿住了,对上谢裎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是惊讶,而后是迅速漫上来的无奈。
他没有犹豫,直截了当道:“裎安,我只将你当作朋友。”
谢裎那颗被托在空中的心脏,骤然坠了下来。可他不甘心。褚兰钰待他分明是不同的,他真切地感受到过褚兰钰唯独对他的温柔与呵护,他不信那些都是假的!
“我不明白。”谢裎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兰钰,我以为这些时日你我是有默契的。你待我与待旁人不同,我感觉得到。难道那些,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褚兰钰看着谢裎,目光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我待你好,是因为你是崇弋兄的弟弟。”
谢裎眉头一蹙,心头顿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这是什么意思?”
褚兰钰垂下眼帘,避开谢裎逐渐泛起冷意的视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解释道:“三年前,我与崇弋兄约定好在九重塔接应他。可当时我因有事耽搁了几个时辰,等我赶到时,崇弋兄已经出事了。最后通过信物联络,他只嘱托我一件事——若他遭遇不测,务必替他护你周全。”
他闭了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有愧。”
谢裎怔住了。
先是不敢置信,而后是满腹的荒唐感翻涌上来。
“所以,”谢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觉得是你的迟到害死了谢崇弋?”
褚兰钰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裎安,是我害你失去了兄长,我愿意补偿你,只要你……”
“够了!”谢裎猛地打断褚兰钰的话,那些缠绵悱恻的情情爱爱早已被他抛之脑外,他咬着牙,腮帮子蹦得很紧,心中怨气冲天:为什么谢崇弋这个人都死了,还要这么折磨他!
他看着垂眸不语的褚兰钰,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想补偿我?好啊,你跟我在一起,我就不怪你害死了我兄长。”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山脊。崖边只剩下漫天的暮色,从橘红渐变成青灰,又沉入无边的暗蓝。
“裎安,只有这个我不能答应你,”褚兰钰避开谢裎再无一丝爱恋的目光,沉声道:“我早已心有所属。”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九天惊雷,将谢裎劈得外焦里嫩。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褚兰钰。先前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瞬间被一股更尖锐、更冰凉的刺痛所取代。他猛地伸手,用力攥住褚兰钰的肩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那个人是谁?”
褚兰钰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无声地闭上,一个字也未吐露。
谢裎还要追问,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又急又恼:“你在干什么!快放开大师兄!”
还未等谢裎回头,褚兰钰已迅速将他的手拂落,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他抬起眼,看向来人的那一刻,目光中那层拒人千里的寒冰仿佛被春水化开,缓缓荡出温暖的弧度。
目睹褚兰钰这一变化的谢裎,彻底愣住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答案,在心底渐渐清晰起来。
岑鸢几步冲到褚兰钰身前,像一只竖起浑身羽毛的斗雀,硬生生插在两人之间,劈头盖脸地朝谢裎骂道:“喂,臭流氓,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再缠着大师兄了!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谢裎从惊愕中缓缓回神。他看向褚兰钰,那人脸上正挂着一种近乎紧张的神色,像是怕他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又将视线移向岑鸢,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满是对他不加掩饰的嫌恶。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原来是你。”
谢裎没有再看二人。他转过身,大步朝来路走去,一路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谢裎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心悦褚兰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褚兰钰曾救过他一命。
可现在褚兰钰告诉他,他之所以救他,之所以对他好,全部都是因为那个早就死了的谢崇弋!
恼怒、怨恨、愤然……不知多少的负面情绪交织在心中,谢裎狠狠砸了下枕头,他来剑宗本就是为了褚兰钰,可经今晚这么一闹,有谢崇弋从中作梗,他在短时间之内是再也不想见到褚兰钰了。
既然如此,他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正当思绪翻涌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在门口顿了顿,随即门板便被重重拍了两下,力道毫不客气。
“谢裎!”
是岑鸢。
谢裎没有应声。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岑鸢。
“谢裎!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到你走过来的!”岑鸢在外面不依不饶,又连拍了几下门。见里头依旧毫无动静,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发虚,“喂,你到底开不开门?再不开我就——”
“就什么?”谢裎终于出声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却也没了方才的颓然。他从地上站起来,拢了拢衣襟,拉开房门。
门外,岑鸢正抬着手作势要拍,冷不防门开了,他重心不稳地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撞进谢裎怀里,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后退半步站稳了,仰起脸,用那双漂亮的凤眸瞪着他。
大概就是一听到他哥的名字,也不情情爱爱了,也不失恋痛苦了,满心满眼都是对他哥的恨意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