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姒怕黑,瑶光阁殿内就是夜半也燃着烛火。
李重贺逆着烛光,步伐沉稳,走至床头。
阿姒正安安静静睡着,心口小幅度上上下下浮动。
他不允许身边有任何不确定的因素,对待一个祸害,只有斩草除根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大手握住那细弱的脖颈,只要轻轻收紧,麻烦就消失了。
阿姒呼吸不畅,两弯细眉可怜兮兮地颦起 ,鼻翼一吸一阖,想要获得更多可以生存下去的空气。
阿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双眼睛水润清澈,因刚醒,没有一点防备。
李重贺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双手。
李重贺还没来得及施力,阿姒只是觉得不舒服,揉了揉脖颈,注意到床边站着的高大身影。
三天未见到的人半夜突然出现,阿姒被吓得瞪圆了眼睛。
那双眸子是如此澄澈,像深山里未受到一丝污染的泉水,可以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被她这样凝望着,好似被她的主人深深依赖着。
是很具有迷惑性的面容,怪不得能让他都放下了警惕。
还没等阿姒缓过来,李重贺负手而立,质问劈头盖脸朝神智未聚拢的阿姒袭来。
“说!你究竟是谁?来本王身边究竟有何目的?”
阿姒觉得难以置信,望着男人晦暗不明的脸,黑暗中只能见他骨相优越的脸部轮廓,“我是阿姒,是你把我从兖州带回来的。”
李重贺冷冷笑了一声,“还不说实话?”
“我已经实话实说了,我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
“给你三秒钟时间,不把一切交代出来,”李重贺从窄袖里拉出把短刃,在烛光照耀下发出冷白的光,“本王立刻解决你。”
男人神态不见半分开玩笑的样子,李重贺也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向来说一不二,锐利的视线停留在阿姒莹白的颈上。
阿姒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紧紧捂住脖子往床榻深处躲,李重贺到底要干什么?
“滚出来,谁准你躲进里面的?”
阿姒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穿着雪白祾袜的脚一点一点,极不情愿地挪至床榻边缘。
“一。”
李重贺开始报数,像带着人去地府报道的黑白无常,冰冷宣告你的死期。
“我是阿姒!我没有骗你!”
“二!”李重贺不为所动,冷漠到极点,像机械的滴漏般报数。
阿姒咬着咯咯打快板的牙关,急促解释:“不要数下去!我什么都给你说!我叫阿姒,有个哥哥,之前照顾我的人叫杜嬷嬷,我们住的地方是绾月院……”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咽不清,“不要砍我的脖子……不要……”
阿姒亲眼见过江奇挥着大砍刀把那个叫嚣俘虏从脖子处斩断的画面,地上那个滚动的,死不瞑目的头颅曾无数次出现在阿姒的噩梦里,给她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这也是为什么回京路上,江奇主动靠近她,哪怕可以察觉到他是好意,她也控制不住地害怕,下意识刻意疏远他。
一想到自己的头也要像案板上的面团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阿姒就浑身颤抖,后背出一身冷汗。
李重贺看着阿姒发红的薄薄眼皮,“你那天怎么出现在军营附近的?”
见男人没有接着数下去,阿姒才敢呼吸,捂着胸口平复着要跳出来的心脏。
李重贺皱眉催促,手指即将竖起“三”的姿势。
阿姒看出了男人的威胁,不敢懈怠,“我那天醒来就在那里了,这个我真不知道……”她拼命想有用的消息,“但那天的前一晚,杜嬷嬷给我端来碗糖水,我喝了之后头就很晕,很快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
说到往事,阿姒也是满腹委屈与怅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经历这些不好的事情,如今又被人用剑指着质问。
李重贺不知信她的解释了没,嘴角一如既往的紧绷,手还牢牢举着那把短刃。
阿姒眼中顷刻沁出了个小水潭,突然大哭了起来,是那种不顾一切后果的大哭,小孩子一样的哭法,潭水四溢。
这种哭法没有丝毫美感可言,但却不加保留地把阿姒经历的伤心情绪传递出来。
因举着刀恐吓她,李重贺手就在她下颌下方几寸。
啪嗒一声,湿热的泪珠滴落在他手背,他猛地收起短刀。
李重贺的心猝然跳得快了起来,一半冷硬如铁,一半被她的眼泪烫到。
早在他怀疑的那晚,江奇就把打听到的消息都汇总给他了,和阿姒说的无异,孙廉安也把去青楼选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在信中说明,和老鸨的话都对得上。
他又派了刘太医重新给阿姒把脉,得出的结论和之前的诊治结果一样,中了毒导致失忆。
而刘太医说的这毒和老鸨提供的,青楼惯用的使刚被卖来的女子听话的药水,成分一模一样。
可是苦了刘太医,快告老还乡的年纪,半夜被江奇喊出来,背着诊箱给阿姒把脉,又识别毒药是否相同。
还被李重贺警告:“若有作假,就是致仕,跑到那个山林里修养,都能给揪出来抄斩。”
最后他再三保证,无一句假话,才被秦王放离。
也就是说阿姒只是个被卖入青楼,又被地方官员买入献给他,讨好他的礼物。
李重贺第一次见这种哭法,一时微怔。
他见过很多人的眼泪,之前那些被他清算的大臣,临死前总会要假惺惺地哭一场,抛却高官的脸面,哭得涕泗横流,求饶乞求一丝生机。
他们的眼泪是为他流的,阿姒的泪是为自己流的。
没有伪装,没有目的。
不过这想法只没什么形状地转瞬飘过,他很快回神,面色冷硬起来,如同教训顽劣孩子的父母,说的话却没什么最初那般威慑凌厉,“哭什么。”
阿姒流着泪,“我这几天不开心,你……让我更伤心了,你说好要来看我的,你马上就走了,你刚才好说要杀了我,你的样子让我害怕,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她被怀疑成细作。
全然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在这几天都是个未知数,一切只在面前这个,她对其倾诉着委屈的男人的一念之间。
连不开心都只是因为那天他没留下来。
李重贺敛了神色,低头看着她肩膀一下一下抖起的弧度,正声问道:“那天派人喊本王有何事?”
阿姒哭得抽噎起来,肩头不住颤抖着,李重贺静静等她缓过来。
半晌,阿姒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想求你帮我找娘亲。”
哦?
“你有什么线索吗?”
阿姒绝望地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法给你找到人。”
阿姒又要哭。
李重贺皱眉打断,“行了,本王会替你找你家人的。”
阿姒靠着枕头,沉沉入睡,今晚一波三折,属实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身边气息变得平稳,李重贺睁开了眼睛,望着阿姒细腻柔和的侧脸轮廓。
阿姒长睫纤密垂落,平添几分委屈。
这三天他产生过无数个消灭她的想法,今晚也是真的想掐死她,不理性,那就把令他不理性的人杀了就好了。
他习惯了充满猜忌,争斗的环境,习惯了和他人之间只有合作,对抗和冷漠,他和周边的人都隔着一道墙。
于是,当有一天,一个与利益无关的人,她顺利地混到他身边,过程悄无声息,二人之间没有一个清晰的边界,这种关系是不理性的,不万无一失的,是足以让他畏惧的。
哪怕知道她是无辜的,他也畏惧,是的,他李重贺畏惧。
更深一层,他这三天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一层。
——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之前对阿姒多是泄欲,单纯的压抑二十多年的**倾泻而出,刚好他身边只有阿姒这一个女人。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只站在那不动,或是倚在榻上小憩或是低头安安静静用饭,没有任何勾引他的意味,都能让他心潮澎湃,立刻有了兴致。
床榻上,她的一个呻吟,一个哀怨的眼神,她的哭腔,她身体的细微颤栗,都足以让他气血翻涌,一遍又一遍的索取,占有,似乎永远都得不到满足。
他们两个情事贴合,开始她可能会哭叫,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和他一样,陷入**的漩涡。
她知道她也是舒服的,熨贴的。
和他一样。
二人好似天造地设地契合。
她的身体对他好似有着天生的吸引力。
正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对她有了瘾,意识到二人的关系不只是供养与被供养的关系,那层他习惯与外人间建立的高大的安全的墙轰然倒塌。
所以他在得知她可能对自己有威胁时才会生出冷汗,震惊于自己竟放纵她悄无声息靠近,到已然可以轻易调动他**的地步,一向的警觉的他全程无知无觉。
从前若有人对他说“你以后会对一个女人上瘾,她只是在你面前呼吸你就想疯狂占有她,”只怕他会当场砍了那人的头,再把这个玷污他名声的女子给解决掉。
和他料的一样,他第一反应确实是杀了她。
今晚他却没下得去手,恐吓她,可他知道那短刃只是摆设;质问她已经清楚的事实,好似是为了凸显自己有双手捏断她脖颈的决心。
最后还答应给她找父母。
亏本的买卖。
李重贺微啧。
不对,他自幼一个人习惯了,可有个人给自己解闷逗趣儿,虽无关紧要了些,多多少少还是给他的生活来了个点缀,他的钱财几辈子都花不完,多一张嘴又不是养不起。
也不算是亏本的买卖。
不过就是个弱女子,除了依靠着他,她都没能力活下去,能对他产生什么威胁?
黑暗中,李重贺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既然勉勉强强合他心意,终生养着又何妨?
他行事只看重利益,唯一一次凭感觉的,且就放纵这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