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贺站得笔直,利落穿上官服,他长手长脚,环视一下殿内,突然觉得床不大舒服,屋子也简朴了些。
他花不完的金银,名下产业无数,外出流派驻扎也不仅仅只是去杀敌的,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买田置业,扩宽自己的手中的筹码 ,如今,秦王府庄子田园遍布各州,那些叫的上名号的产业,比如京城第一酒楼如意楼,收支最后都汇入了秦王府账上。
他对钱这等俗物的看法很简单粗暴,这么多钱,就是为了让自己生活品质拔高,一分价钱一分货,他的时间有限,也懒得费精力去精挑细选,自是什么奢华买什么。
他自己的东风院,装扮精简,但材质做工都是世间最佳。
瑶光阁以后自己常来,这般粗糙,怎么配得上他?
说实话,之前的瑶光阁不算精致,但也是中规中矩,毕竟是能进秦王府的,家具木料都是上等,着实不俗。
可如今,被重新安置了一番,全然换了一番景象。
因李重贺只简单吩咐样样都用最好的,可什么材质,什么风格,怎么布置都没交代,这范围极宽的“最好”颇难把握,为了彰显自己没有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张管事选择了最不容易找出错的方案——最贵!
步入正殿,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垂落的门帘,竟是由一颗颗莹润透亮的珍珠串联而成,泛着细碎的珠光,踏进殿中,地面内铺满丝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原本古朴雅致的雕花梨木拔步床换成了形制盛大的碧纱橱,四面围上屏风,屏风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缠枝海棠,殿中各个想不到的边角都镶嵌上了细碎珍珠与浅碧色的琉璃,处处透着奢靡娇贵,哪里还是原先的小家碧玉模样。
身为一个合格的贴身婢女,主动维护主子们的感情就是分内之事,玉影上前半步,“五天后就是殿下的生辰了。”
阿姒微怔:“他的生辰?五天后……他的生辰比我的早了四个多月唉。”
阿姒抬眼看向玉影,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他比我大几岁?”
“殿下今年二十又三,良娣十七芳龄,比良娣大了整整六岁。”
“才六岁?”
李重贺在外人面前,嘴角常挂着若有若无,不达眼底的笑意,可对着阿姒,他也没有伪装的必要,总是冷冰冰的矜贵模样,又位高权重,阿姒一直觉得他岁数很大了呢,竟比哥哥还小几岁。
玉影见阿姒没顺着说礼物的事,柔声提醒道:“殿下生辰,良娣是不是要送礼物来表达下祝贺?”
阿姒回过神来,“对的,要送礼物。”
她每年生辰都会收到兄长的礼物,都是些很贵重的珠宝首饰,杜嬷嬷也会送她礼物,有时是她亲手织的护耳,有时是一件时兴的衣裙,是京城最有名的绣房做的,杜嬷嬷对自己很节俭,衣裳洗掉色了都不买新的,却给她买最好的裙子,杜嬷嬷没兄长有钱,阿姒知道她肯定要攒很久的钱才买来的。
“可是我要送什么?殿下好像什么都不缺。”阿姒眉头蹙起来。
确实,殿下什么都不缺,他收到的礼物随便拿出一个都是无价之宝。
玉影面上沉思,送贵重的入不了他的眼,何况买礼物的钱还是他的,那就送心意。
她略思索后建议道:“要不良娣给殿下绣个香囊?”
阿姒面色为难:“可是我不会绣唉。”
“奴婢教良娣,一个花样基础的香囊三天都可以完成,完全来得及。”
于是阿姒开始了学刺绣。
玉影先给阿姒示范了一遍,她们这些婢女,女工都是必备技能,水平和绣房里的绣女不相上下,手指在针线中穿梭,很快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出现在了绣帕上。
阿姒惊叹于玉影的技艺,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玉影好厉害。”一根细针,一根长长的线,就能变出这么精美的图案。
被个小美人崇拜地夸奖,玉影脸有些红,“没有,奴婢是在教习嬷嬷手下训练出来了良娣那么聪慧,学会后也能绣出来的。”
之前在绾月院,现在身处瑶光阁,诸事素来有人周全打理,哪怕是在军营那段时间,也有阿莉娅指导着她,带着她一起,从没有什么需要她费心的事,阿姒平日几乎没有需要亲自动手的事。
刺绣说是简单,但对针法要求很高,绣错一个线头就要从头来过,尤其是对阿姒这样针线都没碰过的新手来说,要从最基础的捏针姿势学起,五天内绣出一个有模有样的香囊,还真是个磨人的苦差事。
李重贺进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焕然一新的华美陈设上。
每个角落,每个器皿都写满了“俗不可耐”。
最后被软榻上静卧的阿姒吸引,殿中装置奢华,金银玉器熠熠生辉,锦缎帷幔雅致繁复,可却是很搭阿姒,温室里娇养长大的稚嫩牡丹,好似就该在这堆砌金屋里无忧无虑地舒展。
李重贺行至榻前,视线在玲珑的曲线上睃巡个不停。
阿姒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闹她,胸口凉凉的,可因一上午都在专注地睁着眼睛,现下眼皮沉甸甸地睁不开,只纤长的眼睫颤巍巍扑扇着。
李重贺面色正经得好似在办什么公务,好奇地捏了捏,指腹下传来的是一种软绵触感,可能比云还要软,他想。
阿姒委委屈屈地蹙着眉,嘟囔着:“不要揉……我在绣香囊。”手胡乱摸着榻上的绒毯,却没摸到绣了一半的香囊。
“睡大觉就睡大觉,申时还没醒,你是在梦里绣的香囊。”李重贺以为阿姒是正午用过午膳后一觉睡到了现在。
李重贺将雪白罩在手下把玩,爱不释手。
胸口揉捏的力度越来越大,阿姒难受地发出声嘤咛,花枝一样的手握住男人手腕,这点力气对李重贺来说好似抚摸。
她说了些什么李重贺没有心思去听,他现在就像只发情的野兽,满脑子只有如何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占有她,俯身圈住她。
阿姒挥舞着双手,“唔……放我下来,我要绣香囊,马上就来不及了……”
阿姒的着急在不知情的李重贺眼中和梦呓无异。
李重贺笑得胸膛震荡着,“睡大觉就去床上睡。”
阿姒被抱入碧纱橱中,背靠上床榻的那一瞬,李重贺欺身而上。
床四面的碧纱橱隔出了个密闭的空间,正中是那张床榻,床榻四周又被层层帷幔围住,给人一种逃不出去的包裹感和束缚感,只能在里面被动承受着。
光线昏沉,只够看清物品大致轮廓,软帐中只有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阿姒看不清东西,想要逃走,可又动弹不得,这个空间里只有她和李重贺,除了他,她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只能攀着他。
今日是李重贺的生辰,不过他从不在意这没什么意义的日子,因明天早早就要出发去皇宫参加所谓的生辰宴,他今晚就宿在了东风院。
第二天,熟悉的流程,熟悉的话术,无趣到李重贺嘴角常挂的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不见。
李重贺坐在帝后下的首座,坐姿随性不羁,背向后靠在圈椅上,修长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案上的白玉酒杯,神情淡漠,身前一名朝臣躬身弯腰,双手捧着礼盒,正言辞恳切地向他进献贡品,“臣久仰殿下威名,有幸赶上此番寿宴。特意寻来罕见的白犀角角,愿殿下往后宏图大展,功业日盛。”周遭此起彼伏的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李重贺扬了扬下颌,身边内侍上前接过。
江奇这时满面春风快步走入殿中,怀中稳稳抱着一坛封泥完好的酒坛,穿过一众躬身祝寿的朝臣,径直来到李重贺席前。
他先是对着端坐席位上的李重贺微微欠身,声音爽朗,压过周遭客套怀中还抱着坛酒,“殿下生辰吉乐,这是属下刚上战场那年家中老母埋下的桃花酒,封存多年,今天属下特地给挖了出来,送给殿下。”
李重贺放下手中的空酒杯,褪去了那层冷淡疏离,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有心了,算来本王尝过许多令母亲手做的吃食,代本王向她问好。”
江奇脸上爽朗的笑意更深:“属下回去定将殿下这番话转达给家母,她知晓了必定十分欢喜!”
一天格外漫长,李重贺驾马慢悠悠回到秦王府,眼底藏着几分倦怠。
他迈入瑶光阁殿内。
阿姒正坐在凳子上,手肘支在桌上,手中拿着什么东西,余光瞥到来人,立刻弹起,向他跑去。
李重贺身着玄色窄袖劲衣,大殿光线明亮,他全身放松,视线全程跟随着那个娇小的身影。
阿姒走到他身边,二人只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噔噔噔~”阿姒从背后缓缓拿出她准备的礼物。
“这是给我的?”男人声音里透出丝愉悦来。
阿姒仰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这是通人性了,知道报恩了,李重贺这样想。
“一直吃我的喝我的也没见你感恩,怎么今日想起送我本王东西了?”
“今天是你的生辰,生辰要收到生辰礼的,这是我亲手绣的。”
李重贺扫了一眼,还真绣出了个香囊,又冤枉她了。
这几日整日昏昏沉沉,眼睛都睁不开了,就是为了这个东西?给他的生辰礼?
今日虽是他的生辰宴,他却更像走个过场,对他来说今日只是需要去接受许多大臣奉承阿谀的稀松平常的一天,到最后已是耐心告罄。
他也没有过生辰的习惯,祁管事之前还会在生辰前询问是否要在王府办宴会,得到的都是否决,之后就不再问了。
脱离皇宫,有人单独送他礼物,他甚至不会认为这是祝贺他生辰的。
李重贺拿起来打量,一个普普通通,针线歪歪扭扭的香囊,像府上绣娘做坏的残次品。
这是李重贺收到过最低等的礼物,哪怕是小时候不得势,可好歹也是皇子,收到的礼物随便拿出来都够一家寻常百姓一辈子生活的了,后来掌了军权,巴结讨好他的人多了去了,搜罗来的奇珍异宝,王府库房放都放不下,一个个在角落里堆灰,没一个能入他眼的。
阿姒眼睛发亮,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亲手做的礼物,李重贺手上握紧,偏过头去,把臂弯上斜斜搭着的外衣轻扔到阿姒期待的脸上,嘴上却说:“报恩别给我搞这些没用的,还不如把衣服给我洗了去。”
阿姒被蒙了脑袋,她当了真,赶紧抓下,“这个有用,可以挂在腰上,里面放了艾草和菖蒲,可以驱蚊,褚管事还说京城女子都是送男子香囊的。”
“我不会用针,刺绣好难,做毁了好几个,这个已经是品相最好的一个了,看我的手,好痛,这边都磨红了,”
阿姒举着手指,圆润的指腹多出了淤积的红色,她对刺绣太过陌生,时间又赶,像刚学握笔的孩童,刚能歪歪扭扭地捏住细针,就要去抄一篇文章,缝合锁边时使不出力,只能用指腹紧紧往下按住才能不跑针。
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送自己做的礼物,阿姒期待地问:“我觉得有点好看,阿郎喜欢吗?”
阿姒天生声音低软,之前他只觉得小如蚊呐,听着费劲,如今听她唤自己,竟还品出些缠绵情深的意味,她好似只要他说一句喜欢,手上细细密密的压痕就算不得什么。
李重贺微微倾身,指尖悬在锻面上,“这绣的是什么?”
阿姒靠近些,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纹样上,眼尾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这个是五爪金龙,是你,还有这个,这个是山茶花。”
花,他倒看出来了,这龙属实没看出形状,李重贺越看越觉得像点睛了的蚯蚓。
不过看在是她亲手缝制的,他姑且不指出这个事实。
“下面是小字你的字,承琰。”
承琰。
那股缠绵意味更深,一通热流直直往腹下蹿去。
李重贺垂眸掩住笑意和那几经翻涌的**,漫不经心道:“没想到,你还挺中用。”
阿姒受到夸奖,正要说什么。
李重贺接着淡淡说:“不过本王不需要你中用,这些活以后交给下人去做就行,我也不怎么过生日。”
对于李重贺来说,有了权和钱,就不需要为一些非常底层的生活上的细碎的事情而烦恼,把有限精力都全部投入到工作和高回报的事情上。
从小到大他需要的物品,永远就躺在顺手就能拿到的位置,有些事物只需提过一次,只后都不必再管,自有管家下人给你操办,你的所有需求都是最值得关注的事,什么都按照你的喜好来。
你的舒适感就是一群人的留在王府的意义,你都不需要生活上的事情烦恼,你只需要关注你的工作,剩下的就是享受。
阿姒是他的人,当然他的权势财产也惠泽她。
李重贺指腹来回摩挲着纹样,“龙是本王,那花呢?”
阿姒坦率道:“那朵山茶花是我,玉影说这样阿郎每日看到香囊就会想起我了。”
李重贺笑出声,“蠢的。”谁家女子有这小心思,能不带一丝扭捏地说出来的。
阿姒涨红脸:“哪里!哪里……蠢……”
李重贺故作正经,思考了两息。
阿姒只觉一瞬天旋地转。
李重贺迈着长腿,“想得美,本王不喜欢带香囊,也不如你那般爱幻想,见个图案就想到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