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贺近日去瑶光阁去得勤,虽依旧每天冷冰冰的神色,一副不露半分喜好的矜贵模样,可秦王府上的人都看得出来,良娣很合他心意。
他们对阿姒是真的和对待祖宗一样,比前段时间得了良娣封号还要周到,毕竟他们心里清楚比封号更长远的是王爷的喜爱,阿姒成良娣那天他们可能还有点不以为然,现在一个个是打心底里把阿姒当成王府第二个主子。
别看良娣身板小,本事可不小!
阿姒今早起床说要听曲,祁管事立刻请来了京里有名的戏班。
秦王闲暇时刻爱听戏,王府西院搭的就有戏台。
阿姒被人围着到台下圈椅坐下,旁边小桌上,时鲜水果,她爱吃的糕点摆了整整一桌,糕点还被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小猫,小兔,小狗什么样的都有,小巧精致,一口一个,讨人喜欢。
戏班人在祁管事的催促下以最快的速度装扮整齐,鼓点乍起,锣声清越,垂地暗青色戏帘被人撩开,两个伶人莲步轻盈,绕圈踏出。
刚开唱了两句,阿姒听出不对劲了,细声说:“不是唱这种,不是拉着声音。”
阿姒示范着唱,声音软糯清脆:“月儿明~蛐蛐叫……好似琴弦鸣……”
祁管事拍了拍脑袋,知道自己是心急办错事了,良娣要听的是谣曲儿,自己请来个戏班子不是使错劲儿了吗!
祁管事不愧是把王府名下无数置业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给戏班子酬金发下去,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后,有条不紊地派小厮去京城最大的酒楼请专门唱谣曲儿的小倌儿。
那小厮是个新来的,瞧着年岁也不大,见主子在那坐着等,管事又在一旁,动作有些慌乱,仓促跑到院左边,刚迈出两步,又猛地顿住脚步,记起什么似的拐了回去,显然是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
祁管事看到了,无奈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肩膀,吩咐道:“慌什么慌,去马厩牵匹快马,再喊上马夫驾辆马车到如意楼,找到店里前台坐着的管事,报秦王府的名号,说良娣要听曲儿,那边知道规矩,自会安排好伶人跟你一起回来。”
言罢,他挥了挥手,“去吧。”
小厮心里有了明路,没了慌乱,“谢管事指点。”利落往院外跑去。
祁管事在原地看着小厮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恨铁不成钢,“这年轻人,还是欠磨砺,多大点事都被吓得一头蒙。”
等人来的功夫,祁管事客气地给阿姒倒了盏花茶。
秋季,下午的日头不比夏季弱几分,阳光打下让人心头发燥,玉影在阿姒身后,一手稳稳撑着伞,身姿笔直,毒辣的阳光尽数挡在阿姒身外。
祁管事又倒了杯茶,笑得恳切,温声开口:“玉影姑娘站在这也口渴了吧,来,喝盏茶解解渴,我来给良娣打伞。”
玉影移开视线,淡淡道:“无妨,我不太渴。”
“怎会不渴呢,也站这么久了,”祁管事利索握住伞柄上部分,不由分说从玉影手里拿过纸伞,另手不等玉影推辞把茶盏递到她手边。
玉影唇角动了动,最后还是轻轻接过茶盏。
祁管事脸上的笑更明显,“老奴谢谢玉影姑娘送的药膳,喝了药膳调养几日后,那挨了几十棍的腿儿好多了。”他语气放缓,“之前是我心高气傲,有眼不识泰山,玉影姑娘多担待,别和我这把老骨头计较。”
祁管事是王府上的老人,他的能力府上人都有目共睹,有过自恃资历老而飘飘然的时刻,但从不玩背后那套,有话明说,不暗地给人使绊子,带新人也尽心尽力,无儿无女,半生心血付在王府各类事务上,兢兢业业。
够忠心,有能力,能带来最大化的利益,这也是为什么李重贺会重用他的原因,至于那些不堪一提,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从不是李重贺考虑的东西。
玉影心里清楚,祁管事其实没必要给她一个婢女道歉的,毕竟良娣从来没什么责怪他的意思,主子都不在乎,她这个婢女和他过意不去,也不会影响他什么。
她好似知道祁管事为什么能在要求严苛的秦王手下干那么久了。
“那不是我给你炖的汤,是良娣觉得无辜牵连到你了,要求去看看你的。”
阿姒捏起个雪白玲珑的小兔糕点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嚼 及时补充:“但是是玉影亲手做的汤呢,熬汤好麻烦的,玉影大清早就去准备了。”
玉影不自在地咳了咳,局促辩解道:“才……才没那么麻烦呢,食材放进陶锅里就不用管了……”
不过喝两盏茶的功夫,小厮就带着伶人回来了。
这伶人是专门唱曲儿的,各色歌谣都唱得熟练,祁管事对她吩咐几句,很快就猜出是什么曲目。
良娣要听的曲儿很简单,是民间哄孩子睡的歌谣,想起要唱的东西,伶人面色有点奇怪,怕冒犯了主子,可管事说了,良娣指定要听这首。
伶人拿出最佳状态,拉着嗓子,“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
“月儿明,风儿静,蛐蛐儿还叫两声,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没有高深文雅的词,也没有什么庞大的格局意境,只有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慈爱。
伶人唱功极深,声线轻缓,好似看到了:一个母亲在月明星稀,夜风和煦的晚上,搂着睡意尚浅的孩子,一下下轻柔拍着她的背哄睡。
阿姒神思怅惘。
玉影这几天察觉到阿姒心情低落。
这日遇见祁管事,二人冰释前嫌后遇见会说会儿话,话题大部分是关于阿姒的。
玉影发愁道:“良娣最近心情不好,问她也问不出来原因。”
“是不是无聊了?要不请人给良娣表演,逗良娣开怀?再进些新鲜玩意让良娣玩儿。”
玉影也不知怎么逗阿姒开心了,只能这样都试一遍了。
“奴婢已经派小厮去告知了,王爷一下值回府就会儿来瑶光阁,良娣先玩会儿竹蜻蜓打趣。“
阿姒倚在榻上,对着玉影点了点头,手上握着个竹蜻蜓,因心头闷闷地想着事情,意兴阑珊地搓转,松手,木片轻盈地飞起来,很快又落回地上。
玉影拾起又递回。
李重贺走进殿内时飞起的竹蜻蜓正好碰到他胸口,他随手捏住,低头看了眼。
“又搞什么鬼?玩这三岁小童玩的……”
话音戛然而止,李重贺面色倏然一沉,凤眸里墨色不断堆叠,一瞬间他背上出了层冷汗。
阿姒浑然未觉,弹坐起来,汲上鞋子下榻,“阿郎,我有事告诉你。”
行至距李重贺只有两三步时,阿姒在李重贺冰冷的视线下慢下来。
李重贺黑眸紧紧附在榻上阿姒脸上,又缓缓扫过她周身,似要洞穿她的一切心思。
他大步迈出,疾风把袍角向后翻去,长腿阔步走至院中央停下,厉声吩咐:“封锁瑶光阁,不许任何人进出。”
府上精兵将瑶光阁围得水泄不通,祁管事收到消息急忙赶来,和院中玉影对视,一模一样的茫然。
李重贺快马加鞭到江府。
江奇一脸茫然,“殿下来找属下作何?”
李重贺打断道:“联系兖州刺史孙廉安,让他把见到阿姒并买下她的经过一丝不漏地在信中禀报清楚,再派人去那个青楼,把所有和阿姒有关的人员上上下下彻查一遍,那个老鸨单独抓起来审问,当年买阿姒入楼时可见过她的家人,在何时何地买下她的。”
李重贺对什么事都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这时面色是少有的认真,江奇见这阵仗不自觉紧绷起来,听完命令,疑惑问道:“殿下最开始不是让属下查过良娣吗?就一个被兄卖到青楼的可怜女子,因相貌出色,被喂下了失去记忆的药,当作花魁培养。”
江奇心里暗忖:“殿下真是敏感多疑到了捕风捉影的地步,阿姒一个弱女子,瞧着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她怎地,还能是个细作不成?”
“何况当时兖州军营,刘太医亲自诊断阿姒没有记忆,刘太医是自己人,不会作假,就是美人计,殿下这般武功高深,难对付,怎么也不能选个没一点武功,病怏怏的,连记忆都没有的美人来攻略吧,这是瞧不起谁啊。”
江奇想到阿姒是细作这个可能,就忍不住皱眉摇头,他藏不住心事,想什么就说出来了,“不可能,殿下你是太谨慎了,阿姒她明显不是当细作的料。”
李重贺,他下意识接过那个竹蜻蜓时,突然想到——若是扔过来的是一把飞刀呢,是其他足以致命的暗器呢?
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随之周身气息愈加凛厉。
他自幼遭过不少暗杀,战场上更是刀光剑影,他对任何能近他身的东西都保持高度警惕。
为什么他进到瑶光阁会把能近他身的物品归为“对他无害的物品”?
万一阿姒有其他想法,今日靠近他胸口的是暗器,堂堂秦王,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被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杀死这一荒谬无比的传言就要成真了。
正如江奇所说,一个连刀都拿不起的弱女子,身世可怜,没了记忆,没人会觉得她是细作。
正因为此,她若是,便可以在众人眼前,光明正大地,无人怀疑地,施展计划。
真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一想到自己身边有一个可能意味着危险的人物,他习惯于操控全局,游刃有余,这个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李重贺都感到惊颤。
他把阿姒当个宠物养,养的也顺手,她也算合他心意,乖顺,心里眼里也只有他。
李重贺能走到今日,背后离不开他那谨慎,洞察力细致入微的性子,他这次是真的没料到自己能犯如此低劣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