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其实李重贺原话是:“把那东西建回来。”

指着树下那片空地,随意极了,并没有玉影口中的“特地”。

那东西是什么东西?

内侍一头雾水,祁管事这个人却悟了。

李重贺天还未亮便收拾妥当出屋,行至院中杨树下,莫名觉得那片地上空空,少了点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秋千。

他可不是因为往事迁怒无辜外人的无能之辈,她要是提前和他说一声,他肯定就拒绝了,哪来的会批她一顿。

在他的地方,不经他允许,建个他不喜欢的东西,她不挨批谁挨批。

太阳高照,西北的阳光格外刺眼,李重贺高坐马背上,眯了眯眼睛。

身侧江奇勒紧缰绳,躬身低声道:“殿下,前方就是羊头峡了。”

羊头峡,顾名思义,是个极长极窄的峡谷,就是两边高山夹峙而成的天然通道,只容三四匹马并行通过。

李重贺抬眸望向前方幽暗遮蔽,杂草丛生的峡谷入口,年轻的少年脸庞上不见一丝警惕慌乱,沉声命令:“放缓行速!”

队伍压低速度,坦然行至峡谷正中间。

耳边唯有风被聚拢在一起,加速穿过峡谷的烈烈呼啸声,碎石从两边高山峭壁滑落的声响,以及马蹄踏过草丛的轻响。

日光被两侧高山隔绝,谷中光影昏暗,静谧得诡异。

此时,一声长箭破空

!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箭雨。

无数黑衣人从原本寂静无声的坡间草丛里席卷而下,迅速堵住前后出入口,把峡谷团团包围。

众将士显然没料到,心头一紧,握紧长剑抵挡空中箭矢。

江奇拧紧眉头,“他奶奶的,殿下,我们中埋伏了!”

山头之上,黑衣人首领居高临下,放声张狂大笑:“李重贺,我们等你好久了,终于露头了,羊头峡已被我们布下天罗地网,你们今日是插翅难逃。”

话音一落,所有黑衣人尽数跳至峡底,步步紧逼,各个眼角写满胜券在握的得意。

帐下将士皆面色剧变,他们身经百战,正因此,更知地势对战事胜败的关键乃至决定作用,如今局面对他们极为不利,说是身陷死局也不为过。

众人握刀和拉缰绳的手背紧绷,却无一人面露怯色,他们都是跟着李重贺一路打拼过来的,历经无数险局,就是身处险境也只是咬牙牙关,把兵器握得更紧一些。

前方李重贺临危不惧的身影也如定海神针般,驱散心中惶然。

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紧锣密鼓,很快防御阵型层层铺展,人人神色肃穆。

漫天箭雨,敌我厮杀。

周身箭矢纷飞,刀光剑影,却无一支敢近他半分,马背上的李重贺嘴角勾出抹清冷不羁的笑意,从容抬手示意。

修长又不失力量感的大手在纷乱天光中划出凌厉狠绝的弧线。

悄然绕至两山之巅的暗援精锐闻令齐出,旌旗猎猎,马蹄轰鸣,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像敌军袭来!

转瞬之间,攻守之势逆转。

杀红了眼的江奇挥着砍刀,再也压不住快意,哈哈大笑,“没想到吧,一群脑子没胡桃仁大的人还有脸放话布下天罗地网,看你爷爷来教训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半大小子!”

他们洋洋自得的瓮中捉鳖真以为能困住他们?

殿下早就料到这一遭了,为了装得像一点,特地没告诉其他兄弟们,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情。

本就是将计就计,诱敌入瓮罢了。

方才装惊奇对他这个藏不住情绪的人来说可是个难活,瞧着他们得意的神色他真是憋得慌。

还是砍人来得快活,手起刀落。

黑衣首领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怎么会?他们居然还有伏兵!陆……”

他低首,心口已被长箭刺穿,汩汩鲜血顺着铁杆涌出,整个人轰然栽倒在地。

李重贺抬手缓缓收弓,眉眼覆上层冷霜,扬声道:“尽数剿杀!”

短短半月,几乎占领凉州全境的突厥在神策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帐前扎了堆篝火,连日征战追击,如今大局已定,士兵们难得有机会放松身心。

江奇心情舒畅,喝得面色酡红,但好在还有丝理智,端着酒杯问:“殿下,突厥已经被弟兄们打到边关开外了,也派了个小头和通事来投降求饶,可要收兵?”

李重贺垂眸坐在喝得烂醉的将士中间,坐姿随意,乌靴搭在另一膝头。

方才几个胆大的将士喝了点酒,抑不住心里的敬佩之情,脚步虚浮说着要敬将军一杯,神策军的士兵都是李重贺选出的新兵,和他一样,二十出头的年纪,朝气蓬勃,除了巡练时要求严格,平时和他们相处,李重贺从不摆什么王爷和长官的架子。

他来者不拒,士兵们受宠若惊,都围了上来。

最后喝了几十个回合,他们一个个都喝断片了,李重贺说话都不带有混音的,若不是眼尾有抹赤红,行为举止看不出是喝了几十杯的人。

李重贺靠在椅背上,长臂舒展搭在把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案上的空酒杯,唇角微扬,“乘胜追击,打得他们见到个晋朝人都吓得浑身发抖。”

他黑眸闪亮,眼尾那抹赤红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身上那股不羁少年气展露无遗。

“好!把那群猪狗打回老家!”

“让他们知道我们晋朝可不是好惹的!”

“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一个月后,神策军班师回朝。

李重贺立在丹陛之下,一身寒甲未退,似乎犹带着边关的风沙和肃杀之气。

龙椅上的建文帝赞许道:“就没有贺儿打不下来的仗。”

“谢父皇夸奖,此次作战对手是曾经的手下败将,三年过去,对方不见进步,整个进程很顺利,只是……”李重贺顿了顿,眉心拢出道浅痕。

建文帝脸上宽慰的笑意敛去,身子微微前倾,“细细说来。”

“儿臣走到一处峡谷,遭到了一群蒙面黑衣人的埋伏,看招式不是突厥的人,倒像是晋朝人。”

建文帝面色凝重起来。

“行军路线都是军中秘策,他们提前守在必经之路,那必然是你周边有了内鬼。”

建文帝目光如刃,“贺儿心中可以怀疑人选?”

李重贺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闻言抬眼轻笑。

他当然知道啊。

建文帝面色铁青,拍案而起,一声巨响震得案上奏折轻颤,字字皆是雷霆之怒,“你那伴读真是胆大包天!宣阳侯怎么教的儿子,竟养出个通敌祸国的逆子!朕要下令把他们全家都诛杀!”

滔天杀意席卷整个大殿,两侧鎏金烛台上盛着的烛火剧烈跳荡,将紫宸殿内搅得忽明忽暗。

李重贺反倒一笑:“不必了父皇,”双臂缓缓展开,从容道:“看,儿臣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吗?身子康健得很,要是为此把宣阳侯一家处决,刑罚太重,百姓明面上不敢声张,私下难免非议,反倒落人口实。”

半晌,建文帝面色稍缓和,沉声道:“是,还是贺儿思虑深远。”

“可也不能饶了程墨那逆子。”

“父皇放心,儿臣早已将他收押入狱,眼下正在天牢里住着呢。”

程墨的下场尘埃落定,大殿陷入一片寂静。

暗中埋伏之事绝非一个任闲职的伴读可以做到,可没人接着说程墨背后可有暗藏团伙,可是暗中受人指使?

二人都心知肚明,不打破这维持不了多久的平静。

李重贺率先打破死寂,“那儿臣就先退下了。”

建文帝目光看着门外移动的玄甲,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好似随口一问:“刘德顺,你说,秦王像谁?”

这问题问得突兀。

龙椅旁躬身站着的刘德顺身形一顿,小心翼翼抬眼,飞快觑了眼皇帝晦暗不明神色,垂下眼帘,笑得不见眼珠,稳妥道:“当然最像皇帝,有勇有谋,这下把突厥打会有了老巢,京中百姓都是夸赞秦王是天上神武将军下凡呢。”

建文帝指尖摩挲着手下冰凉的雕龙扶手,缓缓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秦王可不像他。

两个儿子都不像他。

建文帝恍惚忆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时他还没登基,隐忍蛰伏,哪有秦王这般锋芒毕露,锐气逼人的模样?

念及过往,建文帝面上掠过一丝自豪的神情,自己那几个皇兄弟争来争去,到头来,至高无上的皇位不还是落于他手?当年与他为敌的叛党余孽,都被他除了个干净,斩草除根,再无根迹。

建文帝微眯双眸,轮廓立挺的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下褪去所有宽和。

刘德顺抬首,心里疑惑道:秦王殿下和陛下容貌酷似,比太子还要肖似几分,这刻的陛下神态更是和秦王殿下宛如一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有陛下眼角生出了皱纹,秦王尚在年少,意气风发。

建文帝叹了口气,可惜,还剩个势力盘横交错的陆家没处理。

还有他这个儿子,自始至终只是一个用来平衡陆家势力的棋子,那么聪明干嘛?

建文帝望着虚空,不知问谁:“你说一个棋子,要那么聪明干嘛?”

刘得顺脊背瞬间布满冷汗,抖着身子,恨不得立刻把耳朵给堵上了,皇上敢说,他可没命听啊。

前方就是长信宫,内侍恭敬提醒:“殿下可要去看望丽妃娘娘。”

李重贺目不斜视,“回府。”长腿迈动,影子打在宫道上的青石板砖上。

落日熔金,把宫道染得一片昏红,崇楼华堂在落日余晖下镀上层柔和金边。

李重贺忽忆及往事。

他的母妃丽妃,经常对他说,娘身子不好,没留住你弟弟,那孩子流掉时才一个多月,太医还不能诊出是男是女,但她固执地认为是个皇子。

那个孩子据太医说,是胎位不正,本就留不住,照丽妃给他说的话,是陆皇后见她怀上龙子,心生妒意,暗下杀手,在她的饭菜里下了滑胎药,才害得他的弟弟未来得及见到他这个兄长,便化成滩血水离开她们娘俩。

每次丽妃面色疯魔说起这些,李重贺总是隐忍着不发一言。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个未出世,和他一母同胞的孩子是怎么死去的。

还未出生,自然就没有封号。

他是老三,太子是皇室长子,那老二是怎么死的?华妃娘娘为什么会突然疯掉,至今被锁在冷宫出不了身。

这些他都在五岁那年便知道了。

年轻的女人唇边挂着柔和的笑意,指尖爱怜地抚过一个衣着华贵的男童脸庞。

“把这盘白玉糕送到紫宸殿,你父皇处理了一天政务了,提醒你父皇好好休息会儿,公事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

丽妃含情脉脉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好似对面的人就是伏案办公的建文帝。

他好几天没见到父皇了,男孩欢欢喜喜接过,脆生生应下:“好,儿臣把糕点送给父皇,告诉父皇别太辛苦!”

建文帝眼角不显一丝纹路,执笔的手挥斥方遒,声音冷硬如铁:“丽妃肚里的孩子不能留,有秦王就够用了,多来一个没什么用处,长大了也是个祸害,通知那边的人,可以下手了。”

他顿了顿,纸张掀动的声音作响,皱眉道:“希望这老三别像老二,太不设防,别人给什么都吃,这不被陆氏给毒死了。”

风声猎猎,稚嫩的脸庞满脸泪水,小小的身影在没有尽头的宫道上跑得飞快,宫里的红墙在他身边像一条涌动的,长长的,红色的河流。

扑通一声,他脚下被碎石一绊,重重跌落在地,温热的液体顺着眉眼滑落,他浑然不觉疼痛,手脚并用迅速爬起,不停地跑着,不停地跑着。

一步也不敢停歇,终于到了长信宫,他气喘吁吁。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鸣撕破长空,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眨动着被血水濡湿,沉甸甸粘连在一起的长睫,只觉眼前全是血红色的,宫墙是红色的,长信宫的牌匾是红色的,目之所及的整座皇宫,尽数化作一片浓得用泪冲不尽的血色。

李重贺一身甲胄,高坐战马上,临风远眺。

二皇子被陆皇后害死了,要是二皇子没死,估计死的就是他了吧?

原本,很有可能,他都活不过五岁。

曾经的他势单力薄,陆家在朝中如日中天,他连活着都要小心翼翼,身边伺候的下人全是派来的探子,有陆家的,有皇帝的,还有各派大臣的,他面上装作没发现,暗中积蓄力量。

皇帝扶持他又怕他独大,在他羽翼丰满之际架空他的权利,陆家更是视他为眼中钉。

在猜忌和算计包围中长大,他也早已习惯敏感谨慎到捕风捉影的地步,渐渐的,他学会用权势来压迫人,府上衙署乃至军营里插来的探子被他一步步一步步都揪出来处死,那些曾瞧不上他的,以为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废物王爷的大臣,都被他在多年后不论清白与否一律清洗,就像他们压迫当年的自己一样。

时过境迁,他褪去了初知真相的惶恐不安,如今的他,强大桀骜,忆起往事,他颇不屑地勾了下唇角。

这时王府门前伫立的一抹红色,闯入他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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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成为一个细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