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明天就要启程,具体事宜早已商榷妥当,其他大臣都已离去。
书房里只剩正中案前端坐的李重贺和两侧椅子上坐着的肖铎和江奇。
江奇五官皱在一起,“殿下要不还是别去了,这一看就是陆家的阴谋诡计,早朝上太子的眼都歪成啥样了,盯着他外祖和表弟看,还悄默默看着殿下,真以为没人发现。”
连性子粗犷的江奇都知道此次凶险,肖铎和李重贺又怎不知是瓮中捉鳖的圈套。
肖铎面色沉静,一向沉默的他难得开口:“殿下完全没必要去,敌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总是筹谋周全,备下万全应对之策,此行也是险途,也不是一桩好买卖。”
李重贺目光沉沉却坚定,“明日卯时,准时在正阳门下集合。”
肖铎和江奇都知道李重贺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办事说一不二,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
魂黄烛光下,李重贺侧脸冷硬,五官轮廓高挺深邃。
每拖一天就意味着一个村镇甚至郡县被突厥占领,他早年戍守边关,踏遍边境乡野,对民间大致情况都有存心观察,寻常村镇少三四十户,多一二百户,百十个家庭,一户人家至少有三四个百姓,就是三四条鲜活人命。
没有伦理观念的蛮夷之辈,烧伤劫掠,无恶不作,男的尽数充作运粮苦力,女子不分年龄一律拉回军营肆意□□折辱,无利用价值的老弱当场砍杀,天人永隔,骨肉分离,便是终生无法相见。
身为将领,保护每一个子民,每一寸国土就是与生俱来,不可推诿的职责。
阿姒靠在榻背上,频频看向角落里的白玉滴漏,又盯着窗外,都没见他的身影,低落道:“亥时一刻都过了,怎么还没回来?”
阿姒不愿上床,玉影给她拿来个绒毯盖在身上,细声说:“殿下这几日军务繁忙,听府上小厮说经常见东风院书房的灯燃到半夜呢。”
阿姒平日睡得早,如今昏昏欲睡,眼睛都要闭上又猛地睁开。
玉影给她拉了拉毯子,柔声道:“殿下忙完都不知何时了?良娣困了要不上床休息吧。”
玉影没说出来,这个点殿下大概率是不会来了。
阿姒半睁着眼皮,眼睛大小成了往日的一半,“我不困——”
之后阿姒头载倒一次就立刻欲盖弥彰闷闷嘟囔道:“我不困的。”
玉影发现阿姒对秦王愈发依赖了。
其实,阿姒习惯了等待,之前是在绾月院等陆应舟,现在不过换了个人和地点。
甚至等待与依赖别人都成了习惯,她像海上无根飘荡的浮萍,靠着什么才让她感到安心 ,上一个给她依靠的墙塌了就去找下一个。
后面阿姒还是没抵挡得住困意,薄薄的眼皮阖在了一起。
阿姒记挂着事,睡得不深,听到了院中“王爷安”的问候声,起身就要去门口迎接。
注意力还完全从睡梦中脱离,身子又虚软着,刚走两步就膝盖一软差点踩着裙摆绊倒。
李重贺伸手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拉起,“走路都不会走了?”
阿姒见到人来了,眸子发亮,藏不住的欢喜,“你回来了。”
片刻后回过神,反应到男人刚才说的话,垂眸诚实回答:“我太困了。”
李重贺低眉看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没换上寝衣,问道:“怎么没先睡?”
他在衙署处理了案上积压的折子,此去凉州,少说也要一两个月之久,可手上事务不能耽搁,他要提前批阅下决策,事务缠身,早就把上午的随口之言忘到了九霄云外,还是到府上了才忆起,原本不打算来瑶光阁的,毕竟子时了,正常人见这个点,人还不迟迟不来,应该早就睡下了。
走到岔路口,还是脚步一转,鬼使神差来看了一眼,没想到屋里还真亮着灯。
他属实有些意外。
阿姒是那种什么都记不到心里的人,好似天生少了生气这种情绪,这时候才想起白日男人答应他了,那就是他违约在先,温吞怨道:“你不讲信用。”
李重贺不忘阴阳下阿姒之前干的“好事”,挑眉若有所指道:“这次说的话你记得倒挺清。”
他可没折磨人的癖好,“以后本王有事耽搁了自己去睡。”
阿姒轻声嗫嚅:“你这几天好忙。”
李重贺脱下外衣,随意道:“明天本王就要去打仗了。”
阿姒心头一紧,着急追问:“打仗是不是很危险?”
肯定是的,自己在军营待过怎会不知道,那些士兵从战场上回来,当晚就有好几盆血水从帐篷里接连不断端出,还有诊治时因太疼痛,咬紧牙根发出的闷哼声。
李重贺感觉袖子一紧,今日他穿的是宽袍官服,袖口宽大,面料柔顺。
低首看去:两只细瘦白皙的手紧紧拽着自己袖口,指甲修剪得平整,不染蔻丹,天生透着层粉润,指尖边缘因用力而失了血色,泛着白。
阿莉娅给她讲过,打仗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当有人要和你抢东西,只有把他们打跑,打怕才行。
阿姒声音不稳,“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受伤。”
李重贺从不屑去感知别人的情绪,在他眼里那些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起这些无用之物,他更在乎的是他们身上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做的事对他有没有好处。
可此刻阿姒用了十足的力度紧紧攥着,她的情绪太过浓烈,直接,透过一层布料清晰地传递给他。
李重贺有些惊讶阿姒对他的感情,在他眼里,二人大多数相处都在床上,最多也只是一起吃顿饭,远没到战场送别,含情脉脉的地步。
再结合今晚她苦等他回的表现,答案已明了。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自己权势头脑哪样不是顶尖的,她那么快对自己死心塌地也属于意料之中。
但这并不意味他就要回应她不值一文的真心。
他不知多少次上战场领兵打仗,早已看淡生死离别,无法共情她的不舍。
李重贺只当没看见她眸中水色,她用力握的也不是自己的衣角,淡淡回道:“不用你担心,本王哪次不是得胜归来的。”
高耸的鼓楼屹立在朱雀大街正中心,重檐歇山顶,飞檐翘角,边缘点缀着翠绿琉璃瓦,楼身共有三层,正阳门洞便是它的底座,贯通大街南北。
基台之上的二楼视野辽阔 ,整个京城的景致都可纳入眼底。
不远处的大街上,李重贺为首的一众兵马士气高昂,整装待发。
“陆家按捺不住就要动手了,可要暗中制止?”
建文帝瞭望在高处看去如同蜿蜒黑蛇的队伍,侧首反问道:“爱卿怎么看?”
廊下起风,掀起那人青色袍角。
片刻静默后,那人答:“坐山观虎斗。”
说话的正是陆老爷子看好的陆应舟。
他是陆氏老丞相倾尽心血重点栽培的孙辈,是陆家明面上最耀眼的继承人,当之无愧的陆家下一任家主。
可此刻,他身姿挺拔站在朱红的直棂横杆后,负手而立,脊背挺直如松,面上不见半分陆家子弟该有的焦灼与偏袒,神色清淡近乎漠然,好似再谈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建文帝豪迈大笑,“毁你们陆家势力,不心疼?”
陆应舟坦荡得近乎冷血:“臣只忠于皇权。”
建文帝闻言,眼底掠过满意,他的判断是对的,当年一眼便瞧中角落里的这个夹缝求生的庶子,看出他隐忍背后的狠厉,暗中出手助他铲除嫡兄,摇身一变成了陆家唯一的孙辈,将他锻造成自己铲除陆家的一把刀。
真是一把冷血无情的好刀。
建文帝看向远处,似是无意提起:“那女子还是个有头脑的,成了良娣。”
提起阿姒,陆应舟冷漠的神情几不可见有一丝皲裂。
建文帝没有察觉,安插在李重贺身边的细作全程交给了陆应舟培养历练。
是的,阿姒是建文帝和陆应舟联手对付李重贺的工具。
她的存在甚至连陆家人都不知道。
建文帝一把制衡术玩得炉火纯青,陆家和李重贺两虎相争,最后必有一人胜出,他允许两方争斗的前提是不会有一方强到足以危及到他的皇权。
所以,陆家这边有个陆应舟,李重贺那也有过细作,每步棋他都布局了多年之久。
建文帝唇边笑意压下,眸子一如夺嫡时的蛰伏隐忍,缓缓开口,“她留着,还有大用处。”
阿姒醒来时已经快正午,下意识往床侧摸去,冰凉一片。
玉影一脸宽慰,急着告诉阿姒一个好消息,语气雀跃道:“良娣有秋千坐了,王爷走前特地叮嘱祁管事把瑶光阁拆了的那个秋千原封不动建回来。”
阿姒心头一喜,胸口莫名的阴霾被驱散,利索洗漱,脚步轻快跑至院落。
正午阳光明媚,暖融融泼洒下来,那棵不知多久年岁的杨树下面,原本消失不见的秋千静静扎在地面,微风习习,木座荡起细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