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形式紧急,早朝的大殿气氛凝重。
建文帝抚额,罕见露出疲态,终是松了口。
刘德顺手捧明黄圣旨,展开锦帛,尖声朗读:“秦王李重贺统兵如神,往日征战屡建奇功,今突厥侵扰边境,劫掠百姓,特封秦王李重贺为行军大总管,总领两万精锐兵马,后日启程奔赴凉州,军中调度各类事宜,皆有大总管决断,钦此——。
李重贺不悲不喜,垂眸双手接过。
太子李重旭朝外祖父递去一眼,陆丞相微颔首,他又向陆应舟看去,发现陆应舟低首敛目。
可能没察觉到他的眼神吧,李重旭又接着盯李重贺。
崇明殿,铺展的金砖被漏进来的日光照得发黑发亮。
建文帝坐在正中雕龙宝座上,还未换下朝服,十二冕旒垂珠打下小片阴翳,只留一张慈和宽厚的帝王面容,“贺儿刚从兖州回来,难得有时间回京休养,我们一家团聚,这次本不想让你去的,没想到这群士兵离了你还真是散成一团,连曾经的手下败将都难敌。”
李重贺抬眼,目光沉沉看向高台上的建文帝,笑得随意张扬,“那儿臣前去把他们打服就行了。”
二十出头屡建奇功,干劲十足,一身锐气蓬勃得挡都挡不住,搅得朝中文武大臣焦头烂额的蛮荒侵扰,边关战乱对他而言不过是轻松得再小不过的事。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骨相生得也极为出挑,眉目轮廓颇深,英气十足,放荡不羁,好似江山对他来说也是唾手可得。
龙椅上,建文帝静静看着他。
“好!朕相信我们大晋朝的秦王有这个本事。”
建文帝缓步下台阶,走到李重贺身边,目光期许,眼里一番翻涌,最后如寻常百姓家里的父亲,叮嘱远行的儿子,拍了拍李重贺肩膀,“贺儿一切小心。”
大殿的门缓缓阖上,将父慈子孝的场景永远隔绝,门里门外两人两上挤出的笑容一瞬消失不见。
李重贺近日忙着商讨和敲定行军路线和战场布局,从衙署回到府上也是接着在书房办公,时常可见兵部各大臣和各幕僚出入王府,夜深时分也是直接在东风院歇下。
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没进内院了,也自然没想起阿姒。
今日手中军务暂歇,他才恍惚记起自己内院还养了个女人呢,李重贺嘴角勾出抹极浅的弧度,慢悠悠往瑶光阁赶。
李重贺没来的日子,瑶光阁反倒清静自在,阿姒依旧美滋滋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府上除了李重贺她就是最贵重的主子,管事婢子都哄着她开心,对她有求必应。
甚至少了他的狠话和磋磨,她的心情更加愉悦,睡眠时间也更绵长了。
李重贺来的时候阿姒正用着午膳。
没了秦王的到来,菜都可以点自己爱吃的,饭后再来杯冰镇的酸梅汤,酸甜解腻,喝上一碗,一整天的好心情都有了。
阿姒低头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瓷碗,握着个大银勺一勺一勺慢慢舀酸梅汤送入口中,冰凉入口那刻,眉眼舒展开来,露出满足的神情。
外界的一切纷扰好似都与阿姒无关,什么军务,朝堂,边疆,权利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字眼,真问起,估计在她心里都没手里那碗甜水来的重要。
阿姒心里开心,身子小幅度晃荡着,嘴上还间或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
声音软糯悠闲:“月儿明,蛐蛐叫……小宝宝快入梦。”
李重贺:“……”
看着过得如此闲适的阿姒,李重贺莫名不爽。
“喝个东西嘴还不闲着。”
阿姒紧抿双唇,绷直身子,举高碗挡住李重贺的脸。
李重贺放下玉著,冷冷开口:“以后不准再用这些寒凉之物。”
手中汤勺顿在碗沿。
阿姒:“! ! !”
阿姒放下银勺,急忙解释:“可是玉影问过太医的,一周喝一次没关系的!”
玉影在阿姒求助的视线下躬身回话作证,她确实是问过刘太医之后才敢给良娣喝凉的,平时良娣就是再撒娇,她都严格坚持一周一碗的标准,不会伤良娣身子的。
可李重贺本就不是真在意是否寒凉伤阿姒身子。
他连日身陷军务权谋,眼底心头皆是战乱权谋,身边的大臣和下属一个个连轴转也尽显疲态,偏偏回府见到了无忧无虑、不知风雨的阿姒,捧着一碗甜水,都能开心得不行。
她不争气的模样无端把他衬得饱经风霜,利欲熏心,老谋深算。
尽管这些李重贺都不会承认。
李重贺眸光淡淡扫过桌上的白瓷大碗,又落回阿姒无辜又委屈的脸上,无半点松动:“太医所言是无碍,可本王说不准,便是不准。”
阿姒委屈又不敢控诉,小声嘟囔着。
“你今晚几点回来?”
李重贺凤眸如墨,一动不动凝着阿姒。
玉影没觉得良娣说出这番话奇怪,因为从两人和好后,良娣对秦王殿下的态度好像变了,之前都没提过,现在偶尔想起还会问问他今天会来吗?语气没有期待,好似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阿姒轻轻眨了眨眼睛,为什么盯着她看?
这是邀宠的话术,可显然她没脑子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妥之处。
李重贺略思忖一息,随口应声:“亥时两刻左右。”
子时一刻,街上空无一人,丞相府灯火都歇去,只余各处大门值夜小厮婢女手中提着的灯笼,发出朦胧的暖光,随着困意来袭,灯光随着一点一点的脑袋而摆动起来。
后院一处角门处低声有节奏的敲门声,提前接到通知守在门后的小厮提起精神,咯吱一声打开门,敞开处恰好供一人通行缝隙。
来人一身黑衣黑帽,遮住身材五官,他抬步迈入,脚步轻如柳絮,帽檐压得极低,动作间仍牢牢遮掩住眉眼轮廓,整个人和浓浓夜色融为一体,周身携带着深夜奔波的寒意。
守在廊道下等候多时的青墨见人来,提着灯笼,快步上前行礼,躬身低声道:“主子在书房等着郎君。”
来人微抬帽檐,灯光下可见张清秀俊朗的面容,一双眼笑起来和蔼发亮,眼尾微弯,说话散漫不羁:“刚才在酒馆喝了点小酒,这才来晚了。”
这人城府极深,和主子来往也只是利益所驱,青墨干笑了声,疏离道:“郎主一路赶来,辛苦了。”他张开手臂做出引路姿态,“郎主请。”
说罢便提着灯笼走在前侧缓行,灯影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
男子不紧不慢跟在身后,方才面上的几分随意渐渐敛去,周身气息沉了下来。
书房里,陆应舟端坐于书案之后,案上摆着笔墨未干的卷轴。
待来人入内,他缓缓放下,抬眸直视对方,开门见山:“李重贺绝对会应战,你给的消息可准?”
男子利索脱下黑衣,语气散漫:“我亲眼见到的,保真,他们此次路线必然经过羊头峡,方才他们商量行军策略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坐着,”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袖沿,面上挂着轻佻笑意,“若是单单和陆家有关的,我可能会疏忽大意,毕竟我是挣不到一丝好处,这关乎我性命的,这我可不敢胡来,要是计划失败,我怕是第一个遭殃。”
二人彼此心知,相交不过是各取所需,话语间客气有度,处处留着防备。
待一应事宜商讨妥当,男子饮了一大口茶,忽地皱眉,微啧开口:“李重贺过得还是太顺了,身份尊贵不说,如今兵权在握,行事狠厉果断,明里暗里和陆家叫板,”他面上一脸羡慕,紧盯着陆应舟,“身边还有个一心一意都是他的绝色美人,那般天仙的妙人,我暗中见了几面,都被惊艳到了,性子也柔顺喜人,说话细细柔柔的,一双眼睛……”
陆应舟脸上的表情随着他的话慢慢阴冷了起来,直到听到最后眼中被冒犯的冷厉骤然倾薄而出,抬手狠狠将茶盏掼在案上,厉声呵斥:“闭嘴!”
男子达到目的,笑了声,悠悠从椅上起身,“陆世子真是狠心,那女子还心心念念要找兄长呢,不知她知道真相后该有多伤心。”
他行至书房门槛处,忽地身形一顿,回头道:“不,应该很快她就想不起世子了,毕竟她现在和秦王朝夕相处,后院唯一的女人,还封上了良娣,风光无量。”
跳动的烛光将陆应舟端坐的影子拉得又冷又长,夜半时分,一室死寂,他眉目覆上一层寒霜,眸光冷冽如冰,方才失控摔盏的戾气好似作假,尽数收于平静皮囊之下。
陆应舟很清楚,阿姒是个不懂情爱的人,只要对她好,她就依赖着你,仿佛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满心满眼望着你,让人产生世界上只有你们两个相伴的错觉。
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兄长哥哥喊得亲昵,无非是他每天陪着她,给她锦衣玉食,如今她到李重贺跟前,想来也必是那副温顺娇痴的模样。
陆应舟和她相处多年,再清楚不过她的没心没肝,瞧着温顺,嘴巴如蜜,擅说些讨喜的话,可最是凉薄,从未真正记挂过谁。
这样的不懂感情的人,投入再多也不会得到回应。
什么都不懂,天生就适合当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