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空气中好似绷起了一道铁弦,两端拉拽的力越来越大,步步收紧,随时濒临断裂。

李重贺两个手臂支在阿姒脸侧,青筋暴起,极具野性,如铜墙铁壁把猎物困在怀中,没有半分生还机会,壁垒分明的坚硬腹肌如铁块把阿姒的娇嫩肌肤磨得发红。

李重贺胸膛剧烈起伏,冷白皮肤上滚烫汗水像蠢蠢欲动的岩浆,带着灼烧一切的热度掉在身下莹白瓷肤。

阿姒虚软的手指颤巍巍握住男人腕线利落的腕骨,噙着泪细细哀求着。

李重贺呼吸粗重,阴狠道:“现在知道求人了?藏起来的时候怎么不动脑子想想,老子整天忙得很,还要浪费时间找你这个蠢货,本王没时间陪你玩藏头躲尾的愚蠢把戏!”

这是今天李重贺对阿姒说的第一句话,昨夜压下的话在今夜原封不动砸向那个蠢不自知的人。

他本就军务缠身,案头积压成堆奏折等着他批阅,大小要事等着他定夺,一桩桩案子牵扯朝中各司衙署、文武官吏,环环相扣牵动朝廷整个政务调度。

外头一众下人四处奔波搜寻,她反倒安然蜷在柜中,听着别人为她满屋翻箱倒柜的动静,却不肯出声露面,全是往日纵容惯出来的性子,自己不长记性,收下别的男人给的东西,还有胆子和他置气。

阴鸷的话音未落。

“藏起来,你要躲谁?你以为老子想见你?再给本王找事,看你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不是喜欢藏起来?爱藏就给我一辈子藏在地下,埋在土里别出来。”

这句话冷得彻骨,冲撞着阿姒不设防的身心,像卷入深海的一粒沙,浪奔向哪她就荡向哪,毫无还手之力。

汗津津的手指从男人手背上滑落,迷雾来袭,阿姒什么都抓不住。

只能无助地哆嗦着身子,像雷暴中颤颤巍巍,摇摇欲折的花枝,眼角被不知是快感还是茫然逼出泪水。

骤雨暂歇,阿姒所有力气都被折腾完了。

嫩笋一样的指尖倔强地拉住李重贺毫不留恋的衣角,因为没有力气,只能用指甲扣着才能勾住。

她脆弱地睁开眼,视线在对上李重贺不含感情的黑眸那刻,变得破碎。

阿姒偏过头咽了下口水,抿唇道:“我之前养过一只鸟,可是丢了,这只和她很像,我见到程世子就转身走了,然后他说他道歉给我礼物,我没想要的,可太像了……太像了。”

“我不是故意要躲的……我不知道……”阿姒哭得比刚才受不住时还要厉害,“我只是太害怕了……”

声音气弱游丝,又夹杂着细碎哭腔,发音不清,要靠听者自行拼凑才能听懂。

屋内烛火燃至最弱, 光线昏沉,只够看清物体轮廓,连清亮月光穿过层层床幔后也只打下层薄薄光影。

没有人再说话,室内只剩他们的呼吸声和阿姒没平歇下的抽噎声。

李重贺不知听清了没,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昏昏烛影里锐利不减,眸色深沉盯着在他身下颤栗的女子,不辨喜怒。

阿姒浑身发软,小脸上糊满泪痕,一双水眸怯怯望着他,指尖仍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角,指腹泛白。

害怕?李重贺不悦地皱眉,他就这么可怕?

夜风习习,掀起幔角,半晌,李重贺嗓音低沉,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下次再敢私自藏匿,不会有人寻你,本王亲自锁了你。

清晨用膳,玉影明显感觉到殿下和良娣二人的关系缓和了。

布菜时玉影谨慎地只夹了些素菜,可良娣本就体弱,只吃素哪能行?她小声试探着问:“良娣要不要吃些肉菜?”

阿姒微微一怔,犹豫着点了点头。

李重贺皱眉低声道:“不想吃就不吃,谁掰开嘴逼着你吃了?”

阿姒一脸意外看向他。

李重贺眉头拧得更紧。

蠢东西自作多情,倒显得是他逼着不让她吃了,谁在意她吃不吃肉,就是绝食与他何干?前日不悦,是她敢在他面前一惊一乍,他将其视为僭越罢了。

阿姒敏锐察觉到他又要说出不好的话,连忙抬手指了指那盘色泽红亮的糖醋鲤鱼,“我不吃这个鸡,我要吃那个鱼。”

此次凉州之战,兵部王耀其前去无济于事,突厥势如破竹,短短时间之内凉州全境已被吞没。

衙署内气氛沉重。

江奇怒目圆睁,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奶奶的,王耀其那老头子会不会打仗,朝廷拨了粮草,配了精兵,他还能打成这鸡毛样!”

主位上高坐的李重贺面容冷冽,凉州地势依山傍河,本是易守难攻的天险关隘,按常规策略,分兵扼守两山隘口,守住河道渡口,再辅以精兵驻守外城壁垒,派二三十名弓弩手藏身在墙垛处压住敌军冲锋士兵,不需三日,突厥粮草不足,士卒疲累,届时必不战自溃。

弃得天独厚的天险隘口不守,带大半主力出城,在平原地界野战,突厥骑兵在平地上如鱼得水,想输都难。

帐内诸将都是跟着李重贺守边关重镇的英勇善战之辈,各个面色铁青,扼腕痛惜,突厥不过是他们曾经的手下败将,如今也有了得威风的时候,大好边关天险、数万精锐士卒,竟毁于一介庸臣的胡乱指挥之中,怎能不让人痛心气愤?

李重贺高挺的鼻梁在烛光下投下小片阴翳。

以短板对敌方长处,如此荒唐调度,这是要逼他上场了。

李重贺回到瑶光阁,屋内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身影,屏风后那个她常倚的榻上,床上也没有。

“人呢?”声音裹着沉沉怒火。

玉影慌忙入内,快速环顾一圈,果真没见良娣身影,心头猛然一紧,她毫不怀疑良娣如果是再次藏了起来,只要找到了良娣,殿下就会夺了她的命。

李重贺眉眼冷硬,覆上层戾气。

恰在此时,阿姒迈入屋里,还没搞懂情况,一双大手就攫住她纤细单薄的肩头。

李重贺凤眸微阖,“又跑哪去了?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昨晚给你说的什么,转头就忘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蹬鼻子上脸?”

手上力道骤然收紧。

李重贺摸出规律了,她就不能给好脸色。

他一向说话算话,“给你两息时间,你是想锁在柴房还是你最喜欢的杂物间了却残生?”

阿姒吃痛,唇间溢出声细碎的惊呼。

李重贺缓缓松开手,冷眼睨着她。

阿姒紧紧抿唇,怯生生走到和他只有一小步的距离停下,低垂着蓬松的发髻,小心翼翼要触碰李重贺垂在身侧的手。

“啪——”还没碰上,阿姒的手就被恶狠狠拍开。

李重贺皱着眉诘问:“又要搞什么鬼?”

阿姒仰起小脸看着他,委屈地噙着泪,颤颤巍巍举起右手,露出手心里紧握的小管药膏,话音破碎:“给……你涂药。”

李重贺身形微怔,咽了下口水。

阿姒轻柔牵起他的手,细柔地为他涂抹着药膏。

那是细细的一道血痕,三四天过去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李重贺自己都没发现那伤口,或者说是不在意,毕竟比起在战场上刀剑留下的刀刀足以致命的穿刺伤,鸟抓出的细微痕迹甚至都不能叫作伤口。

手背处传来药膏冰冰凉凉的触感,比之更明显的是那止不住轻颤的柔软指腹。

阿姒肩膀簌簌发抖,不用猜又在掉泪。

方才那股愠怒一瞬间退去,李重贺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开口依旧带着几分冷硬,“平常嘴不是挺会说的,这被误会了怎不解释了?”

阿姒这才仰起脸,一双杏眼氤氲出水光,眼尾通红,声音零碎,委屈得不行:“我没有跑,也没有藏起来……”

望着她泪眼婆娑,怯软温顺的样子,李重贺突然笑了,暗忖:“自己是捡了个什么讨人喜欢的人儿。”

夜里,阿姒眼波莹润,似是笼了层薄雾,忽地开口:“殿下要是有一天我惹你生气了,你也会掐死我吗?”

她知道李重贺虽是闭上了眼睛,但一定没入睡。

李重贺皱起眉,一天天那脑子都想些什么废料,懒得睁开眼睛,冷声道:“你的命值什么钱,至于让我出手吗?

幽暖的烛火在殿中流转浮动,晚风穿过支摘窗缝隙,捎来院中牡丹盆栽的香气,清柔馥郁,萦绕不散。

阿姒枕着柔软缎面,很快便沉沉进入梦乡。

小厮来报:“世子,老爷要见你。”

陆应舟是在练武场见到的陆丞相。

陆丞相身手矫健地舞着大刀,依稀可见肩膀上的分明的肌肉,看背影就是个年轻小伙,若不是满头的白发和脸上若隐若现的褶皱,完全看不出已年过七旬。

陆丞相利索收起长刀在肩后,长出一口气,“应舟来了。”

陆应舟站在擂台下,嘴角挂着浅笑道:“祖父身手不减当年啊。”

陆丞相把大刀扣在架上,接过仆从递来的手帕,擦着满头的大汗,听着孙子的话,爽朗大笑,笑声英气十足,“还是老了,不抵当年了,我和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这大刀和羽毛一样扛着轻飘飘挥一两个时辰不成问题,如今是半个时辰都够呛。”

陆老丞相早年也是武将,戎马半生,征战疆场,被先帝封作定国公,子孙得以袭爵,这也是陆应舟又被人称作陆世子的原因,之后一次作战受伤,便由武转文,一路坐到丞相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哪怕日常是文职,陆丞相依旧保持着每日习武的习惯,也要求府上男丁精于武艺,陆应舟虽是刑部侍郎,在老爷子的熏陶下,舞刀弄枪的本领也不输军中寻常将领。

陆应舟眉眼笑意柔和:“寻常武将到您这年岁,早已提不动重刀,您还能挥刀如流水,已是世间难得。”

说话严谨,面对年长权重的长辈也没有一丝不顾事实的谄媚,陆丞相随手把帕子扔个仆从,在高台上往下审视着这个自己曾没放进眼里的孙子,年过七旬,一双眼睛却不见污浊,藏着历经两朝风雨的锐利与精明。

陆应舟身着一袭暗蓝色圆领窄袖长袍,身形挺拔修长,气度沉稳,不卑不亢。

他那个儿子贪于女色,难堪重任,陆家大劫在即还有心纸醉金迷,身子早早亏空,不到半百便撒手人寰,生前什么心都不操,活在相府庇佑下,死的时候也没遭罪,倒也是享福了。

儿子烂泥扶不上墙,他便自幼细心教养嫡孙,谁知自己那长孙也随了他那短命爹,年纪轻轻连个后都没留下就没了命。

最后竟是个生母是个低贱婢子的庶子担起了复兴陆家的担子。

他识人极准,之前是没入眼,如今看去,这个孙子城府极深,办事又滴水不漏,丝毫不亚于当年的他。

后生可畏,陆家的担子总要有个能力够大的人去担。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秦王势力越来越壮大,对陆家已心有忌惮,”陆丞相冷笑一声,额头堆出道道沧桑的皱纹,“圣上未登基前不过是封地一个不起眼的闲散王爷,生母只是个小家之女,能登上那位子全靠我们陆家,如今他们李家位置坐稳了,皇帝性子宽厚,心存感激,对你姑母和陆家向来是敬重的,秦王他倒嫌我们陆家分权了,他老子都是靠我们陆家登基的,他就这么肯定江山落到他李重贺手里?太子还是陆家人呢!”

在战场和官场上操纵一生的威严倾泻,他沉声道:“陆家能根基深重,世代屹立不倒的原因就是懂得审时度势,得势时,失势时也有从头再来的胆魄,就是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也要让上头的人掂量掂量狡兔还有三窟,他们陆家更是留足了后手。”

陆应舟缓步拾阶而上,添了几分严肃冷厉,“陆家世代忠君,却成了皇子的心头大患,秦王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圣上不会拿他怎样,有他在,太子表哥便始终有一劲敌,陆家若坐以待毙或退缩只会助了他人宰割气焰,不如先下手为强。”

陆丞相目光充满赏识,和他想一块去了,未来的皇位只能是有陆家血脉的太子,秦王步步紧逼,虎视眈眈,陆家只有除了这一祸患,才能永保安稳了。

想到这,他询问道:“应舟,此次凉州之战都安排好了?”

“祖父放心,孙儿已谋划多时,此次行动万无一失,李重贺就是侥幸有命回京也必损失惨重。”

陆丞相就知道他已安排妥善,满意道:“陆府有你,我就是明天下黄泉也能安心闭眼喽。”

陆应舟沉沉望着陆老爷子眼底的信任与放心,神情晦暗不明,眼里写满了那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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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成为一个细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