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木柜的柜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扯开,空中扬起漫天灰尘。
李重贺俯身探手,一把攥住阿姒纤细的胳膊,稍一发力便将蜷缩后退的人径直拽起轻松拉起她的重量。
被他不由分说攥着手腕拖行,阿姒跟不上他的阔步,步子细碎踉跄,鞋面频频磕碰地上的箱柜,半个身子几乎被拖着踉跄前行,凌乱的发丝沾染了尘土。
她咬着牙不发一声。
阿姒被重重扔在了榻上,之前不美好的回忆浮现脑海,下意识就要爬起躲避,男人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胳膊发力擒住她扭动的纤腰,背后看像小山一样的肩背压了下来。
绝对力量对比下,阿姒动弹不得,甚至从床尾这个角度看过去,都找不到阿姒的身子。
本是鱼水之欢的男女情事被李重贺赋予唯一的目的——惩戒。
依旧是背后式,阿姒被死死压在身下,脸面深深陷在枕面。
李重贺呼吸平稳,一双眼清明无比,未染一丝**,神色充满不屑与高傲,化身行刑的监官,只专注于惩罚。
阿姒始终咬着下唇,连一丝呻吟都没溢出。
不知多久后,阿姒躺在床上,身上衣服歪歪扭扭盖不住躯体,一双眼失了魂一样,盯着床帘顶部,薄薄的下嘴唇咬的发白。
再是难捱也忍过去了。
李重贺面无表情站在床尾穿起外袍,瞥见半死不活的人,拽起锦被砸在她身上,大步离去。
马车上,阿姒额头一点一点,身子猛地往前倒,神思一下清明起来,低头看到裙角不小心碰上玄色衣袍,连忙收起。
李重贺在一旁闭目养神,仿佛什么也不能干扰到他。
两人之间泾渭分明,一句话也没有。
阿姒迷迷糊糊被叫醒,洗漱后就被囫囵塞进马车。
阿姒可以出去的机会不多,从兖州回京城的路上她时不时都要探头往窗外看,一切对她都是新鲜的,可今日她一动不动,任由车内这个密闭的空间温度越来越窒息。
目的地是衙署,终于到了地方,李重贺径自先行,留下阿姒一个人站在门口,最后是个衙署出来的小厮,领着她进去的。
李重贺当然不会让阿姒进他的书房,她被带到了临时休息的厢房,连饭菜都是下人送进来的,门外还有侍卫把守,一副防贼的样子。
阿姒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厢房前有棵枇杷树,上面挂满了金黄的果子,间或有几颗熟透的枇杷掉落在地上。
阿姒觉得自己就像掉下的果实,无枝可依,也不知会滚向何处,最后的下场会是被下人清理走还是摔个稀巴烂被鸟虫分食。
噔噔噔,传来了敲门声,“谁呀?”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是我。”
阿姒又惊又喜:“江大哥?”急忙下去打开门,“你怎么来了?”往后让开身子让江奇进去坐。
她动作一顿,极快扫了眼两旁侍卫,他们都低下头,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
江奇笑了笑,他好歹是神策军少尉,还是使唤得起侍卫的,“我就不进去了。”
他是瞒着殿下来和阿姒说话的,直奔主题,正经许多,问道:“良娣是不是和殿下生气了?”
阿姒避开他的视线,缄默不语。
江奇低声道:“良娣别和殿下一般见识,他也不是有意的,太愤怒了力气不受控,你和他相处那么久不知道他什么脾气?”
阿姒知道,那天他原本只打算把大鱼放了的,可她没办法接受,他在不在气头上,结果就是大鱼被他掐死了,无法改变,她摇了摇头。
江奇知道阿姒才是受害者,自己来劝两人和解看起来有些偏袒意味,可说实话,两人这样冷战下去,受伤的只有阿姒,殿下可不是个轻易翻篇的人,你对他甩脸色,他只会变本加厉还到你身上。
江奇也不强求阿姒一定要原谅殿下,他相信,从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阿姒有自己的想法。
他摆了摆手,“良娣,我给你讲个故事,有关殿下的。”
故事说完,江奇轻声发问:“良娣你之前是不是养过鸟?”
正常人养了半天的鸟死了伤心两天也就好了,不会反应那么大,被刺激到连肉都难以下咽,胆子那么小都敢憋着口气反抗强者。
或许之前都有根针扎在阿姒心里,这次只不过催发出来了。
他寻常人都能感到不对劲,殿下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这次想不到呢?
江奇暗忖,太聪明了。
阿姒五指握紧,片刻后猛地松开。
其实江奇原本想问的是,是不是养过鸟,并且亲眼见过它死去?
他不好多言,最后犹豫一番,只留下句:“阿姒,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江奇觉得阿姒蛮可怜的,一介孤女,被至亲的家人卖进了青楼被当花魁培养,之后又被当礼物送人,命运多舛,如今不消极避世就很坚强了。
他要是有这样一个妹妹,绝不会见她受一点委屈的。
院中只剩下阿姒一个人,一阵风起,枇杷树上馋嘴的鸟扑腾一下全飞了起来,她缓缓抬起头,眼角氤氲出的泪也就没掉出来。
这时一男子在离枇杷树几步的距离停下,阿姒这才发现院中非她一人,急忙后退几步。
她偷看他一眼,个子高大,眉毛很浓,看起来有点凶。
肖铎看见这女子第一眼就猜到了她的身份,毕竟衙署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里虽不是军营,但在李重贺领导下实行军事化管理,规矩严苛,除了李重贺自己,也没人敢带女子到办公的地方。
他极快地打量阿姒一眼,忽略她不断后退的动作,径直往前走。
随着肖铎走近,阿姒眼里的拘谨和害怕越来越重,等他快走过自己的时候,干脆跑回了屋子。
江少尉离开后屋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传出,门外侍卫心生疑惑,透过门缝往里侦查。
只见阿姒支着头倚在榻上,一脸沉思。
他也养过鸟吗?
“殿下小时候,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也养了一只鹦鹉,殿下可喜欢它了,每天从太学回院里第一件事就是去喂它,连练武都把它带到武场旁。”
阿姒并没有原谅李重贺,她只是难以想象,那张冷冰冰的脸也会因相见到一只鸟而浮现期待的神情吗?那张大手也会和她一样温柔地拂过漂亮的鸟羽吗?
江奇在书房门外叹了口气,殿下是养过鸟不错,起初也对它很是上心,可他没和阿姒讲的是这只鸟的下场。
前天他下值路上碰上肖铎,和他说起程墨干的好事,又一阵感慨殿下是把气撒到他身上了。
肖铎没什么反应,只是听到说李重贺发现阿姒收下程墨送的鸟,一怒之下把鸟给掐死时想起了什么,告诉江奇了件往事。
肖铎和李重贺幼年曾短暂当过同窗,那时肖铎出身寒门,连入白鹿书院的机会都来之不易,和李重贺,程墨那些天之骄子没什么接触。
一次下学,他恰好走在李重贺身后,看到令他有些吃惊的一幕。
三岁便被封王,每缕发丝都一丝不苟地梳进象征亲王地位发冠的李重贺,在出了太学大门后,步伐欢快的奔向侍卫,捧起鸟笼,眼睛亮晶晶的,嘴上不知说着什么。
李重贺性子一直是沉默寡言,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幼时便是如此,除了程墨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伴读能和他说上两句话,其他人都没有能和他说句话的机会,甚至都不配得到他的一个眼神,骨子里的矜贵高洁。
因此满脑子只有学习,渴望改变命运的肖铎第一次对这个王爷产生了好奇。
第二天,他跟在李重贺身后出学院门,怕他怀疑,他和他离了有好长的距离。
上一刻,李重贺和昨天一样开心地摸着那只鸟,还让从仆从手里接过把花生,那鸟闻见食物,尖尖的嘴立刻朝掌心啄了下去。
李重贺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化。
下一刻,还带着一分稚嫩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扼住鸟儿喉咙,任凭它怎么拍打都没松力气,很快那只鸟便断了气。
方才见到它而感到的开心不作假,想要它死的念头更是浓烈。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江奇远远望了眼书房的方向,抖了下身子。
转眼日落西山。
阿姒和李重贺依旧同坐一辆马车归府。
李重贺敏锐察觉到女子视线频频落在他置在腿上的手。
不过很快那道视线就消失了,李重贺睁开眼,阿姒已经倚着窗边睡着了。
马夫收紧缰绳,降低车速,隔着车帘问道:“王爷,前方是太子殿下的马车,可要停在路边避让?”
“不必上前见礼,靠边缓行即可。”
马夫应是,正欲提速避开太子浩浩荡荡一行人,太子那鎏金朱轮马车反倒横栏在路中央。
太子李重旭从马车上下来,李重旭身穿窄袖圆领袍,领口袖口皆镶织金缘边,腰间束玉带,上缀有九块异色宝石和各种小把件,走起来铃铛作响,衣着高贵却稍显轻浮,倒像个世家纨绔子弟。
丞相之孙,刑部侍郎陆应舟也紧随其后,一身青色官袍,步履沉稳。
太子和陆侍郎是表兄弟,同行也没什么意外的。
二人径直走来,摆明要拦路与秦王攀谈。
李重旭笑的和蔼:“三弟这是刚下值?今日怎么没骑马,想起坐车了?”
李重贺把车帘掀开半徐,仅露出半张凌厉侧颜,在嗅到一阵浓烈的脂粉味时,眉头微锁,未发一言。
本就是随口的寒暄,李重旭碰了冷场也没在意,索性直接问道:“听说三弟家里有一个爱妾?为了她把陛下赏的女子都给处死了,孤下次见嘉和了可要好好劝劝,莫要错付芳心,吊死在一棵树上。”
李重贺冷笑:“大哥哪来的耳报神?府上琐事倒是打听得一清二楚。”
立在太子身侧的陆应舟始终垂眸,身姿挺拔如松,不见半分闲散,在听到“爱妾”二字,宽大的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眼底的阴郁一闪而过,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眉眼清冷克制。
李重旭笑意微僵,本就是拿内宅流言打趣素来不近女色的秦王也能有为女子冲动的时刻,没想到他这个三弟说话还是那般,字字带刺,随口说道:“一条人命没了,也不是什么小事,孤去拜见母后的时候,听丽妃娘娘两人闲谈,这才无意得知的。”
李重贺喉间轻嗤一声打断太子的话,半张侧脸浸在落日残光里,语气漫不经心,开口却裹上层:“说是一条人命没了,倒让我想起来什么,大哥最近也不收敛收敛,真是急色也别拿大嫂贴身婢女下手,这不是打她的脸吗?大嫂身怀八甲再亲眼见一场活春宫,我那未出世的小侄女都险些保不住。”
李重旭这下脸色是黑如锅底了,他醉酒后神志不清,太子妃又大着肚子,他便拉了个院中洒扫婢女,谁知道是她的贴身婢子,照他猜就是那下贱婢女暗中算计他妄想攀龙附凤,一步登天。
李重贺嘴淬了毒,句句直戳痛处,偏偏摆出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李重旭强撑着储君体面,又扯了几句话才离去。
陆应周始终缄默旁观,临走了拱手道句:“臣告退。”
车厢内侧,阿姒被外头人声隐隐吵醒,睁开朦胧睡眼,没听清外面说了什么,只觉得声色有些熟悉,下意识掀帘查看,指尖刚碰上帘布,身侧李重贺低斥:“安分坐好!”
阿姒指尖一顿,连忙缩回手,乖乖倚回原位,脑袋靠在车身,长睫垂落,玉瓷般的肌肤被车窗外漏进的落日余辉撒上层碎金。
外头太子和陆应舟转身踏入马车,浩浩荡荡的仪仗重新出发,同处一条官道的两辆马车一个去东宫,一个回王府,在人群中像两条平行的直线。
日落归家,一天繁忙退去,百姓闲适地漫布青石板路上,熙熙攘攘,路边小摊生意红火,烟火蒸腾,吆喝叫卖声不绝。
落日将车影拉得极长,遥遥相对,再无半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