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江奇急匆匆赶到衙署,嘴里还咬着个肉包子,他今日罕见起晚了,头懵懵的和进了蚊子一样,早膳都来不得吃,拿了两个包子就连忙快马加鞭到衙署,所幸赶上了上值时间,要不殿下那纪律严明的原则,又不知怎么罚他呢。

昨夜他和肖铎喝酒,那厮仗着自己酒量好,一直诓着他与他喝,酒过三巡,他喝得不省人事,他自己倒是脸都不带红的。

这喝酒不就是为了解忧吗?

他八卦地问他是不是为情所困,得他一顿嘲讽,真是没一点兄弟情。

肖铎眯着因烈酒而眼尾赤红的黑眸,俊朗的脸上不见一丝醉态,阴恻恻开口:“管好你自己吧,”嘴角挂着凉薄的笑,自信道:“我肖铎是什么人?那虚无缥缈的情至于让我浪费一丝心思?”

啧啧啧,这欲盖弥彰,这一脸在乎的模样,深夜拉着他买醉,鬼才信他心里没挂念的人。

肖铎那工作狂和王爷有得拼,恨不得住在大理寺,哪位有本事的姑娘能让他留心?江奇八卦之心燃到了顶峰,可肖铎那闷葫芦,做事又密不透风的,能让别人知道他心上人?

他是没机会知道了,江奇没作他想,径直迈入李重贺书房。

书房里寂静无声,布置也很简洁。

甫一入内,高悬于书房正中壁上的晋朝天下舆图赫然入目。舆图有十寸长,五寸宽,四角被铁钉牢牢钉住,各州郡标记密密麻麻,山河疆域纵横交错,境内形势一目了然。

横头书案上笔墨纸砚,左右两侧摞着公报,案侧博古架上置着尊铜熏炉,沉香徐徐,熏陶出满室静谧,一入屋内便莫名的心静神和。

靠墙书架上摆满各类书籍,分门别类摆放得层层分明,没留半分空隙,多半是兵策、地志等书卷,亦能见许多诗集画轴。

江奇和往常一样等李重贺给他分任务,“殿下有什么需要属下做的?”

李重贺视线仍放在手中卷轴上,冷声开口:“今日赴任迟来那么久,可曾把分内公务记在心里?”

江奇心头一紧,原随意站着的脊背一瞬蹦直。

心里纳闷,他是来晚了,可以没有迟到啊,现在才辰时一刻啊?

江奇性子直,不懂就问,搔了下头,声音极小,“属下也没迟到啊……”

李重贺视线顿住,慢悠悠抬起头。

江奇立马改口,诚恳道:“是属下掐着点到,属下错了,属下保证没有下次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得罪不起还逃不起吗?

李重贺朝左边那堆公报扬首,“去把这些处理了。”

江奇看着那高度,好几十本,处理完他今天不知要多晚才能回家睡觉,脱口而出:“这么多啊?”

江奇捂嘴轻咳,“不多,一点都不多,属下这就去一一细看。”

和王爷相处也有几年了,越是不顺着他心意后果越严重,不如早早说自己错了,他往前抱走那对公报,麻利溜了。

江奇再粗线条也察觉到李重贺心情不佳了,往常自己就是真晚了半刻一刻,王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哪像今天又是批他不操心公务,又给他分那么多活的。

江奇皱眉猜谁惹王爷不开心了,搞不懂,有吃有喝,也没有敌人要杀,有什么不高兴的,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神秘。

肖铎再嘴硬不承认,绝对是和女人有关的,那王爷不会也是?王府内院只有一个良娣,不正是阿姒吗!

阿姒软的都没性子的人,能有那么大本事惹殿下生气?

不行,他得问问。

江奇把公报抱进屋,偷偷观察后跑出去,拉住守在院外的侍卫,“刘兄,殿下为何生气?”

内侍嘴严,故作不知,“什么?殿下生气了?我不知道啊。”

江奇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刘兄你就别瞒我了,你守在殿下身旁,你能不知道?”趴到他耳边,“是不是和内院那位良娣有关?”

虽是疑问,语气确是无比肯定。

内侍脸色变了,犹豫后还是告知了江奇。

半刻后,江奇坐在椅子上,重新捋了一遍,阿姒收了程墨送的鸟,殿下生气,把鸟掐死了,虽然是无意的。

江奇拍了下桌子,他就知道,程墨是个事精儿,旁观者看的清楚,这事不就是程墨在中间捣的吗?

程墨不是个好东西,江奇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瞧着人也挺斯文,做事懒了些,整事爱玩也能说得过去,毕竟家境好,是宣阳侯独子又是秦王伴读。

按理说他和程墨应该玩的会很好,毕竟都是秦王身边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事实并非如此。

起初江奇只是军营里的无名小卒,李重贺相中了他一身莽劲,功夫又好,有意提拔他,而江奇也没辜负期望,每次上战场都是跑到最前面的,通过李重贺的测试,跟着他一路成了现在的神策军校尉。

程墨和殿下是自小相识,最开始二人见面江奇是想和他打好关系的,可程墨表面上都接受他的示好,背地里从来没有把他当过朋友。

他还不至于分不清一个人对他是好是坏,那次他把母亲做的腌菜送给他们三个,程墨面上笑着收下,说他爱吃,他拐回去提醒时却见他把那罐腌菜给下人说扔掉,面上是无比的嫌弃。

腌菜明明就很好吃,脆脆爽爽的萝卜白菜拌白粥就米饭都很下饭好吗?

殿下细细品味许久,说,“吃一筷子应该配三张饼口味最佳,”殿下那么刁的嘴,这样说那就是好吃,肖铎说有点辣但也给出了好评价。

你不爱吃你就直说,他又不是不理解。

后来从无数个小事中,江奇确定——程墨瞧不起他。

哼,有什么了不起,他江奇坦坦荡荡,需要他的看起。他还瞧不起他呢。

李重贺今日有些疲累,揉了揉太阳穴,曲起手肘支着额头,拆开新的奏折。

刚看一两行,府上侍卫踉跄奔入衙署,脚步跑出闪影,“殿下不好了,良娣不见了!”

李重贺快马加鞭赶回府上已是两刻钟后。

“在眼皮子底下人还能丢了,你们一群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满院侍卫仆役尽跪地屏息敛声,无人敢应声,主子人不见了,他们难辞其咎,玉影也跪在人群里,不住抹泪。

李重贺吐了一口气,敛起怒意,神色沉定,缓声发问:“今日可有外人来过王府?府上各处可有异动?”

跪地一众侍卫有了主心骨,平下慌乱,思考今日府上巡逻和守门情况,逐一回禀,“回王爷,整日没有陌生来客人登门,也没有异样之人经过。”侍卫保证道:“手下和弟兄们在东西门打足了精神守着,巡逻也是按序轮班,没有一人无故请辞,绝没有偷懒,保证一切如常,无歹徒潜入。”

李重贺眯起了眼,王府侍卫都是他亲自挑出来的,纪律严明,身手牢靠,排除被掳的可能,他不会以为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能有本事从守卫森严的王府逃出去。

“府上各院可尽数搜过?”

“找过了殿下,玉影发现良娣不见了,属下当即带人把王府各个角落都找了一遍,同时遣人赶赴衙署禀告殿下。”

李重贺视线扫到她的贴身婢女,冷声道:“你出来把今日她干了什么都一五一十讲出来。”

玉影慌忙起身,收起哭腔,颤声禀告:“良娣一天起居和和往常一样,没有一点异样,”声音顿住,回忆道:“唯一的异样就是,就是问奴婢——如果开了笼子鸟自己不会往外飞吗?”

李重贺皱眉道:“接着说。”

“奴婢如实答——若是从野外捕的有野性的飞鸟天性不羁,一定会往外飞的,若是自幼驯养的家鸟早已习惯牢笼和安稳的生活,没了对蓝天的渴望,多半不会离去。”

玉影当初没多想,如今回想,就是有些怪异。

彼时的阿姒愣了会儿,接着问:“若是笼子没关好,可能有些松,家养的鸟会自己把笼子顶开,从窗户跑出去再也不回来吗?

玉影笑了笑,“这不大可能,”指向床边,“良娣看,屋内窗户开着大鱼就是没笼子关着,在栏杆那站着都不会从窗子空隙飞出去。”

阿姒一瞬间的难以接受,秀气的眉蹙起,又很快平落,随之便是无尽的茫然,像是被告知自己曾深深信服的东西都是假的。

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薄薄的长方形,而它的四角在慢慢坍塌,掀起的灰尘在风中清晰可见,最后变成堆破碎的泥沙砖土。

“良娣当时表情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就恢复原样了,还笑了笑,奴婢就以为只是闲谈没放在身上,午休后还好好的,下午奴婢去取个衣服的功夫,回来良娣就不见了,奴婢把瑶光阁找了个遍,没找到人又急忙喊上其他婢女去花园找人,都没良娣的身影,都是奴婢的疏忽……”

没头没尾的问话,不就是记挂着那只鸟吗?

李重贺眼中凌厉,“所有人,再次搜查,不错过王府任何一个隐蔽角落!”

人就藏在府中,他就不信找不到踪迹。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在王府每个地方回响,此起彼伏,在亭台院落间穿梭。

瑶光阁东西厢房是婢女居所,此时门大敞着,正厅和耳房也有人来人往,婢女们翻箱倒柜,细细排查每一角落。

阿姒藏在木柜后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周边是各种杂物,箱子混乱无边的堆着,杂物间里毫无落脚之地,灰蒙蒙的看不清东西。

她是在上次给祁管事送礼物时和玉影去过库房,注意到了库房旁边紧闭的杂物间,玉影说这里面好久没有打扫过,放的是用不上的陈旧物品。

她今天很难过,不止是因为大鱼死了,她还想起了之前那只,哥哥也像王爷一样讨厌鸟吗?

阿姒不敢去想,可心间已然有了个令她难以接受的猜想——小鱼也是被哥哥掐死的吗?

可是哥哥说很喜欢的。

阿姒把着双膝,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背部紧紧靠着冰凉的柜壁,时刻关注门外的一举一动,浮尘太多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李重贺在院中负手而立,高大的背影打在青石板上狰狞可怖起来,仿佛洞察一切的兽,常年领兵作战,让他练就一番揣摩人心且猜测极准的本领。

要他是她会藏在哪里呢?一定是个能把全身都遮的严严实实的地方,还必须是个封闭空间,怯懦如鼠的人干了坏事,可不得找个给自己安全感的地方。

巧了,他正好嗅到蠢货的味道了。

一双锐利的凤眸瞥向库房旁不起眼的屋子,门锁锈迹斑斑,门板上的红漆斑驳脱落,荒芜冷清,让人下意识忽略。

常年无人打理,堆满了杂乱无章的老物件,里面不乏能容下个体格较小的女子的箱子橱柜。

很适合藏人呢,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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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成为一个细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