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整个瑶光阁寂静无声。

玉影一脸愁容,早晨还坐着面对面用饭,一片岁月静好的两人转眼间就成了这幅局面。

太医将素帕徐徐收回药箱,“良娣此番晕厥,是惊吓过度所致,脉象虚浮无根,是身体本就有弱症,气血不足,骤然受惊,血气乱用,供不及头部才会晕倒。”

李重贺高大的身影立在榻侧,听了这个诊断,没有半分诧异,她性格怯懦,也不是没见过她的胆小。

太医顿了顿,补道:“良娣近日还有些忧思过重,微臣先开一周的安神药,小火煎服,每晚睡前一包,还有助眠效果。”

李重贺皱眉,忧思过重?深居内院,衣食无忧,见她也是一副什么不放心上的样子,她有什么忧思。

玉影听着太医的话心头一震,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阿姒,阿姒整日乐呵呵呢,又是和鸟玩乐,又是去花园的湖旁看鱼,又是要荡秋千,和忧思半点都搭不上边。

玉影眼眶通红,怎么会这样呢?

麻木接过药童递来的安神药,往灶房赶。

殿内只余李重贺一人。

层层幔纱后,阿姒静卧在榻上,脸上道道干涸的泪痕还没来干,柔顺的黑发铺在枕上,一只手蜷缩在颈侧。

李重贺看了会儿,没等人醒就转身离开。

日落西沉,阿姒慢悠悠醒来,脆藕般的胳膊支起身子做起,铺着的长发牵起像个小斗篷搭在背后。

玉影把煎好的药端来放在床边小几上,强扯出个笑,“良娣醒了?方才太医来过了,奴婢把药煎好了,喝了治体弱的。”

她甚至没勇气说也有活络郁气的药材,更不敢问阿姒怎么会忧思过重,怕一问姑娘心墙会更加封闭,阿姒不愿说,玉影不会冒昧问,她能做的就是好好陪着她,多和她说说话。

阿姒乖乖含住递来的勺子,把苦涩的药汁吞下,也没像往常一见黑漆漆的药就嫌苦闹着要吃糖果子。

早晨还坐着面对面用饭,一片岁月静好的两人,转眼间就成了

等一碗药见底,玉影赶紧把和药碗一起拿来的糖果子,笑道:“姑娘赶紧吃点甜的压压。”

阿姒抿了抿嘴唇,一双水眸黑的发亮,“它死了?”

玉影维持的笑僵住,随即“奴婢方才给它好好安葬了,把小窝垫在它身下,又把我们准备的各种坚果放在它身边。”

阿姒嗯了声,其实她起来就看了看之前栏杆在的那个地方,空无一物,好似它从没来过。

最后那盘糖果子也没动一个,原封不动送回了膳房。

阿姒平淡的模样让玉影后怕,就在她斟酌着怎么开口安慰时。

“玉影扶我下床。”

“诶。”玉影小心搀着阿姒胳膊。

“奴婢给良娣穿衣洗漱。”玉影打开衣橱,准备拿出阿姒爱穿的妃色衣裙。

阿姒指了指,“要穿那件。”

阿姒指的那件也是妃色,不过很浅,浅到接近素白。

因阿姒体弱,又受惊晕厥,这次晚膳格外丰富,荤素搭配,以清淡为主,有人参,黄芪煨出来的鸡汤,清蒸鲈鱼,燕窝羹,还有笋,菌几盘素菜。

玉影在一旁布菜,“良娣怎么只吃素菜,桌上的鸡鸭鱼一筷子都没动,只夹过那盘解腻的炒嫩笋。”

这时传来通报声,“王爷驾到。”

李重贺又是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来的,大步迈入后旁若无人地坐在餐桌对面,婢女赶紧端来副新碗筷。

他进屋那一瞬间,阿姒拿着筷子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阿姒低着头僵硬无比的吃着碗里的笋尖。

李重贺视线余光瞥过对面人一身素白衣裳,眉峰紧锁,却也并未出声,扫了眼桌上的菜,都除了最边上那盘,其他摆盘都没破坏,是没动过,皱眉冷冷开口,“不吃荤,怎么是还想再晕倒。”

阿姒埋头不吭声,场面冷然,半天虚弱开口:“没胃口。”

没胃口?她还有没胃口的时候?她可不像个没胃口的人。

李重贺示意玉影给阿姒夹了个鸡腿。

阿姒看到那个鸡腿,瞳孔放大,鸡骨上的肉饱满,薄薄一层皮上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小孔,那是毛发扎根留下的痕迹,通过小孔的数量和间距,可以由此窥见生前它漂亮的羽毛是怎样排列,怎样生长的。

长长的羽毛,面临即将被宰杀的境况而不断挣扎的翅膀。

压抑的情绪一下把阿姒掩埋,叫嚣着要反抗,她像被啄了般一下站起,“我不吃这个!”泪水模糊双眼,“我不要……吃。”

李重贺坐在对面,漫不经心放下手中玉箸,走线刚劲的指骨上盘虬着青筋,极具压迫感。

极日常的动作他作出却侵略感满满,让人瞬间被拉到刑场上,监斩官从签筒抽出红头签重重掷落在地。

声响落定,刽子手当即举起用烈酒喷洒过的鬼头刀,死局已定,已无转圜余地。

他明明坐在下首,周身气度却是掩不住的高位者姿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掌控全局,执掌乾坤的高位者。

李重贺唇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轻蔑,指尖轻叩桌面,声响清脆,恰似方才刑场落地的红头火签,冷声道:“怎么?要闹绝食?”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轻嗤,眼里轻蔑更甚,语气漫不经心,字字却带着刺骨寒意,“你是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

阿姒脸色被刺的发白,泪珠在眼眶叠起,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李重贺视线扫过她一身素白衣衫,眉头微挑,“怎么穿这么素净,一身白,王府有谁死了吗?”

话锋突转,“一只来路不明的鸟,和它相处才半天,就处出感情了?”

李重贺咬重“感情”这两个字。

“还是对送鸟的人有了想法?”

李重贺没有将这质问宣之于口,他居高临下瞥了眼垂首的女子,一个路边随意捡来的女人,不至于让他当场开口质问,倒显得他很在意她心里念的是谁了。

他不在乎她一文不值的真心,对她也无半分男女爱恋,只是她既入了王府,在他身边生活,就是他的人,出门世人也只会称呼她秦王良娣,那她从身到心就只属于他。

阿姒整个人纤薄一片,长发垂落肩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它不只是鸟,是我的朋友,它待我很亲近,很喜欢我,我也喜欢它。”

李重贺骤然起身,玄色袍袂打过长腿,步伐凛利,带起一阵疾风,将阿姒牢牢笼罩在起其高大身影之下,有力的长臂扣住她尖细的下颌,不容她半分躲闪,硬生生逼得她抬首看向自己。

阿姒水蒙蒙的眼睛害怕却没有一丝悔悟,李重贺声音压的极低,带着浓重的占有欲,“本王再说最后一遍,你既入了王府,你便是本忘的人,再敢多情,不仅你的鸟,”凤眸如利刃打量阿姒脆弱的脖颈,“就是你我想捏死,就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他不爱她也不允许她心向别处,这是对他权威的僭越。

李重贺恶狠狠甩开阿姒下颌,大步离去。

阿姒畏惧那双大手,也毫不怀疑他真的会捏死她。

陆应舟和几个幕僚在酒楼包间议事到半夜,步伐因疲累而有些缓慢,一路穿过层层夜色,行至母亲院前,一阵激烈的争吵声闯入耳中。

“今日吏部尚书之子怎么和我和嘉和县主碰面了?还主动和我搭话,是不是父亲为了撮合我俩,把我的行迹告诉他了?”

说话的是陆应舟一母同胞的妹妹,陆应琳。

陆世宗被戳中心思,也没见愧疚,反倒苦口婆心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子良那孩子品行不错,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和你很是相配。”

陆夫人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子良为人踏实好学,是个好孩子。”

陆应琳满心抵触,嫌弃道:“娘!我不喜欢他,脸像张大饼,睁大眼睛都找不到他鼻梁,倒是两个白的发亮大门牙闭着眼就能看见,他和我一点都不配。”

“人不可貌相,什么配不配的,你没和他相处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就是不合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陆世宗语气强硬,“明天,尚书夫人会来侯府做客,你给我好好梳妆打扮,别摆着个脸色。”

“我不会见他的!不会!”

陆世宗拍下桌子,冰冷下定论,字字不容置喙:“婚姻大事,由不得你任性做主!”

陆夫人见女儿真心不愿,面容松动,嘴唇嗫嚅,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廊下风声寂寂,争执声聒噪不休,陆应舟只嫌吵闹,耳边嗡嗡作响,抬步径直离去。

他这个嫡妹,自幼养在深闺,锦衣玉食,半生无忧,性子被宠得娇纵任性,眼界浅薄,不为长远大局考虑。

吏部尚书是和陆府一条蚂蚱上的人,可这关系这时走得近只能代表这时两家有牵扯,之后就另一说了。

倘若陆应琳嫁去吏部尚书家,陆丞相的嫡孙女便是他的儿媳,真到了秦王陆家公然叫板的关键时刻,他就是不愿冒风险站队,也只能和陆家牢牢绑在一起,成一条船上的蚂蚱。

等双方父母见过面,婚期也是时候该订下来了。

是夜,风透过窗棂,悄无声息吹入寂静内室中,低垂的床幔被吹得轻微起伏,漾开细碎波纹。

小鱼不见那天,阿姒噙着泪,饭也用不下去。

杜嬷嬷和一众婢女用了各种法子都没能让她多喝几口汤。

陆应舟掀帘入内,便见她侧卧在榻上默默垂泪。

阿姒哭起来没有声音,唯有剔透泪珠划过精致柔和的侧颜,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一滴泪吧嗒一下坠落在胸口,洇出浅浅,水痕,将妃色衣裙晕染成血红。

见他前来,阿姒身子几不可见地顿住,向后缩了一下,很快就像找到了唯一的依靠,起身软软扑进兄长怀中,脑袋依赖靠在他脖颈上,满腹委屈翻涌,闷闷道:“小鱼飞走了……过了一下午它都没回来,它是不是不喜欢我呜呜……”

陆应舟大掌顺着把人捞入胸膛,下意识一下下轻抚她头顶,安抚着哭成泪人的妹妹,动作轻柔。

背对着怀中人的眼神却凌厉带风扫过在场奴婢。

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个不能替主子排忧解闷也就罢了,连饭都喂不下去。

杜嬷嬷心头一紧,愁容满面,“是老奴没用,姑娘晚膳只喝了点白粥,饭菜半点未动,哪怕多喝点鸡汤,几番劝,最后连汤都没喝两口。”

陆应舟皱眉道:“就是再伤心,也不能不顾身子。”

阿姒挣开怀抱,眼尾微红,自责哽咽道:“我吃不下去,我不想以后见不到小鱼,都怪我,没把笼子关好,可是我记得昨晚睡前明明锁上了的……”

陆应舟神色平淡,指尖轻蹭空空如也的铁笼,视线落在里面残存的一支羽毛上,沉缓道:“鸟儿贪恋蓝天,本就不甘心困于樊笼,待它攒够力气,有了时机破笼而出,自是没有丝毫留恋地奔向自由,阿姒,你若是真心喜欢这只鸟,就要顺从它的想法,它无意待在你身边,为何要强留呢?”

阿姒咬着下嘴唇,“我以为它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陆应舟淡淡开口:“畜生终究是畜生,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你只要给它口粮食,便能对你痴缠卖乖,因此不顾自己身体,丝毫不值当。”

“今日冗务缠身,入夜方才抽身,来的匆忙,尚未用膳,陪兄长用些晚食吧。”

一阵风急,床幔扬起弧度,边角打在走线冷硬清晰的下颌上,陆应舟倏然睁眼,眸光微凝。

陆应舟五指缓慢收拢,神色一片冷然。

不过是一只鸟,死了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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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成为一个细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