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瑶光阁里寂静无声,只有夹菜时筷子碰到瓷盘的轻微磕碰声。

阿姒拘谨地夹了块多宝鱼,全程视线没敢往上看。

李重贺修长的手指夹着玉箸也夹起了块多宝鱼。

阿姒筷子递到嘴里,低头小口咀嚼,感觉对方正专注吃饭,没注意到她,身姿谨慎地保持不变,悄咪咪抬头瞥了一眼李重贺身后的屏风,借着余光飞快观察男人神情。

这样眼神是对着屏风的,才没有看他呢,阿姒这般想。

李重贺阴恻恻开口:“你不好好用饭作何?”

这还能被发现?

阿姒被抓住,头低的更低了,“有在……好好吃饭。”

“那方才是谁偷看本王的?”

阿姒气弱道:“是我。”

因李重贺起的早,用早膳自然也早,阿姒被玉影催着从床上拉起来,头发又长又蓬,有些乱糟糟地披在身后,还有部分遮住脸颊和额头,细瘦身子松松拢在宽大的纯白寝衣下,配上刚起床迷迷糊糊眯着眼的神情。

“大早上哪来的脏东西,还不快点洗漱,犯什么癔症!”李重贺不耐斥道。

阿姒被玉影带着匆匆梳洗便赶到饭桌前,头上只松松盘了个简单发髻,未施粉黛的脸,阿姒整个人缩在一起,细碎的绒发立在头顶,像炸毛的小猫。

李重贺望着阿姒的窝囊样懒得搭理她。

两人安安静静用饭,阿姒没敢再偷看。

等李重贺喝了漱口的绿茶,站起身就要离开时,阿姒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不喜欢秋千吗?”

李重贺高大的身躯像棵大树,干脆道:“厌恶。”

这是他头一次暴露自己的喜恶,可能是阿姒稚嫩的模样让人防备不起来。

世界上竟然还有厌恶秋千的人吗?阿姒眼睛睁大,疑惑道:“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知道了!”

李重贺平常不爱说话,高兴不高兴也不像阿姒都会直说,对阿姒来讲他整个人都是秘密。

很神秘。

阿姒猜到答案后压下那股开心,尽量体贴安慰道:“你恐高,没关系的,我都不害怕,你也——”

李重贺不耐地打断,“吃你的饭。”

李重贺大步走出瑶光阁,经过那片空地时停了一息,他承认自己迁怒了阿姒,可那又如何,他位高权重,向来随心所欲,纵使真迁怒了她,那只怪她倒霉,干了不合他心的事情。

回想方才殿内光景,阿姒没有因他的迁怒而抱怨,还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生气,这说明她连基本的不满都没有。

还挺乖顺,罕见在她身上找到个满意的点,只要她安安静静在这院里住着,没那么多事,他愿给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阿姒又见到了程墨,这次她认出他来,同时也想起了不太美好的第一次和红肿的双手。

“下次再敢向别的男人投怀送抱,看你有没有命活下去!”男人恶狠狠的声音环绕在耳边。

浑身抖了一抖,手心隐隐犯痛,剑鞘的冰凉感从手蔓延到后背,小腹也疼了起来。

阿姒第一反应就是把手藏到后背,利索地拉着玉影转身离去。

程墨挥手给人打招呼,没想到对方直接给他了个背影,不过也可以猜到,阿贺那性格,自己是被祖父狠批了一顿,又被关了两个月软禁,真是在侯府无聊得要死,这姑娘估计比他更难过,这次见他就躲是有阴影了。

“姑…良娣别走,我是来赔罪的,对了,看我给你拿了什么礼物。”

程墨拍了拍鸟笼,“快给良娣叫一个。”

笼子里的鸟儿也很给力,清脆地叫了起来:“阿姒姑娘~阿姒姑娘漂亮~”嗓音清脆。

阿姒成功被吸引,身子一转,眼神直勾勾盯着笼子里花花绿绿的小鸟,嘴里念着:“小鱼,好像小鱼。”

两只手也没顾忌那么多,小心地捧起了鸟笼,“这是送给我的吗?”

程墨顺手松开笼顶上的吊环,让阿姒自己捧着,笑道:“就是送给良娣的,上次是我鲁莽了,没想到阿贺是个较真的。”

当然,那时他也没想到阿姒会这么信任他,平常淡淡的,甚至有些呆呆的人提起找兄长反应那么大,看来兄长这个角色在她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这只红头鹦鹉是我从城西鸟市里花重金买来的,可通人性了,你教它一句话,不出三遍它就能复述一遍,良娣可以试试。”

阿姒期盼道:“小鱼小鱼。”

鹦鹉张着尖尖的嘴,重复道:“小鱼小鱼。”连语气都模仿的一模一样。

阿姒笑得很开心,和方才避瘟神一样的状态是截然不用。

程墨乘胜追击,“那良娣愿意原谅我了吗?”

阿姒沉浸在认识这位新成员,再次忽视了程墨,视线没离开那鸟,快道:“原谅你了,”

说完自顾自道:“你和小鱼长得一模一样,头上是红的,翅膀是绿色的,比小鱼大,就叫大鱼怎么样。”

程墨看着用手指轻柔逗弄笼中鸟的阿姒,松了口气,这礼物可是投其所好送对了。

为了让这位新成员过得舒适一点,阿姒提出需要的物品,玉影则负责准备,府里库房没有的就外出采买。

最最重要的小窝,就是垫在栏杆间让鹦鹉卧的软垫,尽管玉影不知道鸟怎么还像猫狗一样需要个小窝,还是积极买来了两款不同的软垫,让阿姒选个最喜欢的。

阿姒想了想,“两个都要,先放上这个浅色的,更大点睡着更舒服,那个小的也留着要是他睡得不习惯,换另一个试试。”

选完了小窝,阿姒开始交代其他要准备的东西,听的玉影嘴巴越长越大,良娣养鸟比养人都精细。

阿姒和鸟一起待的时间可长了,就算是没亲身伺候,单单看着杜嬷嬷和其他婢女照料小鱼,又整日无事观察鸟怎么蹦跶,怎么飞,就对鸟的习性很是熟悉。

最后屋里多了一大堆东西:两个高高的横木架,上面搭着个浅色棉垫,棉垫上还绣着花,笼子里放着吃饭的小木碟,里面装满了花生碎,还有个盛满水的小碗,栏杆旁的小木几上放了罐由胡桃,榛子,松子仁,南瓜籽仁磨成的坚果粉,可以泡水做成鸟喜欢吃的糊糊。

不仅有进屋就可以见到的这些吃的,耳房也多了许多,护理漂亮羽毛的精油,给鸟儿沐浴的香胰子和小盆,擦干羽毛要用的棉巾。

阿姒养的鸟,自然要干干净净香香的。

也是邪乎,这只鸟对阿姒这个新主人格外亲近,对玉影和其他婢女爱答不理的,一见阿姒就叫着飞到她身边,像是知道这个人就是阿姒一样,只对她说“阿姒漂亮。”

平常主子养个鸟都是下人喂养照料,想起来了让人拿来鸟笼逗两下的,阿姒不一样,说要亲自喂鹦鹉。

“在这站着乖乖的,我把水给你端来。”

鸟儿好似听懂了,还真乖乖站在栏杆原处,一动不动盯着阿姒,见阿姒来了,一双豆豆眼好似在对她笑。

玉影笑道:“这鸟成精了一样,听的懂人话,还眼巴巴看着良娣,知道良娣给它拿水喝呢。”

阿姒笑了笑,她也觉得它很聪明呢,她能感觉到它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因为失去过陪伴自己多年的小鱼,阿姒把对小鱼的思念投注在了大鱼这只和他长得可以说一模一样的鸟身上。

看着笼子里歪头和自己对视的鸟,阿姒感觉他真的是小鱼,已经陪了自己很久。

之后几天,阿姒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快乐中,没关好窗导致小鱼飞走的愧疚好像因这个酷似它的鸟的到来而有地方弥补,某个空洞的地方也在一次次互动,如投喂,对视,抚摸中填满。

秦王府门口,李重贺骑马刹停,今日他鬼使神差看不下手中书卷,朝中为了西北那台戏吵的不可开交,又没什么事,所幸提早回府歇着。

门口守着的侍卫躬身禀告:“启禀殿下,方才宣阳侯世子拜访,手上还领着个鸟笼,里面装这个花鹦鹉,说是刚得来的聪明玩意,要让殿下看看成色,手下告知殿下下值还没回府,世子便先行离去,留话说改日再来找殿下。”

李重贺几不可见地颔首,抬布径直踏入府中。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然到了瑶光阁的朱漆门前。

屋里空无一人,那个好吃懒做的猪崽跑哪去了?

也不懒,还知道整日跑到花园里陶冶情操呢,李重贺随意想着。

四处无聊打量着,凤眸和栏杆上一双绿豆眼对视。

“哔——哔咔哔咔——。”大鱼在往李重贺的方向蹦了几步,发出连续细长的声音,希望得到关注和互动。

李重贺从见到它的第一眼眉头就锁起,哪里来的脏东西。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逗趣的玩意,王府里也不准养那些猫啊狗啊的,到处乱跑乱钻,身上不知带多少脏东西。

这时一婢女走了进来,低声恭敬道:“王爷安,良娣和玉影姐姐半个时辰前去花园了,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她这几日不都待在院里,今日怎么想起去花园了?”

婢女不敢欺瞒,只能半闭着眼不敢直视,老实交代:“良娣去花园,说是……说是要在草地里给鹦鹉挖虫。”

这事放在阿姒身上已经没什么意外的了,李重贺淡淡道:“下去吧。”

“是。”婢女松了一口气退下。

大鱼像是察觉到这个男人的厌恶,又跑到右边,一下一下叼花生碎吃。

上身下俯,长长的尾羽随之上翘,一下又一下。

挑剔不耐的视线在那只进食的鸟和周边的笼子,棉垫上逡巡,只觉滑稽。

“阿姒……咕咕嘎……阿姒姑娘漂亮。”

李重贺高高在上,负手而立,轻笑,“她教你说的?”

可真是自恋。

鸟儿低头喝了点清水,开口响亮清脆,“阿姒喜欢……”又低下身子咕咕喝水。

李重贺不自觉靠近一步,依然是那副矜贵姿态。

“阿姒喜欢……程墨——”

鸟儿喝饱了水,左右蹦跶着,两个翅膀张开还扑扇了下。

“阿姒喜欢程墨。”

殿内空气好似凝滞,一句话声音不断拉长至缥缈,回荡在只有一人一鸟的空间。

李重贺静立在阴影,面容在逆光下不见神情,唯有一双眼淬了毒般,阴鸷深沉,翻涌着暴戾的怒意。

大鱼浑然未觉危险,“阿姒喜欢程墨——很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门外传来阿姒丰收后充满欢欣的声音,李重贺薄唇缓缓勾勒出浅淡的弧度,喉间溢出声极轻的嗤笑。

阿姒和玉影如婢女所说,过了半刻钟就回来了。

阿姒双手端着个小木碗,上面用张布巾盖住,“抓了好多,那个白色虫更软先喂它吃那个白色的虫,看它喜不喜欢吃。”

玉影笑道:“鸟儿都喜欢吃虫的,这些混着糊糊让它吃,别一下都放进去了,在土里扒来扒去,良娣手上都沾泥了,奴婢去给良娣端水洗洗手。”

阿姒点点头,自己进了屋,把布巾打开,注意力放在那些白白胖胖像刚冒出来的竹笋一样的爬虫。

“你去干什么了?”

李重贺平淡的声音突然响起,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

阿姒这才注意到他,“殿下怎么来了。”

“我和玉影去了花园,那边有片没有种花的大空地,一扒开再挖出一点土就能找到。”

阿姒把木碗往前举,示意李重贺看,“这次抓了好多,”一个个指着介绍,“有这种细的,还有这种粗点的。”

李重贺低头,只看到阿姒手指上的泥和那些蠕动的虫,他们吞吞吐吐四处爬着,身体表层粗糙的透明薄膜下是黏腻无比的胶状物,动作间松松垮垮的薄膜皱起无数个细小褶皱,让人作呕。

他瞥过眼,阴沉的目光落在阿姒那张脸上。

“那只鸟是怎么来的?”

阿姒蔫蔫低下了头,嗫嚅半天,“这是……这是……”

她要是说了他肯定会生气,可是她没有主动靠近程墨,也没用手碰他,只收了鸟,这是他道歉的赔礼。

李重贺冷笑一声,视线死死锁着她,空气中夹杂着暴雨来临前的窒息。

阿姒鼓起勇气直说:“程世子他只是来道歉的,只送了个鸟,很快就走了,我没有碰他,不信你问玉影。”

“没有碰,你还想碰吗!还敢收别的男人的东西,不长记性是不是!”

无形的压迫笼罩着她,尖锐的质问与误解让人毫无还手之力,阿姒忍着泪意,吸了吸鼻子,男人的视线像是要把她活剥的利刃。

“给你半刻时间,去把那只鸟放飞。”

“不要……不要……”蓄着的泪珠滴答滴答下落,阿姒抬头迎上那刺人的毫无感情的黑眸,“不要放飞,把他还给程世子好不好,放飞他该活不成了。”

李重贺并没有半分波动,“时间快到了,还是不动?”

阿姒站在原地未动,泪眼朦胧地看着李重贺,身子都在发抖,恳求他能退步。

李重贺冷笑一声,一双长腿走路带风,拎起鸟笼就要往外走。

阿姒快步上前,展开胳膊阻拦,被李重贺面无表情地推开。

笼子中的鸟像是察觉到自己的下场,发出嘶哑的悲鸣,在笼子里来回碰撞,撕扯所有力量想要摆脱不公的命运。

李重贺打开笼子,鸟儿很聪明躲在最深处,不像其他向往蓝天与自由的飞鸟,不愿离了笼子往外飞,青筋毕露的大手充满不容置喙的侵略感向里探去。

眼看着无法挽回的情况就要发生,阿姒哭泣着控诉,因无力口齿都不清起来::“你是坏人……坏人,这是程墨送我的东西,你凭什么处决它,凭什么呜呜……”

李重贺方才还压着几分沉冷的脸色彻底撕碎,一双素来藏着算计与从容的眼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残暴不仁,下巴紧绷道:“凭什么!你的命都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本王为什么?”

程墨,李重贺咬牙默念这两个字,那句话回荡在耳边。

“程墨,谁准你这般叫他,你有廉耻心吗?”

风和日丽,阳光打下却没照亮他阴鸷的神情。

被不留一丝空隙地扼住喉管,发不出一丝声音,鸟儿奋力扑腾,逃不开那铁钳一样的虎口,一两根翅羽在空中慢悠悠荡下,凄美轻缓。

等那股震怒发泄出来,李重贺才发觉手中那鸟没了动弹。

随手扔到地上。

李重贺眉头紧锁,从袖口里抽出条洁白的丝巾,慢条斯理擦拭每一个修长指节,指缝也没落下,抬起的腕骨线条利落,睨了眼一旁傻了的阿姒,冰冷开口:“你身在王府,心也给本王老老实实拴在府上,既管不住的话,哪里来的给本王滚回哪里去。”

阿姒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地上永远不会醒的鸟,一瞬间脑里闪过很多东西,最后画面停在了绾月院那扇忘关了的窗。

阿姒晕了过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被迫成为一个细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