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便沉着脸拉开门出去了,和来时一样,将房门拍出“砰”一声响,谢长清甚至觉得整个房间都震了一震。
约莫三更的时候,谢长清睁开眼。
月华如水,流泻于房中的每一个角落,竟往房中添了几丝银霜一般的冷意,和瞬息之前的梦境如冰火两重天。
那个噬心碎骨一般的梦又来了,红衣背影转身之时的面孔似乎清晰了些,真的越发像凌寒了。
谢长清也说不明白自己是一番怎样的思量,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隔壁房间的房门,站在了凌寒的床边。
这人眼睛轻轻阖着,眉目舒展安宁,看起来睡得不错。谢长清看着他的睡颜,自己翻天覆地的思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正准备悄悄离开,衣袖处却是一紧。
谢长清低头一看,凌寒已经睁开了眼睛。瞬息之间,谢长清心头感到无比的心虚。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人家床前站半天真的很难解释。
凌寒大大的眼睛里充盈了满满迷蒙的水汽,思绪也应该并不清明。他开口道:“是手痛吗?”
声音透着一股半睡半醒间的黏糊。
谢长清清了清喉咙道:“对,我......我来找药膏,已经找到了,这就回去了,你继续睡吧。”
凌寒哼了声,也真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谢长清将衣袖从凌寒手中轻轻扯了出来,回到自己房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然他还真的不知该如何解释。
翌日一大早,他才刚将自己收拾利索,门便“吱呀”一响,凌寒像只兔子一般跃了进来,唤道:“谢长清!”
声音听起来很是高兴。
谢长清坐至一旁的鼓凳上,应道:“嗯?”
凌寒几步凑到他跟前,两人的鼻尖都快贴在一处。
谢长清几不可查地微微向后避了避。
凌寒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谢长清,热切道:“你昨天夜里是不是来看过我?”
谢长清心神一动,眸光悄悄向旁侧移了移,强行不动如山,道:“没有。”
凌寒五官皱了皱,质疑道:“我明明看到你了!”
谢长清僵硬道:“……定是你睡糊涂了。”
凌寒曲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睨了谢长清一眼,道:“临渊君,你就装吧,小爷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何时。”
谢长清面无表情,没接凌寒的话,所幸这人也没抓着不放,只是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他悄悄瞥了一眼凌寒,见人正在摆弄桌上的茶具,面上早已一切如常,并无其他别的表情,这令他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谢长清掏出从明仪那的那个黑色锦囊,正色问道:“你觉得里面究竟是何物?”
凌寒也抓起锦囊细细看了看,蹙着眉道:“我真没见过这个锦囊。不过这袋里的东西,绝不是什么便宜玩意,得赶紧扔进明镜池,以免夜长梦多。”
说着他“啧”了一声,道:“要不是我不能离你太远,我就带着小孩们去西边了,这玩意带在身上,可真是烫手。厉远亭怎么想的,让两个小辈送这东西,得亏是咱们碰上了。”
谢长清严肃道:“万一,就是故意让我们碰上呢?”
凌寒看了一眼谢长清脸色,道:“你是不是……有些怀疑厉远亭?难道你觉得厉远亭的修为难道已经高深到能窥视未来,让明仪他们正好和我们撞上?”
谢长清倒也直白道:“师兄为人,我自是心知肚明,但是他近日,的确奇怪了些。”
凌寒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我反正不信厉远亭有这等高深莫测的本事。不过谢长清,如果他当真欲行不正之事,你当如何?”
谢长清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凌寒抚掌叹道:“不愧是刚正不阿的临渊君。”
谢长清没再接话看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开口道:“走了。”
两人下楼后,小辈们已经等候在大堂中,除了一身白校袍的明仪和南云以外,旁侧还立着一位身着草绿校袍的少年。
他一见谢长清便眸子一亮,忙见礼道:“见过临渊君,还有……”他不认识凌寒,便道:“……这位前辈。”
凌寒认得这颜色是浮玉山的校袍,当即笑道:“你就是他们说的喝醉的代麒吧?”
代麒被戳中痛脚,脸瞬间红成一片,却又顾着仙门名山礼仪,恭敬道:“回前辈,正是。”
凌寒绕着他转了一圈,叹道:“这么多年了,你们都没人没和山长说说吗?怎么校袍还是这颜色啊?”
话音一落,一旁的两位少年就没忍住笑了出来。南云道:“看吧,是个人都觉得浮玉山的衣服难看,穿着像颗会走的白菜。”
谢长清道:“不得无礼。”然后他提着凌寒的后衣领,将人扯了过来:“你也是,有个前辈的样子。”
代麒的眼睛眼见更亮了三分。
谢长清问道:“你事已做完,为何不回山?”
代麒忙道:“晚辈听闻临渊君要去落霞村除妖,请允晚辈跟随!”
见谢长清没答话,他指天立誓道:“晚辈真的仰慕您已久,保证绝不给您添麻烦!”
谢长清无奈道:“那记得给你师门传讯。”
上路之后,小辈们便嘻嘻哈哈地跑在了前头,两人也不拘着他们,只叮嘱他们别闹太狠,脱离了两人视线便由他们去了。
谢长清和凌寒便在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
凌寒看起来百无聊赖,低着头走几步便踢一下路边的石子,然后又走几步换一颗石子继续踢,每踢一次便会扬起一脚灰尘。
谢长清终于忍无可忍,道:“你要是实在无聊去和他们说说话。”
凌寒恨恨地瞪了谢长清一眼:“有个人说着收不到徒弟,结果连别的仙山都有仰慕你的人。”
谢长清心头升起了十成十的疑惑,自己好歹也是个仙门名士,在修仙界有一个两个仰慕自己的小辈并不算奇怪的事。再何况,如果他真的曾经有段能够御剑的时光,当年应更是意气风发,引人钦羡料想更是胜于今日,难道凌寒每个人都要气上一次?
他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
凌寒看起来更生气了,怒道:“那和现在能一样吗?!”
言罢便真的甩袖往前和小辈们走到一处了。也不知他对小辈说了什么,隐约间南云的怒喝之声传入了谢长清的耳朵。
但片刻后,谢长清便看着凌寒越走越慢,最后两人又走在一处。
谢长清道:“聊完了?”
凌寒额上青筋跳了一下:“谢长清,你是不是故意的!”
出了城,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彻底不见人烟,并且肉眼清晰可见的视野逐渐越来越窄,周遭充满了迷蒙的雾气。
明明七夕才过,路边草木却已零落无叶,一派枯黄萧瑟。
在前方的小辈们越走心头越发憷,速度也越来越慢,最终停下不动了,在原地等着谢长清和凌寒。
凌寒问:“怎么不走了?”
南云道:“这看着不对劲啊。”
明仪补充道:“落霞村听闻就在落霞山脚下,但周遭看起来不像是有仙山镇守之相。”
正在这时,一阵大风吹过,将众人的衣摆都掀了起来,但那浓稠的雾气却分毫未散,更显周遭诡异。
谢长清和凌寒对视一眼。
谢长清召出玄贯,红线瞬间直直向前飞出。
突然,谢长清的手腕向前微微一动,随即被他稳住——红线另一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拽住了。
凌寒忙将三个小辈拢到自己身前,抬手结印,金光一闪,一道结界便将四人罩入其中。
代麒急道:“还有临渊君……”
凌寒笑道:“你不是很仰慕他么?便应该知道他的修为,他不需要这个。”
“咚!”一声。
“咚!”又一声。
声响传来,开始还觉有些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顷刻间便已至耳畔。
但雾气太浓了,众人皆看不清来的是什么。
又是两声之后,一个影子模糊地浮现在雾气中。
他看起来奇高,常人在他面前竟如蝼蚁一般矮小;他看起来奇壮,竟是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他又靠近了两步,已经近在众人咫尺,模样才被看清。
这是一尊石制的巨像,怒目圆睁,身着铠甲,背后竟还被雕琢出延伸的飘带造型,看起来应该就是庙祠中供奉的山神一类。
他右手高高举起,手中持一把长剑,左手屈肘横于胸前,手中拿着的,正是谢长清方才放出去探路的红线。
突然,巨像的右手动了,带着那把长剑猛劈下来!
凌寒双手一推,金色结界一颤,便推着四人向旁侧闪去。
那剑劈空,狠狠砍在了地上,地面瞬间现出了一条深沟。
虽然他们躲过了巨像的劈砍,但凌寒方才招数太急且推力太大,小辈们一时猝不及防,还是摔了一跤。等他们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时,巨像新的一剑已悬在头顶。
代麒的师父是逍遥尊,顾名思义,自在逍遥的尊者,代麒修炼的便也是这等清静自在的功法,很少打打杀杀。
他抬头看见那剑,脸吓得煞白无比,浑身僵硬不听使唤。
正在这时,“咔嚓”一声响起,石像拽着谢长清红线的左手手指,竟全部被绞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