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除了这些八卦之外,当然也聊到有关云穆和我的那些感情故事,也就是些柔软一点的事情。
在这方面,她们总是对我这个生活在雪燕岭外的“灵脉老爷”感到好奇。
“所以说,你和他都没有找到伴侣嘛?”斑娘很真挚地问道。然而,她一提到云穆,我又想起来我们俩在冷战中的事实,我的心不由得哆嗦了两下,眼睛顿时湿了。
“我们都不打算找了。以后搭伙过日子就行。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并不用为寻找伴侣的事情而操心。这件事你理解吗?这不算是我们必须的生存动机。”我把话嚼得很碎跟她说。我可以反复向他们讲述这些事,毕竟我还算是有耐心的。
“我当然理解。”斑娘轻蔑地歪着头笑了笑,仿佛是在证明自己和那些没啥见识的小辈子的不同,“我还是和灵脉的人打过不少交道的……只是说,你一直强调自己并非来自灵脉,而是雪燕岭之外的人。我看也是……你说的那些是我想都想不到的。”
“其实云穆不太想让我过多和你谈外面的世界。”我有点惋惜地说道,“我知道这不太好,但是我还是害怕外面的人类会打扰到你们的生活,而且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分享欲。”
她转过头来打量着我。那种眼神,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锐利,还有那慈祥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表情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但我又感觉她像是在凝视云彩的影子一样,无论是有多么令她欲言又止的事情,其自然而然对我的好感,都很得体地没再去过度纠结。
“不会的。我根本没工夫去记你说的那些事。我们有更值得我们去焦头烂额的事。”她很坦然地说,“什么飞跑着的方盒子,什么我们住在一个球上,什么会发光的石板子……我搞不懂这些,也不想搞懂。但是这么多天我搞懂了一件事——你和我们都不是一路人,甚至不是和老爷们是一路人,即便你可以变成狼形……我说不上来。”
她及时打住了,没接着往下说。我也不好意思问下去她想表达个什么。
我的确怕她察觉到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或者说是把我和那种掠夺她同伴生命的那种人联系到一起。这样,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这样啊……”我低下头舔了舔胸口上的毛,用前爪蹭了蹭我的脖颈,把五色绳捆住的、发肿地方的痒意止住后,才稍微缓解了我头脑中的焦躁。
“那你有没有除了活下去之外的打算?不切实际的也可以。”我问道。
“如果这辈子有机会,我倒是挺想去看看外面世界的狼群的。就是你提过的,住在一大片草地上的狼。”她忽然露出了那种充满期望的神色,整头狼都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是的,我昨天才在她们面前提过一茬内蒙古的狼。那时,我是在告诉她,世界上并非只有雪燕岭这一支狼群,其实它们有很多同伴的。
大多数狼都当做笑料来看。
现在看来,她是认真了。好奇心终归是件好事,我很喜欢她这一点。
“那你会发现他们和你们其实过得也差不多,而且和人类的关系也更复杂。”
接着,我就把我曾听我内蒙古的同学说的一个故事讲给了她听。
“我认识的那个人类,就姑且称呼为‘小雨’吧,家里是放羊的,住在草原上。所以说,他和狼群打交道的机会很多。其中有一次,你绝对想不到那是种什么情况。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雪燕岭外面的狼群也并非像是我以前认为的那样,因为缺乏蓉君的庇佑、缺乏知性和灵性。”
我缓缓叙述道。
“其实,和你们一样,他们也知道,有些人类想让狼死,只是为了狼身上的皮毛。所以呢,一天,也是个冬天,起了和上一周那样顶大的暴风雪。你应该也知道,这场雪一下,狼群就很难找到食物了吧。”
“那是当然。遇到难熬的冬天,特别是下了大雪的,吃上腐肉都是难事。尤其是怀孕的时候,母狼连点奶水都挤不出来,崽崽差点都饿死了……”雪团抢先答道。很难想象,作为一个母亲,她可以如此平静地讲述与自己息息相关又那么悲催的事。
这一点引得其他几只母狼的认同,于是她们的话题又转向了养娃的方面。
“接着说。”灰缕扒拉了一下我,示意我继续。
“于是呢,在那次暴雪漫天的时候,牧羊犬叫了起来。她远远就看见一匹狼朝她家走来。她起初很警觉,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奇怪之处。那只狼趴得很低地移动过来,还露出了肚皮,完全没有半点攻击的**。小雨马上就判断到它不是来偷羊的。”
“很快,那只狼就瘫在了那里。即便没有受伤,但还是僵在了那里。搞了很久,她明白了,那只狼就是在等死。”
“你的意思是,那只狼是在用自己的皮毛来换食物?”灰缕马上反应道。
“当然,小灰。”斑娘说道,“没办法,我觉得要是这件事情有保障,我们也会这么干的。想开一点吧。那只狼估计在狼群里面也活不过冬天……”
“所以呢?那个叫小雨的人类怎么做的?”
“她啊,没有要它的性命。她把两头冻死的羊给了那头狼。”
“凭什么?凭什么她不把那只狼打死?狼皮不是人类很看重的东西吗?”灰缕问道。她那毫不怀疑的、纯洁到干净的语气刺得让我心痛。
“小灰,别这样问。以后你就懂了。人是很复杂的,就和灵脉的老爷一样。”斑娘轻轻咬了一口小灰的吻部,用劝慰的语调说道。
“理解一下吧。”她的爪子搭在了我的背上,学着人类的样子安慰我,“我知道,灵脉的老爷一直看不起这种野蛮的想法。但是,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的。这没法改变。”
“灵脉确实会帮我们赶走人类,也会适当给点救济,但是这对于我们而言还是太少了……”
我想得到,其实白岸汀也提到过。理由肯定是“为了生态稳定”或者“不要让外界察觉到异样”或者“尊重动物天性”。
尽管灵脉人把雪燕岭里的狼看做是他们的同宗,未曾被赐福的同胞。
这样的理由听起来正确,但是沉重。
“他们唯一能多给点肉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同伴被偷猎者打死之后。经过老爷的批准,我们狼群就能吃一顿饱饭。所以对于小灰而言,这不见得是件坏事。活着本就是一种极大的幸福,而失去幸福,对我们而言,也算是常态。”
斑娘说的这些话里面,包含着那种为了贴合我的价值观而装出来的、假惺惺的无奈——可这反而让我的心里更加难受。
我的确是没什么资格去“纠正”这种思考习惯。可是,生命难道不该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吗?
麻木吗?它们显然不麻木。它们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狼不像狼,人不像人,为了在雪燕岭生存下去反而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之轻。
这倒是让我想起了瑞秋对我说的——如果你的寿数只有现在的一半,你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恶劣的环境,渺小的生命。
这就是屠格涅夫笔下那个在听闻儿子的死讯之后仍然面不改色地喝完那碗咸白菜汤的老妇人的处境吗?
“你不用太沮丧。有些事情是我们都改变不了的。其实我们都有各自的悲催之处。”斑娘说道,“我猜,这种事在任何地方、任何动物都不能避免。就像是灵脉的老爷推崇的谦虚和礼貌只是为了故作坚强,而真要他们去顿河上的哥萨克们拼命的时候,还不是一样的命薄……”
这仿佛戳到了我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嘴唇因为激动而不停地打颤,变得难以自已。我把脸放在地上的干草上蹭了又蹭,又像是得了多动症一样站起来拉伸一下四肢。
那种酥麻的感觉不知道是血液不循环造成的,还是心里瘆得慌。
我会尽力平静心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