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倒是斑娘先开的头，讲起来秦烬复仇的“传奇故事”。她作为秦烬狼群的老资历，辈分是所有人里面最大的（这倒是容易让我想起虎鲸群里面当家祖母的事情），对每个成员的过往她或多或少都有了解。当然，谈起狼群的往事她都会滔滔不绝地讲一大堆，所以其他几个姐妹都尽量避免提起这方面的事情。
但是今天她讲的故事倒是相当吸引人。（我一直觉得她要是变成人的话，写文章一定比我厉害。当然，这或许也和她“勤于练习”有关，笑。）
我们卧在一处铺着干草的山洞里。斑娘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回忆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年纪最小、最近才加入狼群的灰缕和早已听腻了的山雀儿换了位置，用鼻尖顶了顶斑娘的腿，催着它把当年秦烬击败篡位者的事儿再讲一遍。
“说起来，那是咱们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寒冬，比今年难熬多了。”
斑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那种老迈的气息。“秦昭是我的大伯哥，他和我丈夫一样，是个性子软的人。但是这不代表他就不厉害！——他护着我们这群母狼和崽子，可架不住野心家盯着位置。我早就提醒了他很多遍，但是他总是不愿意把自己亲手捡来的那小畜生杀死。哎，还是太心软了……”
“原来血刃是秦昭叔叔捡来的啊。”灰缕震惊地叫了起来。而另外几只边聊边听的母狼听到这个名字就像是吃到屎一样立马干呕起来。
“血刃那家伙，打小就心狠。仗着身强力壮，早就眼红狼王的位子了。我早就看出来了。”斑娘很骄傲地说。
“那天公狼们都外出打猎去了，我们在洞穴里面饿得发慌。我刚从雪地里找回来点冻硬的兔子肉，就听见狼窝方向传来震天的嘶吼。血刃带着几个跟它一伙的狼，堵在了窝前，叫嚣着说老狼王老了，不配当首领，还说要把不听话的都赶走，连幼崽都不放过。留守的母狼们吓得缩在石缝里，我抱着刚半岁的崽，心都快跳出来了——咱们都以为，这下完了。”
“老狼王带着几只公狼那时候去追一头跑散的麋鹿了，远在北山，根本赶不回来。”
灰缕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焦急。“最后他把崽崽杀了吗？”
斑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没有回答的本身就是答案。
“我们几个母狼想凑在一起反抗，可血刃太凶了，一口就咬断了一头年轻公狼的脖子。谁都不敢往前冲。”
斑娘舔了舔爪子。她的眼睛虽然还保持着那种分享事物时的光亮，但是眼神却已经不同了，飘过的是一种陌生的、可拍的异样神情。
“当然，老狼王在回来后自然也和他拼了命，让血刃吃了不少亏，还瞎了眼。可是秦昭毕竟是老了，最后一刻被突然插手进来的血刃的帮凶狠狠撞下了悬崖。”
听到这里，我们几个不由地哀叹了一声。秦昭的好在狼群里面是公认的——他是个完美的领导，也是个理想的伴侣，但唯独不是一个勇武绝世的战士。这是公认的评价。
我的视线微微移开。她的话我听着，也陷入了和她一样的情绪中。洞口外的树上挂着淡蓝色的霜雪，闪闪发光，经夕阳一照，泛着霓虹一般的光彩，泛起一阵淡淡的忧伤。
“你说血刃要是在篡位后好好领导狼群也就算了。但他跟得了病一样爱杀，杀令他不悦的狼，杀过多的猎物。后来灵脉里面的老爷迟迟不肯承认他头狼的地位，没有赐予他真正的姓名。他就开始杀幼崽，杀恐惧他的母狼……”
斑娘脸上罩上像阴影一样呆呆的、冷淡的神情。“他杀了我的前一任丈夫，我又怀上了他的孩子。还好，这孩子不像他，病殃殃的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
我们都没有刻意去多想其中的事，这也算是对她的一种尊重。
“所以说你们都没有名字？还是你们都是灵脉管着的？”我问道。
“当然。只有老爷们有名字，他们可以化为人形。而且灵脉之外的狼群领地都是有专门的机构管理的。这次就是多亏了芸老爷你，灵脉里面的人才把那块富饶的领地还给我们……你看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去的路上嘛。”雪团从她的闺蜜间的话题间抽身出来补充道。
我没有接话。她说的……出于我的缘故……这件事本质上也只是种表演和作秀吧。
“可谁能想到，就在我们狼群快要濒临崩溃时，老狼王的亲侄子——秦烬——带着灵脉的任命回来了！打小就跟着狼王学本事，比起秦昭来只强不弱。”
“秦烬才三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身形比血刃还要矫健，老远看着就威风。”斑娘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兴奋，“它没废话，直接扑向了裂颚，一口就咬住了对方的前腿。那力道，能把骨头都咬碎！血刃没想到会有人会突然杀出来，慌了神，转身就和它扭打在一起。”
“雪地里打得天翻地覆。秦烬的爪子锋利，每一下都狠狠地抓向裂颚的要害；裂颚仗着凶狠，一次次反扑，想咬朔风的喉咙。可秦烬是那么的本事，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它避开对方的獠牙，借着雪坡的地势，一个翻身绕到血刃身后，狠狠一口咬在了它的脖颈上！”
“那一口，又狠又准。血刃的嘶吼瞬间变成了呜咽，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剩下的几个跟裂颚一伙的狼，看见首领被打败，不用秦烬赶走，吓得夹着尾巴就跑，再也不敢回来作乱。”
斑娘的声音软了下来，露出了狼特有的那种微笑。这种笑使得狼的面部上强硬的纹路变得柔和，也改变了他们种族那种天生而来的严峻面容和凶野的眼神，显得心情恬静：“秦烬赢了之后，没有立刻霸占首领的位置。他倒是很仁义。他在得知他的舅舅死了之后，很上道地履行了那份职责。即便他是公认的首领，但是他一直以代狼王自居。现在我倒是明白了，看到我们的云穆勋爵又回来了，我才明白了为什么。”
灰缕用脑袋蹭着斑娘的下巴，奶声奶气地嗷呜了一声，像是在说秦烬有多厉害。几头母狼互相看了看，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应和。
“可惜他却没有一个伴侣。”这是任何一个中老年妇女都会立马想到的话题。
我坐在一旁，啃着云穆送给我的那块骨头，听得津津有味。这荒原上的故事，就是劲大、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