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穆看到那只狼向我搭话后瞬间炸毛,阴着脸把我叼到了灌木丛后面。
他这个时候吃个毛线的醋!
我操,它真的可以下手轻点嘛!叼得我后颈发痛。
TMD,老子忍不了了。我真生气了。谁痛谁生气好吧,真的不爽他。
我感觉我们的体型相差不大,但是他却像是叼起兔子一样简单。
我一口咬住了云穆的脖子。
甚至可以感觉到那种牙齿镶嵌进皮肉的过程。血腥味在我口中炸开。
“你TMD是不是有病!人家跟我说会儿话你是个什么态度?你是不是没安好心!”
但是云穆一声不吭。准确地说,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发颤,放下我后前爪小心翼翼地圈住我,宽厚的头颅轻轻磨蹭我的肩颈,一下又一下,用最笨拙、最温顺的方式蹭着、安抚着。
我的獠牙仍陷在肌肤里,力道却在疯狂颤抖中渐渐放软。
得了,我吃这一套。
等他蹭了一会儿后,我的情绪也渐渐可以被自己控制住了。
“云穆,我知道,有些事你是瞒着我的。我不会在你面前装看不见。”我很无奈地对他说。
他的耳朵动了动,舔了一下我的额头。脊背微微弓起,整只狼都透着一种紧绷、瑟缩、无处安放的慌张。
“我知道。但是……我是怕你怪我。我……其实……”
云穆的胸腔里发出低沉、压抑的呜咽,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喉咙里细微的颤音。
“我不知道你到底不想说什么会让你感到如此不安。但是……你听我说。”我凑到它耳朵旁边,克服心里想责问他的冲动。
“我知道,我这种人,很大程度上获得的快乐是来自于他人的反馈,特别是来自你的。我知道这不对,但是戒掉总归是个漫长的过程。我现在在很多方面是离不开你的。”
“所以我会伤心,我会难过,但是我还是会选择原谅你。你知道我认亲不认理的。”
“唯一我需要你答应我的是,你可以遵循你的守则,但是我怎么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你不准阻拦我。”
云穆思考了几秒。我通过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发现,云穆在狼的形态下沉思的时候,鼻翼会轻轻地翕动。听过我的话之后,他显得很不平静。这种举动是有依据的——他那种深深隐藏起来的、连他也意识不到的那种来自内心的评判,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
他垂着眼眸,死死盯着地面,尾巴低低地扫动,发出极轻、极软的呜咽。
“好,我知道了。”他犹豫不决地说,“那请你务必原谅我。我向你发誓,无论怎样,我都会确保你的安全,哪怕是以我的性命为代价。”
“活着就好,不要说死不死的。我是在意你的生命的。不像你,嘴上一套,做另一套。”
说罢,我便转身离开,心情意外地沉重。
“对了。”他喊住我,语气里带着酸涩。耷拉的眼角上流露出痛苦焦虑的神情:“我听到他刚才和你说什么了。他估计是来提前接应的人。小心一点,这总没错。”
我没再理他。
我走了出去,正好发现那只狼趴在那里舔自己的毛发,像猫一样,那表情傻乎乎的。
“你出来了?”他的大尾巴扫着地,露出极为欢快的神情,“我可是央求白芷大人好久才争取到这个机会的。他们让我不要吓到你了……所以吓到你了吗?”
我没有心情再去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那不宁的心神正在思考一些朦胧的、摇晃不定的东西。
“我想问问你。”我估计情绪比较低落,说出来的话都是丧气的。再结合最近发生的那些怪事,更是压得我心口发痛。
“你说我是神子,意思是说,我的父母是你们的神明?抱歉,我知道这样有些冒犯。只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难道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歪着头想了想,小声说:“你小声一点。他们不知道我是灵脉里面的人,我不想惹麻烦。”
灌木丛后面比较隐蔽,但是确实不能低估狼的听力。
他接着说,神气活现地昂扬着头。
“是。至少云穆勋爵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毕竟他是蓉君亲自收养的……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都见过祂的尊荣,也知道祂近来的一些事情。所以,我们相信云穆的判断。”
他又思考了一下,那双无暇的、抬起的浅色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认真、好奇的火焰。
“嗯,其实蓉君也经常说自己是个普通人。这倒是,你们母子还真是如出一辙哦。”
当你选择坐一天,在一处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张长椅上坐一天,看着他们走来走去,你会觉得,其实我真的无非只是个普通人吧。
我突然莫名其妙想要这样说,但是开不了口。思维太跳跃了反而不太好,这挺给别人添麻烦的。
我像是在梦里一样,慢慢地、深深地喘着气,咧开嘴很勉强地笑了笑。
“那云穆被流放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嗯……这件事有点复杂,我不好说。但是找到你的话,估计他会被赦免吧。大人物都盼着你能来,毕竟灵脉里面现在也算不上太平世界。他们需要你。”他说起话来很诚恳,就和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兽人一样。那无辜的眼神看得我火气大。
“你的意思是……我会被他们利用?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发狠地、控制不住地质问道。
“不不……你听我解释。”他一下子有点慌神,那是猫儿在受到惊吓时的那种表情。
“你说吧。”
“其实,也不算利用吧。我哥哥说,你是我们的贵客。只要你想回去,你随时可以回去,我们会提供一切保障。此外,你不想在公众面前露面也可以,一切仪式我们都有替身完成。此外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对了。”这是认真的辩解。它颧骨微微颤动着,说明他很激动。那目光稳稳落在我身上,只有一片坦诚。
“你的性格我们或多或少是了解的,云穆勋爵交代得很清楚。请相信我们是不会难为你的。”
我用眼睛扫了扫他,把阴沉的目光停留在那俊俏的狼脸上,顿觉胸中闪过一阵冷气和刺痛,嘴唇忍不住撇了撇,抖动起来。
“我要钱。我家里面贷款还没有还完。”我没好气地说。
“我们只能提供现金或者贵金属。”他没有生气,反而一板一眼地说。
“如果我是想你们臣服于我。”我龇了龇牙,弓起了背,“我还想把我的家人接来居住,享受荣华富贵。”
“你留下来的话,是必然的。”它依旧没有生气,反而在认真思考我这荒谬的要求。
“那如果说,我要云穆和谢菲一起离开。现在!立刻!”
“这……”
果然。
“这是真的做不到。云穆那边可以协商一下,但是谢菲大人是我们的领袖,这我们绝不可能答应你。”
“好的,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现在根本没得选!我除了能选择相信你们说的话外还能干嘛?我就是一……一个……”
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直打哆嗦。
“所以你们要的就只是我来到灵脉这个事实,对吧。”
“可以这么说。”他倒是回答得毫不避讳。
“是因为我的血脉?你们认为我在进入灵脉后会有效果?是会有什么邪教仪式吗?你们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才让云穆和谢菲接触我?目的就是带我来这里?你们这样……”
我那跳得越来越快的心上有一根绷得很紧的弦。那些想法和猜测拉着这根弦痛苦地打着颤。恍惚间,我的眼睛也湿了,泪水泡着眼皮,又痛又扎人。
“哦,不不不,你听我解释。”这个傻傻的家伙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表达的失误,现在拼命想要把说出去的话解释一遍,“据我所知,他们有这个想法不过在一两个月前。那个时候云穆递交的报告里面第一次提到了你。你知道,我们不会指望随便一个人就能解决我们遇到的问题,即便你是神子。”
他那清纯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真实感令我感到吃惊。他想流露出的那种善意、那种感觉,就如此自然而然地展现出来。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就和刚才他表演成一个哨兵狼一样自然。
“我们可以有很多方式将你带到灵脉,但是我们都没有贸然行动过,而是充分考虑你可以接受的程度和云穆勋爵的意见……所以请你相信我们的善意。况且云穆大人也没对你说谎,我们确实可以治好你的疾病。我保证。”
临近冬天的雾霭,枯萎的草丛里那种腐烂的味道被寒气覆盖。我们站在土冈上面面相觑。
一阵微风挂过,刮得我面庞痒酥酥的——这是第二次,云穆没有替我保守住秘密。
MD,连他们都知道了?
冷静,冷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粗重的喘息变得平稳,看向这只蓝狼,努力使眼神里的怒火消散。
是的,他说的没错。抛开那场莫名其妙的车祸,一路上我确实没有受到任何人故意的伤害。另外,就以我观察到的现象来看,我可能对于这群小动物而言确实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所以……
我在心里慢慢推测到。
即便是我现在再不爽也没有办法。僵持下去确实无助于改变现状。那只狼现在或许可以对我和颜悦色地笑脸相迎,但是我不能就这样认定他会纵容我的情绪。
消消气吧,或者把气留着朝云穆撒。当下最重要的是保命,然后争取搞清楚现状,活下去。
我现在得改变,立马改变。进退两难的时候,就是应该激流勇进。
西方的天空中堆砌起一层一层的云彩。那些云朵逐渐变幻着色调,给天空这块灰蒙蒙的画布洒上一片紫色的、柔和的、朦胧的折光。一抹橙黄色的夕阳从不断变幻形状的云朵里钻了出来,像万花筒一样扩散开来,显得画面异常精彩。
“正确的观点。我再冒昧地问一下,你的身份,我才能确定你话的可靠性。我会去找云穆验证的。”我绷紧面部的肌肉,尽量用温和、严肃的语调说道。
蓝色的狼欢快地低哼一声。
“我就知道你和蓉君大人一样是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我就知道……”
我看到他这种亲热、可爱的样子,不由得更开心了一点。
“那么我再自己介绍一下吧。我是狼族主祭白芷的弟弟——白岸汀。现担任史馆典史官一职,兼任外联处秘书。怎么样,这个规格你还满意?”
“好啊,你好。我是芸柒,一个普通人。但愿我能不辜负你们的一片好心。”
我回答道。
“我下定决心的事那就一定会做好。我希望你可以配合我。我对您的承诺,是对于你们种族的尊重。”
经过一夜的休整后,第二天,狼群启程了。
我们走了很远。尽管我也渐渐学会了作为一条狼一样行走,但每一次长距离行进依然是对我不小的考验。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所有狼都让着我,走走停停等着我。我甚至可以排在狼王后面和云穆一起用饭,而他们打猎时则完全不需要我参与。但是每当我向其中某只善意搭话时,他们总是保持着那种亲密、敬畏而疏离的态度。那根本不是交友应该有的姿态,而是一种尊卑关系。这让我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后来我向云穆打听后才知道,自从我们来到秦烬的狼群后,狼群里面的成员就把我当成了灵脉里面的老爷。云穆对这件事很抱歉,他总觉得我不太喜欢被外人关注,没能让我摆脱这种烦人的困境是他的失误。
但事实却恰好相反。
是的。我在人类社会里所没有享受到的那种因为权力带来的优越感,结果在这里莫名其妙地体验到了。
这令人上瘾。另一方面,我并不会因为这种“权利”而去干扰他们的正常生活——我知道我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外人,同时也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类。我没有资格去打扰他们正常的历史、社会生活,尽管其中的某些行为与我身为人类的价值观相冲突。这是因为我相信,一个拥有土地、苦难、记忆的种族有其独特的生存方式,而我作为地球上生灵的一份子,是不该高高在上的。
他们会怀着平静的悲伤告别打猎受伤的同伴;也会粗暴咬死闯入领地的老狼;也有因为失去伴侣而悲伤到不能自已的时刻。
此外,一则谣言的流传更是印证了我对于灵脉内外关系的猜想。这是狼群里面那几只母狼告诉我的,毕竟我经常和她们一起在队伍后面吊车尾。自然,吊着吊着也就熟络了,有时还帮她们看着崽子,免得那些大猫和天上飞着的猛禽偷袭。
她们真的是一点都不介意我的味道。而我也确实为这一狼群的社会化而感到惊讶。
自从跟母狼们混熟了,每天傍晚狼群停下休息后,我照例和正在冷战中的云穆报备后,便和她们待在一起,都跟回自己家似的。
斑娘——就是那头脖子带白斑的母狼——老远就会晃着尾巴迎过来。灰缕、雪团那几个姐妹也会凑过来,用脑袋蹭蹭我,催着我坐下唠嗑。
我们这一茬人,就爱凑在一起说东家长西家短。跟这群母狼聊起来,倒也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