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估计是变成了狼,睡眠和作息也发生了一些改变。这件事云穆后来提起时总是笑,说我倒是睡得像条狗。
我迷迷糊糊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自己的前爪间。被云穆蹭了几下后,我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耳朵耷拉着,视线朦胧。愣了几秒才彻底清醒,下意识往云穆身边凑了凑,细细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那是让我安心的味道。毕竟这该死的生活习惯也变得像狼一样。
“早安,穆穆。”我夹着嗓音打趣地说道。
“嗯。”他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我以为他还会让我闭嘴。
他狭长的狼眸缓缓睁开,眸底的惺忪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脖颈轻轻转动,扫视着石缝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我。蹭够了,他还会伸出舌头,轻轻舔舔我的前爪,动作稚嫩又亲昵。
在安抚够了后,他才缓缓站起身。
“那么,要不现在就出发?”
“走吧。”我不情不愿地说。
于是,在这个挺好的早晨,我们出发了。
两匹狼结伴在雪林里出发。一路上我凑到云穆身侧,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侧,才学着他的样子,时不时仰头抽动鼻尖,紧紧跟在他身侧半步后,生怕落下。
他仰头抽动鼻尖,捕捉着空气中的气息,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我们一定要去找秦烬的狼群吗?”走了半天,我问道,“是他们也知道灵脉的事情吗?”
“你跟着我走就对了。我做的打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思考的。”云穆重复了不少这样的话。
我是觉得奇怪。他对于我问的那些问题只解答了一些,剩下更多的是强调信任和同伴间的关系。
虽然我也可以解释为,寻找他原来的狼群可以更有把握在野外保障我们的生存。
但是他就这么有把握狼群会接纳我?还是说他打算单挑狼王?
我疑虑重重。
但是我知道,我除了信任之外对他别无选择。更何况,他是我的救命稻草,更是我唯二的知己,对于他的判断只有相信的好。
妈的,连五色绳也暗示我不要去怀疑那么多……
爪垫踩在冻硬的雪径上,留下一串深浅交错的爪印。
我的嗅觉不如云穆敏锐,大多时候只是循着云穆的气息前行。偶尔脚下打滑,身子一个趔趄,便会撞在他的肩侧。
云穆从不说什么,只会放慢脚步,用身体轻轻抵着我稳住身形。时不时还会低头,用鼻尖碰一碰我的脑袋,示意我小心一点。
这真的,我就算是再聪明,刚学会走路就这么跋涉,即便云穆都是选的平坦地方走,那对我来说也很困难。
反正也一时半会儿变不成人样,为什么他非要赶在今天出发?那么着急?
我心里埋怨着。
走得久了,我有些乏,脚步慢了些,云穆便会刻意放缓步幅,等着我跟上。
又走了约莫半里地,云穆的动作忽然顿住。
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原本垂在身后的尾巴绷紧,尾尖勾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变得紧实——他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极淡的、熟悉的狼臊气。那是属于他狼群的气味,是狼群成员标记领地时留下的,微弱却清晰,顺着风的方向从前方飘来。
他立刻转头,舔了舔我的脸颊。眼神里却看起来并不喜悦,倒像是完成任务一样。不过他还是第一时间和我分享这个发现。我虽没嗅到清晰的气味,却也看懂了云穆的示意。
“找到了?”
“嗯嗯。”他好似在思索什么。
“嗷呜——”
云穆仰头,对着山谷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狼嚎。声音不高,但足以穿透林间的寂静。
“你也叫一声,好让他们认识你。”云穆说,“我在确定他们的位置。”
“嗯?你是头狼?那为什么是秦烬的狼群?”我对此好奇,“我这样叫,你确定不会被视为挑衅?”
“我确定。”他没过多解释。我也没接着问下去。云穆的表情让我感觉到紧张,毕竟他每话不多时,心里一般都会焦躁不安。
于是我也跟着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似的嚎叫。
“算了,以后有时间再教你。”云穆暗暗低笑了一声。
还好,我瞎担心干什么。万一那个叫秦烬的只是个代理狼王呢?万一是通过篡位上台的呢?
嗯!夺回他云穆本属于的一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抬起头,骄傲地想到。
什么时候我的想法这么像只哈士奇了……
一秒。两秒。三秒。
四处静悄悄。
云穆高昂的头颅缓缓落下。他眨了眨眼,绿色的眸子里透露着错愕,显得刚才张扬的气场十分可笑,像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于是乎他又对着山谷方向试探着唤了一声。
——嗷——
依旧没有回应。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云穆的耳尖微微发烫。如果他作为头狼,我猜这是他以前从未遇过的境况。他顿了顿,又试着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嚎,带着安抚与再次召唤的意味。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山谷的风声。
云穆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没有发作,只是缓缓低下头,用鼻尖抵了抵雪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轻嗥。
“算了,我们走吧。去找他们。”他这样说。
我不知道我现在的表情是有多么幸灾乐祸。
于是我们朝着山谷的方向缓步前行。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我,偶尔还会停下来,等我喘口气、缓一缓。
我们过了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的山谷口便映入眼帘。十几匹狼分散在空地上,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几匹年轻力壮的公狼站在最外侧,中间的干草堆旁,几头母狼正蜷着身子,用舌头轻轻舔舐着身边的幼崽。幼崽们挤在一起,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狼群也很快察觉到了我们的身影。外侧警戒的狼立刻停下动作,三只年轻的公狼向我们靠拢。
为首的那只说道:“滚出我们的领地。”
“把秦昭给我叫过来。我有话给他交代。”云穆没有正眼看他。
“秦昭?上代狼王?他……”
那只灰狼似乎在回忆,“我加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大概已经死了吧。”
云穆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狰狞。
“你们现在的狼王是谁?我保证,我会杀了他。”
云穆的耳朵猛地向后贴死,原本墨绿色的瞳孔瞬间缩成细窄的线。喉咙里先挤出一声低沉的、胸腔震颤的低吼,从脖颈到尾尖的狼毛全都炸开。
卧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情急之下,我纵身一跃,躲到了那块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后面,悄悄观战。
很明显,云穆的体型比他们大多了。我不知道他对上这三只狼的结果会怎么样。但是,云穆的气势让我觉得他估计很有把握。
三头巡逻狼呈品字形围住云穆。它们没有急着发动进攻,只是疯狂嗅闻着陌生狼臊味。那股带着暴戾的陌生气息,让它们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既恐惧,又愤怒。
“慢着。”
那只从狼群中央的土丘上起身的狼王吼了一声。
整个狼群都静了。高大的身躯比普通大公狼宽出一圈,估计和云穆不相上下。皮毛是深褐色的,行走时没有半点莽撞,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它朝我们走得很稳健,一步一步向我们逼近。狼群自觉让出一条通道。估计狼群都挺拥护他的,或许也是见得多了,在听说有外来者挑战狼王时并没有发生骚动,或者开始站队。这样说来,这头狼也算得上实力强劲。
那三只狼也默默站到了一边。
狼王捕捉着云穆的每一丝动静——爪子的挪动、呼吸的起伏、甚至喉间压抑的呜咽——倒是显得游刃有余。
距离只剩一步时,它停下了。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外来者的额头,拂过对方的脸颊。
卧槽,别丢份儿啊,云穆。你要是输了,我就得死了……鬼知道是死于他们的爪牙下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
狼王的表情突然显得异常精彩,可以说是扭曲,甚至可以说是兴奋。
“云叔?”他弱弱地问道。
“你是秦烬?嗯……秦昭的侄子?”云穆反应过来,神情缓和了不少,但还是很不满意,“你杀了秦昭?你就不怕我回来杀了你?”
哇塞,好一出篡位大戏。虽然有点狗血。
“我没有。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他俯下身来,表示臣服,尾巴像是讨欢的狗那样来回摆动着。
我看见,那一群狼眼睛都瞪大了。我估计我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卧槽,这是老大?”
“……你说该不会……”
“那头狼你认识吗?……”
“感觉是被赐福过的……和灵脉里面的那些半人半兽的是一伙的吧……”
“那确实惹不起……但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
一瞬间,这些议论声不绝于耳。我听了都觉得爪子都扣紧了,就是搞不明白他们这些话里面的某些含义。
秦烬突然猛地转过头去,眼睛四射凶光。
“差不多了。这是我叔叔。”
霎那间,那些狼像是触碰到某种开关一样,或是某种禁忌一样,缄默不语。
“好,我愿意听完你的辩解。”云穆说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秦烬,“芸柒,出来吧。”
我走到他们旁边,但好像被无视了一样,于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趴了下来。
“你离开这里两年了。所以很多事情你不清楚也正常,云叔。”他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云穆,娓娓道来。这些话感觉像是准备了很久一样。
“秦昭叔叔他是死了。就在你离开这里后不久……但是是被‘刀疤’打成重伤后死于疾病。我们没被山神赐福过,不像你们,我们很容易死掉,也很容易老去。我现在长大了……所以我杀死了那只败类,夺回了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云穆看着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对,或许对于他,两年时间就像是生命在原地踏步一样,但是对于这些野狼呢?
换做是我,我也会很感慨。
“我不是说过吗?要是发生意外了就去找小吴,他会帮助你们的。难不成现在的灵脉连你们都不让进去了?”云穆眼神里面闪过一丝痛苦。
秦烬选择保持沉默。
“好吧,我承认,这是我的罪名,牵连了你们。其实……那也算是一种流放吧。”云穆说这句话时显得面无表情,“但是,这一次我做好了把握回来,那就一定会弥补过去欠下你们的东西。”
秦烬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微妙变化,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心酸的尴尬。
“无妨,我们都能理解。这些年过得也不难,白芷大人对于我们也算是格外开恩。所以你不应担心。就是可惜……狼群原来的伙伴都拆分到了其他地方……其实他们过得也不错。我问过其他狼群的狼,这你也不必担心。”
“当然,如果你现在回来,狼王还是你来当。我会让他们闭嘴。对我而言,云叔你永远是也只能是我们族群的领导者。”
云穆神情阴沉地看了看秦烬,又瞅了瞅我,屏息敛气地听着他所说的一切。当他慢慢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双目俯视地叹息时,他那坚韧隐忍的脸上,有一种尊严,甚至是一种美感。
“不,你不必这样。命运对这些事情自有其标价。这次我回来是为了带贵客去灵脉,这同样是桓大人同意了的。你们在巡视领地的时候顺带照顾照顾我们就行。我在回到灵脉赴任后一定会对你们多加照顾……”
他思考了半晌,接着说。
“按照往年的惯例,现在应该沿着湖向北巡视。我和芸柒暂时跟着你们,到了红石山后就离开。那里离灵脉很近了,那时候,我就带着芸柒过去。”
“遵命,云大人。”秦烬主动用鼻尖碰了碰云穆。云穆坦然接受了他的示好。
他转头看着那些被他打服了的狼群成员。
“那么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一下芸柒吧。他要是有什么闪失,我真的不好向桓大人交差。”
言毕,那两位便聊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这类事情我大多都插不上嘴。
当然,在此处休整的狼群也因为他们的老大对我们的友善态度而不再像刚才那样警觉。
哎,所以,我得好好想一想之后的一些安排了……
虽说我们离目的地并不远,但我们要走到他们口中灵脉的位置至少要走整整两天。那么大的一个狼群,行经路线的安排是个大麻烦……
灵脉?在他们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像是个集镇之类的地方?我知道的谜题太多了。我到底该怎么考虑这些事情呢?
烦,烦得要命。我根本控制不住地猛力甩尾抽打地面,爪子使劲地刨着地面。
正当我想得头疼时,我的视线里面,一只泛着蓝光的狼走了过来。
正是刚才那只为首的、驱逐我们的狼。
它先是绕着我走了半圈。没有低吼,也没有龇牙,只是在确认我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轻极慢的试探,像风拂过枯草,连尾巴都只是微微垂着,不带有半分攻击。
我没有动,任由那匹狼靠近。
狼鼻抵上我额头的那一刻,温热的呼吸裹着山林的冷意,轻轻喷在皮肤上。那一刻,我听到了云穆轻声的嘶吼声。
他似乎对这只狼的动作很不满。
“你就是神子大人?我感觉和我们没什么不同嘛。”他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