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这声音……摩擦地面的尖啸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划破耳鼓,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紧接着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抛起,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固体,骨骼发出细碎的、快要裂开的声响。
意识像被泡在水里的棉絮,沉下去,又被剧痛猛地拽上来。
我闻到了汽油味,还有血腥味。混着风里飘来的,却呛得我喉咙发紧。
貌似有玻璃一样的东西划破了我的皮肤,带着凉飕飕的刺痛。耳鸣声嗡嗡地响,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重得像要撞碎肋骨。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一下子扎进来的疼。是钝重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我想动,手指却像灌了铅,只能微微蜷曲,摸到满手黏腻的液体。
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地好像颠倒了。我像是躺在散落的玻璃碴上,后背硌得生疼,却不敢动。怕一动,那些碎掉的骨头就会戳破皮肉。
有人在拍打车窗吗?喊着什么?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我张了张嘴,想回应,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喉咙里干得发疼。
我不是在寺庙里吗?我是怎么了……
恐惧是后知后觉的。
眼前的黑又开始漫上来,这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倦意。我能感觉到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体温在流逝。后颈的皮肉处貌似被咬得破烂不堪。
谁在拖我?
我想,我大概是死了,没救了。那感觉像血一样甜,甜得像五色绳发出的柔光。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如果这真是冥界的世界,没有遗憾是最好的。
只是,这个梦,我做过——就在昨天。但这次,生动得多。
在梦里,我是一只孤单的狼。无法凌驾于任何生灵,却被大自然的一切暴虐地支配着。失去了成就非凡的资格,瓦砾划破了我的利爪,在雪地中烙下了一串殷红。狰狞的伤痕从脖颈贯穿到柔软的腹部。
我又有什么力量使我的皮毛不再干瘪?
但是,我不能背叛我的感情,我血肉般的链接。哪怕命运蛮横地强加于我身,使我战栗,我也不会忘记那个我熟悉的味道——我爱着的味道。
那是一个挺好的狼,让我悔恨的狼。
它的皮毛微微发蓝,体型匀称协调——和我认识的所有的狼一样。只是我不明白他是否也遭到了痛心的抛弃。想到这里,我最后一点脾性也会被愤怒吞噬。
我恨我无耻的同类,恨到连鲜血都尝不见滋味。但我却只有舔舐伤口,默默疗伤。因为无论如何我只是一个平庸的懦夫,仅此而已。
我怎愿他看到如此狼狈的我——满是疮疤、腥臭的我。
可我见到他却还是控制不住,悠悠长嚎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向他奔去。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我努力寻找他温暖的胸膛,蜷缩在他的怀抱里。它的大尾巴反复扫过我的后背。估计是等我睡着后,它就轻轻叼着我的后颈,带着无力反抗的我去了我向往的地方……
等视线没那么模糊时,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悬在我鼻尖上方,不过半尺距离。
看来我是在一个山洞里面。凉凉的风中带着草药的味道。
那是头成年公狼。耳朵尖挺如锥,灰褐色的毛粘满雪沫与血痂,顺着湿漉漉的唇吻往下滴。它的额骨高耸,把眼睛挤成两道斜斜的缝,瞳孔缩成细针。
在看到我睁眼后,眼睛突然变得溜圆,在我左侧卧了下来。
“你醒了?”它问道,“你睡了两天了。”
瘦了……我瞅了瞅我只剩皮包骨头的身体,想到。
五色绳?莫非是套在我脖子上的那个项圈?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默认接受了事实。
再诡异的事情都经历过了。我觉得我算是习惯这样惊心动魄的改变了。
我努力伸了伸前肢,就连爪子现在还是隐隐作痛。
啊。
幸好没伤到骨头,我还能动。
即便我眼前的是只狼爪,我也无能为力。
不然,那还能怎么办?雪燕岭真是个好地方呵。
“你是……云穆?”我问,“瑞秋呢?他还在吗?”
“嗯。瑞秋他不在了,我找不到他。”他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身子,感觉很懊恼的样子。
“抱歉。我本来以为让你开车没什么问题的。我还在副驾拉着手刹的……”
“所以我是……在路上就出事了?”我模模糊糊地回忆着。我清晰地记得我应该到了寺庙的。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云穆疑惑地说。
我想了想。确实,事实就是那样的。
他烦躁地甩了甩尾巴,狭长的狼眸中带着一丝担忧。
“你开着开着就突然晕厥了过去。你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我说。
云穆走到我的身边,用一种忧郁的、自责的、恋恋不舍的眼光盯着我。伸出粗糙的、像尼龙刷子似的狼舌,舔舔我的额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呜呜的忧伤的声音。
“算了,我不问了。等你好点了再说吧。”
我静静观察着。
说实话,云穆的狼形很好看。
作为一只银灰色的狼,它一身狼毛在山洞里几乎快要和岩石融为一体。狼眸中透着藏都藏不住的野性,起身时尾巴垂在身后,微微卷起一点。
“只是我现在……为什么是只狼?”
“我不知道。”他叹气道,“对不起,我以为我没什么问题,可是……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开车的。”
奇怪了,过去发生的全是幻觉吗?
我的车速并不快,车辆状况更是没话说,驾驶状态也没有问题……
我的病?他肯定是这么认为的。他应该怪我的。
可惜云穆每次都对我极力隐瞒“妄想癔症”的状况,这让我感到可笑。
只是没人比我更清楚我的情况了。尝试解决的方法他真能找到吗?
我清楚,当“彻底根除”变成一种执念时,那也会成为一种病。
但为了他的好意,我也不想戳穿,也会配合。
谢谢,你愿意为了我付出那么多。
“芸柒。”他轻轻唤我的名字。
“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答应我。”他语气中带着那种被感情煎熬着的希望。
“好吧。我没在车祸中死去,那是上天在眷恋我。”我定神看清了他那双闪闪发光的绿眼睛,也看到了他嘴上的疤痕。一道白印从他说话时不断颤动的面庞上划过。
这一幕……我……在什么时候看过……
在大学刚开学时,我一个人来到C大报道。那时,他作为我们地理科学5班的班级助理。
很有缘分。当时就是他在分发宿舍钥匙,还帮我搬了好多趟行李。
好人呐。
所以晚上我壮着胆子邀请他去大学城里面一家看起来很体面的餐厅吃饭。
那一顿饭可是花了我整整两天的工资……
虽然我们已经认识了,但是他的话并不多。多数时候我也只是把想说的话在心里默默念出来,毕竟我也不能指望他会读空气。
我只能时不时抬起头悄悄看他一眼。看着他还算满意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毕竟他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就不知道和他交往会不会很麻烦。
但是和他对上视线又是另一码事。
那双眼睛里有许多故事——痛苦,幸福,愉快和不愉快。用摄人心魄来说也毫不为过。但看向我时却只剩下了平淡的欢乐……就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一样。
松软的草垫,被我肮脏的血黏黏糊糊地糊上一层。云穆却毫不嫌弃地靠着我,咬碎草根,用嘴温柔地敷在创口上。
唔,看来要结束了。
他抬了抬爪子,熟练地搭在了我肩上。
“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冬天山里食物匮乏,我不知道像他这种实力的狼能不能搞到充足的猎物。
更何况他还是条孤狼。
算了,至少我还有大腿可抱。那些纪录片里面被狼群驱逐的孤狼大多都死得很惨……
管他的。我得活下去。
我尝试起来,但是比起受伤,更让我难以行动的其实是不协调的四肢。
“艹。”我TM绷不住了。
但是,我要想在这里活下去,那肯定要学习很多。即便是遇到了这么麻烦的事。
我四肢着地伏在地上,鼻尖几乎贴住地面,却连最基本的迈步都做不到——人类直立行走的惯性像根无形的绳子,扯着我的四肢往别扭的方向拧。
先前试着抬左前爪,右后腿竟下意识跟着直立时的习惯抬起。重心瞬间歪了,整头狼往侧边摔在冰冷的地面,疼得我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就这样失败了很多次,我终于能够跌跌撞撞走向洞口。
现在是日落前的黄昏。
看着远处的风光。一片晚霞飘过,夕阳正照着远处的雪山。这些雪山把我们所在的山谷围住,而那些形成山谷的高山山麓上,长着苍冷的杉树,像钉子一样把雪形成的毯子牢牢地钉住。上面则是层层叠叠的峭壁,灰白灰白的岩石……
我顺着弯弯曲曲的小道朝山谷下看,一种久违的、静谧的安抚力在我心中颤动。我几乎觉得我的心情还有完全治愈的可能。
我好像明白了他们让我亲近自然的用意。
突然间,就在这样的恬静中,大自然仿佛对我说话了。它抚慰着我。我趴在了一块看起来平整的地方,把疲惫的头枕在一块柔软的草甸上,静静流着眼泪。
云穆……云穆……我好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
看到那寂静的晚霞逐渐变暗,山顶上金黄色的积雪也和远处苍白色的天空慢慢混成一色。我想,他该回来了。
于是乎——
本能!本能在让我嚎叫!我要确定他的位置!
我一张嘴。
“昂——”
声音穿透林子。那种拙劣的狼嚎像是从收音机里面放出来的。
丢人。不对,丢狼。
第一次嚎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别扭,有够吓人。
不一会儿,远处便传来了一声标准的狼嚎,像是在和我做示范一样。
“嗷呜……”
充满威严。看来离我并不远。
嗯呐,不错。就是如果附近有其他狼群在的话,估计要笑死。
虽然有点冷,但还是在外面等他吧。情绪价值还是该给到位,不能让干实事的人寒了心。
暮雪卷着冷风刮过林梢。云穆压低脖颈,利齿死死扣住狍子的后颈皮肉。猎物的重量压得颌骨发酸,却不敢松半分。
四足踩在积雪里,刻意放轻力道,每一步都稳而沉,避免猎物拖在地上蹭出声响。山洞在山腰的背风处,隔着片矮松林。他弓着背调整重心,让岩羊的身体贴在身侧,减少风的阻力。尾巴绷直垂在身后,像根平衡的细杆。
转过一个弯后,云穆便发现正在门口等候的我。他喉间低低发出一声归巢的轻嗥,蹬地跃上石阶,只是面色显得有点难看。
“不想死的话就去里面待着。”他放下猎物玩笑着说。
“不是为了欢迎你嘛。”我半阖着眼睛说,但还是照他的话回去了。
我一瘸一拐往里面走时,听到了云穆发出的咯咯的笑声。
“你笑个屁。”我转头去吼他,但是忘了力度该多大,反倒扭到了脖子。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欣慰。”他又叼起了狍子尸体,獠牙松了松又立刻咬紧,将猎物稳稳拖进洞底的干草堆。直到猎物落地,才松了颌骨甩了甩头。
“先试试吧。”他对我说。
我盯着那只被咬死的狍子,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从前我连七分熟的牛排都嫌腥,此刻却四肢着地,要茹毛饮血。
爪子本能地按住猎物皮毛,爪垫传来粗糙的触感。
下定决心就是一口。
獠牙刺破皮毛的瞬间,一股腥甜的气息直冲鼻腔——是带着血沫和冻土味的、生猛的腥。
肉在嘴里冰得牙根疼,纤维粗粝,没有任何调味,只有纯粹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腥。我想吐,却被更汹涌的饥饿压下去。喉咙滚动,那块肉艰难地滑下去,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又一口咬下去时,我没再闭眼。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温热,那是狍子残存的体温。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踏实的感觉。
“我还说帮你把肉撕下来呢。”云穆说,“看来你适应得很快嘛。”
“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在外面解决的。”
他看着我进食,保持着他凛然的仪态。那张坚韧庄重的脸上有着一种尊严,甚至是美感。这让我觉得他以前估计是只很讲究的狼王。
我第一次这样狼吞虎咽,不免弄得满脸污血。
“你变不成人形了吗?”他等我吃完后,看着躺在草上翻开肚皮露出餍足神态的我说。
“确实。我刚才又不是没试过。”我想了想,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想吗?”他神情急切地看着我。
“废话,当然想。谁想一辈子当狼。”我努力把嘴在草垫上蹭干净,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呜声。我没想到现在的情绪居然那么好。
但是他走了过来,用他砂纸一样的舌头,细细舔舐起我的毛发。
“那只有带你去灵脉看看了。能不能把两个事情一块解决。”云穆说,“我们离车辆坠毁的地方还是有一段距离。我也不是没想过在原地等待救援,但是,等我把你从车的残骸里拖出来时,你就变成这样了。”
“你明白当时我的心焦沮丧吗?”他的口气像是在质问。
“我确实有能力在这种创伤下活下来,但我不能确定我的法子能不能救得了你。好在你命不该绝。”
“所以……是魔法?”我问这句话的心态很奇怪,感觉像是在全身颤抖,“你回答我!那些……东西真的存在?”
他停止了舔舐,疑惑地看着我:“你不已经知道了吗?难道这些天的事情你没察觉吗?”
那一刻,我再联系起自己的处境,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答案。
或许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操。我早该有这种想法的。
那种感觉像是彩票中了几千万,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你……难道和谢菲是一样的……产生的?”我顾不上冒昧地对他说。
“是的。”
“怪不得你那么有钱!!!”我几乎是兴奋地叫了起来,“那岂不是对这种东西传承了很久?是不是已经建立起了另一种科学体系?是不是意味着这是人类历史上的里程碑?是不是那些幻想文学中写的都是有依据的?”
他趴下后轻轻咬了咬我的肩膀。
“好了,别想这些了。这些事情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你明白吗?这会造福人类,可以回馈社会!”
“造福人类?”他嗤笑着,“在命运的编排里,这件事并不是该我们做的。芸芸众生,并不是谁有一两点特别之处就应该承担这样庞大的责任……这些事情需要机缘。这些事情命运自有安排。”
“好吧。毕竟,有些东西不是看起来那么容易实现的。”我说道。既然云穆是在搪塞我,那就等合适的时候再说吧。
“等以后吧。我明天就带你出发,去见一见我的那些老伙计。这样不至于会让我们饿死……毕竟你现在作为动物还不会仙术,死亡的风险就很大了。”他安排着,态度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静。
仙术?原来他们私底下是这样称呼的啊。难道我做的那个怪梦也是……仙人?莫非指的就是山神本人?就只有这一个神仙?这和哪种信仰有关……
“那瑞秋呢?我们不去找他吗?”我问。
“我们会去的。毕竟他身上还是藏了点什么。”他一本正经地说。
云穆见我不动声色,若有所思道:“所以你已经知道什么了?没啥反应啊。”
“故友重逢肯定会交心地说一说吧。”我幼稚的心思差点被点破了,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毕竟你们肯定也不是什么话都对我说过。”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把这些不可控因素告诉我们。”云穆沉思着,“我知道这种要求不合理,但是……算了,你有你自己的判断。”
之后,我们便没有再交流这个话题了……
但是我隐隐感觉这其中他隐瞒了些什么。
天黑得很早。
云穆先卧在了洞底背风的干草堆上,蜷成半弧。前肢收在胸腹下,尾尖自然卷过腰侧,留出内侧温热的腹侧空位。
他唤我道:“过来睡吧。”
我轻步凑过来,鼻尖先蹭了蹭云穆的肩背皮毛,然后顺着那道暖弧蜷进去。将自己的侧腹贴紧他的腹侧,刚好嵌在他蜷出的弧度里。尾巴松松绕住云穆的尾,耳尖偶尔蹭到云穆的下颌,便轻轻贴住不再动。
两层厚密的皮毛相贴,将彼此的体温锁在中间,抵过洞外的寒风。
偶尔洞外刮过烈风,洞内唯有双狼相偎的暖。这是独属于同伴的、最踏实的守护。
但是我的身体实际上比我感觉到的还要弱。月亮一直高悬着,我也时睡时醒,难得安眠。大脑很活跃。
不过今时与往日不同。冥冥之中,我感受到了一些我以前未曾察觉到的美好事物,就像那些长期盘踞在我心上的思想又悄然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