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包给我。”云穆把席子放在一旁后,从我背上把包取了下来。
打开后,他把东西放在了石板路上。
温过的米酒、鲜果,另有一束晒干的像灵芝一样的东西、一柱草做的火炬、一枚青玉璧,还有一捆裹着帛布的黍米。
“哇,高级货。”我和瑞秋不约而同地感叹道。
“这是惯例,应当提前准备的,这样才灵。”云穆骄傲地说,“这些东西我都准备得特别用心。”接着,他刻意压低声音,“其实,只有遇到重大的事情,我才会来这里祭拜……所以……你们好好准备一下想对山神大人说的话吧。”
重大的事?这……算了,无非生老病死而已,或者说爱恨情仇?我的思绪貌似飘飘然了。
“话说来这里祭祀是有什么讲究吗?”我想了半天问了一个我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对吧?”瑞秋说,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顺着我的话。
云穆看着我时,那双充满生命力的眼神就像在说:这件事是理所当然但不能言明的。
“都说了嘛,来这里很灵的嘛。”他眯着眼睛说,就差“我是在敷衍你”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一联想到昨天种种事情,我感觉自己疑心病又要犯了。胸口阵阵痛楚又传来,我只能强迫自己别想偏了。
其实,无非只是云穆的一片好心罢了。
这座庙宇很古朴,也很破旧,成半开放式,没有那种奇怪的味道,应该是有人会来定期清理。庙宇中间是一大块光滑的青岩,青岩后面是一块石碑,上面用朱砂勾勒出“鸟身人首”的图腾,旁侧题“山祇之祀”四个字。石下悬着几串红绳,风动时轻晃倒也静谧。
云穆走上前去,先将白菅席平整铺于青石上,再将刚才拿出来的祭品逐一放在席上。把火炬点燃后,插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等到陈设完毕,云穆示意我们分立两侧,保持肃静。他立于白菅席前,手持青玉璧,目光沉肃。草火炬青烟袅袅,山风敛息,林樾间鸦雀无声,我们也屏气凝神。
云穆像是一个巫祝一样开始了他的祭祀:
“维兹灵山,镇此方舆!”
声落,他双手捧璧过顶,躬身九十度。
稍顿,再诵第二句,气息绵长:
“融川孕木,育兽藏珠!”
抬手将璧按于心口,俯身叩首。
第三句起,声调渐扬:
“今奉清酎,荐以鲜疏!”
起身侧转,取陶尊中温酒,挥洒入土中。
第四句起,似有应和:
“嶽神司丘,镇此方壃。”
伸手抚过青釉盘里的干灵芝,又抓起一把黍米,掷于席前,如珠落玉盘。
第五句沉厚,如钟磬声:
“融川茂林,育物昭彰。”
双手将青玉璧高举,臂膊挺直。
第六句转柔:
“吉玉瘗壤,清酎荐芳。芝黍惟馨,鲜果凝霜。”
俯身再叩,脊背弯成弓弧,长揖不起,然后缓缓抬头。
最后一句收尾,声调陡高:
“神其降鉴,歆我明禋。佑我山氓,无厉无殃!”
随后,他双手将青玉璧捧至祭坎前,缓缓放入坎中,再取黍米、鲜果、酒液一一覆于玉上,再进行掩埋。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怀疑云穆是不是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
“我们的心灵是自然的沃土。心扉上有广阔的原野丛林,有未经雕饰的群山,有湖岸边一望无际的灌木开着的野花。”我就这样静静地观察着瑞秋虔诚地祷告,想起了我之前看过的一首小诗。
那到底是谁写的?
“任何生灵都不能脱离和谐的背景而存在,因为它们与神灵同在。”
嗯,对,就是这一句话。
我斜视着他,低垂着目光显得相当顺从——就好像正在当之无愧接受山神崭新启示的宠儿一样。
就好像,我记忆中的某个人……的缩影。
恍惚间,也是一个同样的身影。他想分享那种至善的恩泽,引导我脱离那种狭隘自私的束缚。他那么肯定,我的痛苦都来自于我对待命运的高傲、蔑视,以至于落入了庸俗思维的挣扎中。
他想引渡,引渡我发现那股来自本源的欢乐的力量,将心灵的污秽一扫而净,使我的品性不再脆弱,使我合乎本性般向善。不再以看不起他人的高傲而愉悦,不再以恶意的揣测、猜疑他人真实意图而痛苦。
是啊,无非就是这样。我迄今为止所作所为的一切,那些使我看起来清高的东西,落笔成文的坚持,人海之中逆流而上的坚守,生活大雨滂沱中的百转千回——
不就是为了显得自己更加高贵而有资格看不起那些沉迷于“低俗□□”的人吗?
这种快乐,更似毒品,难以戒除。
我本不该这样的。它并不健康……现在想起来以前那些自以为是真是幼稚啊……
所以我想要改变。
希望山神能听到我的呼唤。
“如果您真的能倾听您子民的祈愿,希望您能守护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希望您能点燃一盏微光为我母亲指引方向。希望您能保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的疾病能够早日康复,他们能够享福。希望您能……让我的朋友,谢菲和云穆,以及那个奇怪的瑞秋,祝他们万事顺遂。”
我在心里这样默默说着,却意外进入了心流状态。
时间流失得很慢。我就那样呆呆地盯着那奇怪的图腾看。
“你想隐瞒什么?”
……
“你想隐瞒什么?”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视线恍惚间模糊起来,心境的幻觉和现实的错觉重叠在一起。
那是……母亲?
她的脸上流露出自然安详的微笑。我感觉自己像是深入那深深的酣梦中,凝视着她的背影……
只是那么一下子有点难以确认。
“还好……还好……”我咽了咽口水,“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大概可以确认……”
明明只是心里承认,还这么难吗?
明明只要漠视这种声音,当它不存在就行了吧。
她又说了一次。发觉其实可以有很多相关的借口可以掩盖过去。
“这是我的错……但是,我必须做到问心无愧……”
光线的变化有些让人烦扰。但是,我对我的妈妈真的开不了口。
“其实,我只记得过去那些零零星星的片段。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
我轻轻开口道,怀着一种谁都未曾注意的沉重心情承认的。
谢菲、云穆和我的朝夕相处。如果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些平淡而美好的记忆一点一点、真实可感的细节都不会存在。
就像是……瑞秋说的那些一样。
不然,我或许只能记得个大概,或者连这个人都忘了。
所以……对待他人,从来不是我性情冷淡,而是我真的忘了。不只是遗忘了发生过什么事,更是遗忘了那种在日常生活中的、经过长久消化的感情。
除了写在纸上,别无他法。写成随笔,写成散文,写成小说,把我感知过的每时每刻都记录下来,每日复习。虽然平淡,虽然不曾有令人深刻的幸福与不幸福,但我不想忘记那些“小院寻常”的生活场景。
相反的是,对于某些深刻而热烈的事情,却又和现实如梦似幻地交织在一起。几乎每次闭上眼时,那些过去存在的东西又会新鲜地重现。
于是在越积越多自找的悲伤或愤怒中,我越陷越深,最后到了没有希望自拔的地步。我的身上无论到了哪里都负着一副重担,在它的重压之下,我弯腰曲背,意气消沉,或许再也没有减轻的日子了。
所以我无力把我那些经历的精神上的痛苦一一加以叙述。我只能零星模糊地这样描绘出这样一副梦境:每当我去回顾我一生中某个片段时,我就像一个做梦的人似的,看着水中的月影嶙峋、残阳映照过的故地巷口、归雁飞过的雕梁画栋,但对于它们在我眼前逝去却毫无察觉。除了压迫的痛苦,一切都索然无味。降临到我这颗未受磨炼的人心身上的,只有永夜。
或许曾有人亮起微光对我心灵有过启示。但是有人只能来世再见,有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却不辞而别……
“这不怪你。这只是心理的缺陷罢了。”她说道。
“所以……我累了……我只想活得安逸一点。”我重复着这些空洞的话。
“呵。”她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看着我,“活着不都很累吗?可是,你不是追求那种天将降大任的人生吗?你难道不想为此而抛却些什么?”
……无言。
她徐徐说道:
“我也有我的痛苦。我的痛苦大于力量时,悲悯世人的粉饰太平,悲悯天下没人在意的苦难,遗忘的道德,向善的信念。”
母亲这样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即便这样,虽然你眼界并不开阔,也没有看透自己的本质,但你仍然像小时候那样纯真。我的儿子,你一直以来都善于共情。无尽的远方和无尽的事你都会放在心上,都动过了情感。珍视情感是件好事。你和我一样。”
“但是我不想你因此而不幸。所以我留下来引导你认知的东西。这样……你也不至于绝望到想去寻死……”
我点了点头。我承认,虽然我的意气消沉到了最低点,虽然很多时候觉得只有一死才能解脱,但是……
谢菲、云穆还有我的长辈们呢?我有我活着的义务。至少有人希望我能够变得可贵。至少每次和谢菲说话时,她用她特有的热忱态度告诉我,她对我有着怎样的信任。至少云穆总是以手足之情护着我,他为我取得的成就而骄傲,并以此为荣。
——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引渡自己呢?
他们觉得像我这样性格的人能在艰难中受益,在那以后就能享受到真正的福乐……
至少,我不能现在就死得不明不白。
我努力去做了。我尽力了。这是我的决心。
“好吧,我会支持你。我会给你……我曾亏欠你的东西。”那一瞬间,她那光辉的神性变得柔和,也变得更像我的母亲。
她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轻声说着,从前我曾为她朗读的一个片段:
“每一分钟,每一个在无意中说出来的字眼,每一个无心的流盼,每一个深刻的或者戏谑的想法,人的心脏的每一次觉察不到的搏动,一如杨树的飞絮或者夜间映在水洼中的星光——无不都是一粒粒金粉。”
这是康斯坦丁·帕乌斯托夫斯基在《金蔷薇》里所记录的。
“我将赐予你追求安宁福乐的权利。去梦中寻找吧,我将这些失去的,赠与你。”
她轻轻推了我一把,像是把小石子丢入池塘一样随意。
恐怖的下坠感。
眼前一黑的瞬间,我以为是我自己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