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静室”,实际上就是许府后园废弃多年的杂物间改造的囚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高窗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便是唯一的“床铺”。
许慎被两个粗壮的家丁如同丢麻袋般扔了进来,重重摔在冰冷的稻草上。剧烈的撞击和呛人的灰尘引发了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病态的潮红,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沫。他蜷缩在地上,如同离水的鱼般艰难喘息着,那副油尽灯枯的孱弱模样,与这阴森的环境形成刺目的对比。
家丁们面无表情地锁上沉重的铁门,落锁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囚室里格外清晰刺耳。
脚步声并未离去。片刻后,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许攸那张带着病态快意和阴鸷算计的脸出现在狭窄的视野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兄长,眼神里没有丝毫亲情,只有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利用殆尽的工具。
“咳咳咳……胞……胞弟……”许慎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着冰冷的墙壁,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你……你究竟……意欲何为?为何……如此对我?”
许攸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意欲何为?我的好大哥,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许攸的声音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弋,“这‘替罪羊’的戏码,自然由你来唱,最是合适不过!”
“替……替罪羊?”许慎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窗洞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剧痛,“你……你要将弟妹的死……悬河案……都栽赃给我?许攸!你……你疯了?那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疯?”许攸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恨意,“我疯?许慎!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凑近窗洞,声音因为极致的怨毒而变得尖利刺耳: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上次在许家老宅做的那些龌龊事,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小祁!我的女儿!她才多大?却被你为了巴结胡雍那个老阉狗!为了你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前程!竟敢!竟敢私下将小祁……送给他做……做……” 许攸似乎羞于启齿那个肮脏的字眼,额头青筋暴跳,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暴戾!
“若非小祁及时察觉,暗中斡旋,被那段墨鄢知道,才将小祁救了出来……我的女儿!差点就被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毁了!”许攸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囚室里的许慎,“从那时起,你就该知道,你欠我的!欠许家的!你这条贱命,早就该还了!”
窗洞内,许慎如遭雷击!他浑身剧震,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如同死灰!他死死地盯着许攸,浑浊的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惊恐,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和……恍然大悟的悲凉。原来……原来胞弟一直都知道!原来那份本以为无人知晓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愧疚和恐惧,胞弟一直都看在眼里!原来这短时日胞弟对他的冷漠、刻薄、甚至刻意打压……根源都在这里!
“呵……呵呵……”许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怆,混合着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灵魂都咳出来,“原来……原来如此……咳咳……胞弟……你一直……都记得……都恨着……”
他抬起头,透过窗洞,看着许攸那双被疯狂和仇恨彻底占据的眼睛,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看透世事的绝望:
“疯了……都疯了……”
“为了权势……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许家未来’……”
“你杀了结发妻子……如今又要亲手将大哥推上断头台……”
“许攸……你早已不是人……你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这许家的门楣……早就被你……用至亲的血……染得……肮脏不堪了!!”
许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最后的控诉,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身体也如同风中残烛般软倒下去,伏在冰冷的稻草上,只剩下微弱的、痛苦的喘息。那双曾经清正、如今只剩下绝望的眼睛,无力地看向那扇禁锢了他的铁门,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无法逃脱的深渊。
许攸被许慎这临死般的控诉和那双充满绝望与鄙夷的眼睛刺得心头一滞,但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和“替罪羊计划”带来的解脱感所淹没。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闭嘴!”许攸厉声喝道,如同驱赶苍蝇,“成王败寇!你一个将死之人,懂什么?好好想想怎么‘交代’你的‘罪行’吧!这或许……是你这辈子唯一能为许家做点‘贡献’的机会了!” 他语带嘲讽,字字诛心。
说完,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囚室里奄奄一息的许慎,对着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冷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阴冷和命令口吻:
“冷锋,看好他!”
“吊着他一口气!千万不能让他死了!”
“在‘证据’准备好、他‘认罪’画押之前,他必须活着!”
“是,老爷。”冷锋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如同在回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他如同磐石般守在铁门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透过门上的小窗,冷冷地注视着囚室内蜷缩在血污和稻草中、气息奄奄的许慎。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目标,一个即将被榨干最后价值的“材料”。
许攸最后瞥了一眼那扇象征着死亡和嫁祸的铁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摆脱罪责、重获“清白”的光明未来。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重新挂起一丝虚伪的沉痛和“当家主事”的凝重,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阴森的后园囚牢。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死寂重新笼罩了这间囚室。只有许慎那微弱而痛苦的喘息声,和冷锋如同雕像般守在门外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压迫感,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弟弟对兄长实施的、最残酷的背叛与谋杀。
许慎躺在冰冷的稻草上,血污沾染了脸颊。他望着那扇透进微光的高窗,眼中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胞弟的疯狂,弟妹的惨死,侄女的决裂,自己即将背负的滔天罪名……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替罪羊的戏码,已经开始。而他,就是那注定要被献祭的羔羊。
黎鲸阁·内院厢房
回到黎鲸阁清幽的院落,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从许府带回来的那股浓重血腥和疯狂的气息。许小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苏娘子立刻上前,无声地搀扶住她,将她引向卧榻。许小祁没有抗拒,任由苏娘子安置,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深深的疲惫。母亲惨死的画面、父亲癫狂的嘴脸、冷锋冰冷的杀意……如同梦魇般在脑中轮转。
段墨鄢站在窗边,身影挺拔如松,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许攸在书房内对许小祁的威胁、那扬起的巴掌、以及冷锋那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窥视,都让他心中的杀意翻腾不息。他需要行动,需要立刻、彻底地碾碎那个魔窟!
“影七。”段墨鄢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如同影子般的影七立刻出现在门口:“少帅。”
“影三那边,可有消息?”段墨鄢没有回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即将到来的清算,“李贽的家人,还需几日抵京?” 李贽妻儿的证词和口供,是压垮许攸的关键一环!
影七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带着风尘气息的信函,双手呈上:“少帅,影三的信刚刚送到。李贽的家人,由影三亲自护送,一路换马疾行,预计明日午时便可抵达京城西郊驿站!”
段墨鄢霍然转身,眼中寒芒一闪!明日午时!时间比他预想的更快!很好!他接过信函,指尖灌注内力,火漆瞬间碎裂。他展开信纸,目光如电般扫过影三那刚劲有力的字迹。
信的内容简洁而有力:
“少帅钧鉴:
青州悬河案关键人证物证俱已齐备!河工老张头、李贽遗孀口供一致,指向清晰!陈伯、冷锋与许攸往来密信(仿写)、玉扣来源账册、悬河工程亏空原始凭据(部分)均已到手!铁证如山,皆指向许攸!少帅放心!影三明日押解人证物证抵京!定不负所托!
影三手书”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烙印着许攸的累累罪行!段墨鄢紧握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有了这些铁证,明日,便是许攸的末日!
“很好!”段墨鄢的声音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冷硬,“传令影三,抵京后,人证物证即刻移交大理寺卿沈大人!告诉他,此案涉及三品大员,人证物证需其亲自签收,严加看管!待我明日亲至,再行开审!” 大理寺卿沈倬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有他接手,证据链便更无懈可击!
“是!属下即刻传信!”影七领命。
就在这时,影九的身影如同疾风般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少帅!刚收到府中急报!宋少帅和宋老将军……已到京城!此刻正在段府!老爷……让您立刻回去一趟!”
宋旻和宋老将军到了!而且直接去了段府,父亲还急召他回去?
段墨鄢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宋旻父子此时抵京,时间点微妙至极。他们必然听说了京城的风声,尤其是他与许攸的对峙。父亲急召,恐怕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宋老将军威望深重,他的态度,甚至可能影响到明日对许攸的雷霆一击能否顺利进行。
段墨鄢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卧榻上如同失去灵魂般的许小祁。将她独自留在这里?他很放心。段府之行,势在必行。宋家父子,尤其是宋老将军,是必须亲自拜会的人。
就在段墨鄢权衡之际,云雀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多了一份强撑的镇定。她将药碗放在许小祁床头的矮几上,低声道:“小姐,该喝药了。”
许小祁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云雀脸上。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聚焦。她看着云雀,这个从小陪伴她、目睹了府中所有黑暗、此刻也承受着巨大恐惧的侍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云雀接触到小姐的目光,心头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拿起药碗,用调羹搅动着,试图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
许小祁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沙哑地开口:“云雀……府里……还发生了什么?” 她直觉感到,云雀的恐惧,不仅仅是因为母亲的死和自己与父亲的决裂。
云雀的手猛地一抖,药汁差点洒出来!她惊恐地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段墨鄢和影七影九,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如同蚊呐:
“小……小姐……大伯……大伯他……”
“许慎?”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更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大伯许慎,那个体弱多病、奸诈狡猾、没什么文化的庶出大伯!父亲……他又对许慎做了什么?
云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老爷……老爷说大老爷得了疯病!把大老爷……把大老爷关进后园那个……那个阴森的静室里了!派人严加看守!奴婢……奴婢偷偷去看了一眼……大老爷他……他咳了好多血……他们……他们根本不给他请大夫!小姐……大老爷他……他快不行了!老爷准备让大伯当“替罪羊”背下所有的一切”
“轰——!”
许小祁只觉得脑中再次一声巨响!父亲不仅杀了母亲,嫁祸悬河案,如今连病弱无辜、一个将死之人都不放过?还要污蔑他得了疯病?关进那如同坟墓般的静室等死?
“许攸——!!”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充满了毁天灭地恨意的尖叫,再次从许小祁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猛地从榻上坐起,一把打翻了云雀手中的药碗!滚烫的药汁泼洒在地上,冒着热气!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焚毁的滔天怒火和无边恨意!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直直地看向段墨鄢,声音嘶哑而决绝,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段墨鄢!”
“帮我!”
“我要让大家看清楚许攸的真面目!”
“我要他血债血偿——!!!”
段墨鄢看着许小祁眼中那彻底被点燃、如同火山喷发般的仇恨烈焰,听着她嘶声力竭的哭喊,感受着她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绝望与愤怒,心头的杀意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许攸!你竟丧心病狂至此!连亲兄长都不放过!
他一步上前,扶住许小祁因为激动而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最庄严的誓言:
“好!”
“我答应你!”
“许攸……”
“该定他的罪了!”
说完,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影七影九,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和冰冷的杀伐:
“影七!立刻带人,潜入许府后园静室!不惜一切代价,救出许慎!若遇阻拦……”
段墨鄢的眼中寒光爆射,吐出两个字:
“格杀!”
“是!”影七眼中精光一闪,领命如风般冲出房间!
“影九!”段墨鄢继续下令,“你留下!寸步不离,护好许小姐和苏娘子!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影九抱拳,身形瞬间隐入房间角落的阴影,气息内敛,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安排好这一切,段墨鄢最后看了一眼被苏娘子紧紧抱住、依旧因为愤怒和悲痛而浑身颤抖的许小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厢房。门外,早有亲兵牵来他的战马。
翻身上马,段墨鄢的目光投向段府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座即将被鲜血洗刷的许府。宋家父子、父亲的召见、许攸的疯狂、许慎的生死……所有线索和风暴,都将在今夜和明日,迎来最终的清算!
“驾!”
一声清叱,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黎鲸阁的后巷,朝着段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复仇的旌旗!
风暴,已至顶点!
段府门前,灯火通明,肃穆中透着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凝重。段墨鄢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杀意和战场归来的风尘仆仆。他大步流星地跨入府门,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冰冷而规律的叩击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正厅内,温暖如春,灯火通明。段戎,这位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老将军,正端坐主位,虽已年过五旬,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此刻,他正与下首两位客人谈笑风生。
其中一位,身着墨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剑眉星目,笑容爽朗不羁,正是宋旻。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引得段戎抚须大笑。另一位,坐在宋旻上首,身着深紫色常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沉淀着岁月与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威严,不笑自威,正是威震北境的宋老将军——宋甄。
厅内气氛原本融洽热烈,但当段墨鄢那裹挟着寒气和无形威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墨鄢回来了!”宋旻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如同见到久别重逢的兄弟,他几步就迎了上去,抬手习惯性地想拍段墨鄢的肩膀,“段兄!许久未见!可想死兄弟我了!最近在京城可一切安好?听说你……”
宋旻热情洋溢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段墨鄢的脸。
那张他熟悉的、总是冷峻如冰雕、却偶尔会在他们这帮兄弟面前流露出些许温度的脸,此刻却如同覆盖着万载寒冰!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深潭般的平静,而是翻涌着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般的冰冷杀意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深沉的痛楚!
这哪里是“安好”?这分明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或者……正身处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巨大风暴中心!
段墨鄢甚至没有看宋旻伸出的手,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先是扫过主位上面露关切和凝重之色的父亲段戎,最后定格在沉稳如山、目光如炬的宋甄身上。他对着宋甄,极其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敬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父亲,宋伯伯。”
这一声称呼,带着少帅的刚硬和晚辈的礼数,却再无多余寒暄。
宋甄的目光在段墨鄢脸上停留片刻,那双阅尽沧桑的锐利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了然和深沉的凝重。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颔首:“墨鄢贤侄,辛苦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一句“辛苦了”,仿佛已洞悉了段墨鄢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内心的风暴。
段戎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让他露出如此疲惫和……近乎失控的杀意!
“墨鄢,”段戎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老将的威严和父亲的关切,“出什么事了?你身上……有血腥气。” 他作为百战老将,对血腥味极其敏感。段墨鄢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并非来自战场的新鲜血腥气,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段墨鄢没有立刻回答父亲,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一脸错愕和担忧的宋旻,对着他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宋旻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的嬉笑,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兄弟间的关切:“段兄,到底怎么了?京城……出大事了?”
段墨鄢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似乎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丝。他走到厅中,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出鞘待饮血的利剑。他环视在场的三位——父亲、宋伯伯、宋旻,这些都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长辈和兄弟,也是他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中,可能需要的强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沉重的分量,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厅堂内炸响:
“父亲,宋伯伯,阿旻。”
“京城确有大事。”
“明日,大理寺将开审青州悬河贪墨、谋杀朝廷命官李贽及河工灭口一案!”
“主犯——吏部侍郎,许攸!”
“许攸?”宋旻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吏部侍郎,三品大员!还是……段墨鄢那位身边时常跟着的许小祁的父亲?这……
宋甄的眉头瞬间锁紧,眼中精光爆射!青州悬河案,他远在北境亦有耳闻,牵连甚广,水极深!没想到段墨鄢回京不久,竟已查到了这个地步,而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许攸!这绝非小事!他沉声问道:“证据确凿?”
段墨鄢迎上宋甄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斩钉截铁:“人证物证俱在!影三明日押解关键人证抵京,所有证据将直接移交大理寺卿沈倬!铁证如山!”
段戎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霍然起身!茶几上的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先与为父商议?为何不先禀明圣上?” 他的声音带着惊怒和一丝后怕。扳倒一个三品大员,还是如此重案,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来不及了。”段墨鄢的声音冰冷而急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许攸已然丧心病狂!为掩盖罪行,他已亲手弑妻!如今更将其病弱兄长许慎囚禁,意图栽赃嫁祸,作为替罪羔羊!许慎命在旦夕!我若再迟疑,便是坐视无辜枉死,纵容凶徒逍遥!”
“弑妻?嫁祸亲兄?”宋旻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惊呆了!这……这还是人吗?
宋甄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怒意。沙场征战,最重袍泽之情,最恨背信弃义、残害至亲之徒!许攸此举,已然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段墨鄢的目光扫过三人震惊而凝重的脸,最后落在父亲段戎身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丝恳求:“父亲,宋伯伯,阿旻。明日大理寺公审,许攸及其党羽必作困兽之斗!我需借二位伯父之威名,震慑宵小!需阿旻助我,掌控局面,确保人证安全、公审顺利进行!此案,必须当众厘清!许攸……必须伏法!”
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的熔岩再次化为冰冷的杀意,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不为私怨,只为枉死的李贽、河工、郝氏……以及那即将被牺牲的许慎,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段墨鄢那沉重而决绝的话语在回荡。
段戎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和深藏的痛楚,看着他身上那未散的硝烟与血腥,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虎父无犬子”的决断和守护!他重重坐回主位,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好!明日大理寺,为父与你同去!倒要看看,这许攸是何等豺狼心性!”
宋甄缓缓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如电,声音沉稳如磐石,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
“国之蠹虫,残害忠良,屠戮至亲,天理不容!明日公审,老夫这把老骨头,也去凑个热闹!看看这朗朗乾坤,是否真容得下如此丧心病狂之徒!”
宋旻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兄弟义气:“段兄!算我一个!他奶奶的!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不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我宋旻名字倒过来写!明日大理寺,我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谁敢阻挠公审,老子先剁了他!”
看着父亲、宋伯伯、宋旻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身后,段墨鄢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但眼中的冰寒与杀意,却丝毫未减。
他对着三人,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直起身,段墨鄢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段府的屋顶,投向了那座即将迎来最终审判的、象征着法度与公正的大理寺。
“多谢!”
“今夜,还需部署。”
“影卫已去营救许慎,结果未知。”
“许攸……或许还有后手。”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方向。玄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翻涌,如同复仇的旌旗,猎猎作响。
宋甄、段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宋旻则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怒火交织的光芒。段府的灯火,彻夜未熄。一场关乎正义、亲情与复仇的最终决战,已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只待明日,大理寺的惊堂木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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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