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黎鲸阁的厢房内,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许小祁那声撕心裂肺哀嚎的余音,沉重得让人窒息。她瘫软在段墨鄢怀中,剧烈的颤抖如同风中残烛,汹涌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滚烫又冰凉。那灭顶的悲痛和被至亲双重背叛的剧痛,几乎要吞噬她残存的理智。

时间在无声的泪水和段墨鄢沉默而有力的支撑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许小祁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那汹涌的泪水却仿佛流不尽,无声地滑落。她依旧死死攥着段墨鄢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她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底深处那翻腾的、几乎将她灵魂撕裂的悲伤和绝望,此刻却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那是刻骨的恨意!如同被冰封的火焰,在泪光下燃烧,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推开段墨鄢的支撑,自己挣扎着站稳。身体依旧虚弱,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抬手,用袖子狠狠地、近乎粗暴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厉。

“我要见他。”许小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穿透力。

“我要见许攸。”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宣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段墨鄢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恨意和决绝,眉头紧锁。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丧母之痛,杀母之仇,必须由她亲自去面对那个凶手,那个她曾经称之为父亲的人。但他更清楚,此刻的许府,对于她而言,就是龙潭虎穴!许攸已经彻底疯狂,冷锋如同毒蛇般潜伏在侧!

“不行!”段墨鄢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统帅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危险!许攸已丧心病狂,冷锋尚在府中!你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必须去!”许小祁猛地抬头,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段墨鄢,没有丝毫退缩,“我要亲口问他!我要看着他!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能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下如此毒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但那份决绝却更加清晰,“我要亲眼看看,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能装出什么嘴脸!”

就在这时,苏娘子安顿好情绪稍稍平复的云雀,悄然走了进来。她听到了许小祁最后的话,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丧母剧痛、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年轻女子,心中充满了深切的悲悯。她走到许小祁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孩子……”苏娘子叹息一声,“血债,总要血偿。这份仇,这份恨,堵在心里,会把你烧毁。你想去见他,想问个明白,这是人之常情。有些话,有些事,确实需要你亲自去面对,去了断。” 她看了一眼段墨鄢,意有所指,“否则,这根刺,会永远扎在你心里,拔不出来。”

苏娘子的话,说到了许小祁的心坎里。她眼中的恨意更加凝聚,如同实质。是的,她必须去!必须亲自去撕开许攸那层伪善的画皮!必须亲口质问他!否则,母亲的冤魂如何安息?她自己的心魔又如何破除?

段墨鄢听着苏娘子的话,又看着许小祁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紧锁的眉头没有松开,眼神却变得更加深邃复杂。他明白苏娘子说的有道理。有些槛,必须她自己跨过去。强行阻拦,只会让她心中留下更深的郁结和遗憾。

但是,让她独自踏入那个刚刚沾染了她母亲鲜血的魔窟?面对一个弑妻的疯子和一个顶尖杀手?绝无可能!

段墨鄢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许小祁,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好。”

“你可以去见他。”

“但是——”

他顿了顿,周身瞬间散发出一种铁血般的威压和不容抗拒的守护意志,目光扫过苏娘子和门口的影九,最终落回许小祁脸上:

“我与你同去。”

“寸步不离。”

这不是商量,而是最终的、不可更改的决定。

苏娘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反对。有段墨鄢这尊杀神亲自护持,许攸和冷锋想要再动许小祁,就得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起这位冷面阎罗的雷霆之怒。

许小祁看着段墨鄢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如同熔岩般的炽热守护和冰冷的杀意交织的光芒,心头那冰冷的恨意边缘,仿佛被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和……依靠。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影九!”段墨鄢沉声命令。

“属下在!”

“备车!前去——许府!”

“是!”影九的声音斩钉截铁,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

段墨鄢转向许小祁,目光在她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调整气息,稳住心神。愤怒会让你失去判断。” 他意有所指,“记住,你只是去问话。剩下的……交给我。”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滔天恨意。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焰依旧在燃烧,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明。她再次点头。

苏娘子默默地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湿帕子。许小祁接过,仔细地擦拭着脸颊残留的泪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那份属于许府大小姐的、被仇恨淬炼过的、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的冷冽气质,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段墨鄢看着这样的她,心中微动。他不再多言,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小祁挺直脊背,迈开脚步,率先走出了厢房。她的步伐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踏在复仇的道路上。

段墨鄢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亦步亦趋,牢牢地将她护在自己的影子里。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冰冷的杀伐之气,让黎鲸阁清幽的庭院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寒霜。

苏娘子站在廊下,看着那一前一后、即将踏入风暴中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孽债啊……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她转身,走向佛龛,点燃了三炷香。

青布马车再次驶出黎鲸阁的后巷,在影九和数名精锐影卫的暗中护卫下,朝着那座刚刚吞噬了一条无辜性命、如今又迎来复仇之女的许府,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京城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车厢内,许小祁靠着车壁,紧闭双眼,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段墨鄢坐在她对面,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全身的肌肉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马车最终停在了许府那扇沉重压抑的朱漆大门前。

门房看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又看到随后下马的段墨鄢那张冷硬如铁、带着无边煞气的脸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要进去通报。

“不必通报。”段墨鄢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开门。”

门房被那眼神吓得腿软,哪里敢阻拦,慌忙打开了沉重的侧门。

许小祁在段墨鄢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再次站在这座熟悉的府邸门前,她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这里不再是她的家,而是囚禁了她母亲灵魂、沾染了她母亲鲜血的魔窟!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她挺直脊背,在段墨鄢寸步不离的守护下,一步一步,踏入了那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门扉。

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下人们看到段墨鄢和许小祁一同出现,尤其是感受到段墨鄢身上那毫不掩饰的、令人窒息的杀意时,都吓得噤若寒蝉,远远地躲开,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亞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如同惊弓之鸟般从回廊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她看到许小祁,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但看到段墨鄢那冰冷警告的眼神,又死死捂住了嘴,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地朝着书房的方向使眼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警告。

许小祁的目光顺着小亞的示意,落向了后院书房的方向。那个地方……就是母亲惨死的所在!

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身体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段墨鄢立刻察觉,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许小祁死死咬住下唇,好像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了身体。她不再看小亞,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地锁定着书房那紧闭的门扉。

她挣脱开段墨鄢的搀扶(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一步一步,朝着那扇如同染血魔窟入口的书房门,坚定地走了过去。

段墨鄢紧跟在她的侧后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影九如同融入阴影般,紧随其后。

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

每一步,都踏在许小祁的心尖上。

每一步,都踏向一场注定血雨腥风的父女对决。

终于,许小祁停在了书房门前。她抬起手,没有犹豫,带着决绝的恨意,重重地叩响了门环!

“砰!砰!砰!”

敲门声如同丧钟,在死寂的许府上空回荡。

门内,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门内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喘息。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许攸那张布满血丝、憔悴不堪、带着宿醉未醒的癫狂和惊愕的脸,猝然出现在门后!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燃烧着刻骨恨意的许小祁,以及她身后如同煞神般矗立、目光冰冷刺骨的段墨鄢时……

许攸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沉重的书房门在许小祁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段墨鄢冰冷如刀的视线,也隔绝了小亞惊恐的注视。光线瞬间变得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血腥气和陈旧纸张的诡异气味。

许小祁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她强迫自己站稳,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间锁定了书案后那个身影——许攸 。

他比记忆中更加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布满猩红的血丝,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癫狂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惊愕与······恐惧?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儒雅从容的许大人模样?活脱脱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而在书房的阴影角落,那个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灰影——冷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般靠墙而立。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鬼火,正冷冷地、带着审视的杀意,锁定在许小祁身上。那把曾经刺穿母亲心脏的匕首,此刻正随意地插在他腰间的皮鞘里,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暗红的印记。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许攸看着门口的女儿,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恨意,看着她那双曾经充满孺慕、此刻却只剩下冰冷质问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被戳破伪装的羞恼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你怎么回来了?”许攸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谁让你回来的?段墨鄢?是他带你回来的?”他猛地看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那个煞神,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许小祁没有回答他无意义的质问。她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仿佛踏碎了所有虚假的父女情分。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许攸那张扭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每一个字都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为什么?”

“母亲待你相敬如宾,操持家务,从未有过半分错处!”

“您为何要杀她?”

“难道是因为她劝您收手?因为她……碍了您的事?”

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悲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但那份冰冷的恨意却更加尖锐。

许攸被她这直指核心的质问逼得踉跄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疯狂和一种扭曲的“委屈”取代。

“为什么?哈哈哈!”许攸发出一阵癫狂的惨笑,挥舞着手中的空酒壶,酒液溅得到处都是,“你问我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为了许家的未来!!”

他猛地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愿意手上沾血吗?”许攸双眼赤红,如同困兽般咆哮着,唾沫横飞,“青州悬河!那是多大的一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多少只手伸着!我不伸手,许家就只能永远仰人鼻息!就只能看着别人飞黄腾达!看着你将来嫁个门当户对,甚至不如我们的破落户!”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李贽那个蠢货!他发现了!他挡了我的路!他不死,死的就是我!死的就是整个许家!还有你母亲!那个蠢妇!她懂什么?妇人之仁!整天就知道让我收手收手!她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将来能风光大嫁,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少!她只会碍事!只会拖后腿!”

许小祁听着这荒谬绝伦、丧心病狂的“苦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为了她?为了许家的未来?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多么无耻的粉饰!

“为了我?为了许家?”许小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嘲讽,她猛地指向地上那片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色血迹(那是母亲倒下的地方),厉声质问道:

“在您没有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之前!许家不好吗?”

“父亲清廉为官,母亲贤淑持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门楣清正,受人尊敬!”

“那时的日子,难道不比现在这满手血腥、如同丧家之犬的日子强上千百倍?”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走到弑妻灭口、丧心病狂这一步?”

她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许攸疯狂而脆弱的神经上!将他那些自欺欺人的华丽借口抽打得粉碎!

许攸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份扭曲的“委屈”瞬间被更深的羞怒和暴戾取代!他不想再听这些戳破他虚伪假面的话!他不想再面对女儿那双充满了审判和恨意的眼睛!

“够了!”许攸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打断了许小祁的质问。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父亲”温情彻底消失,只剩下**裸的、带着杀意的疯狂和掌控欲!他需要重新掌控局面!需要让这个“不孝女”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宰!

“你懂什么?你一个闺阁女子,懂得什么朝堂险恶,懂得什么家族兴衰?”许攸的声音变得阴冷而充满威胁,他不再解释,而是开始施加压力,试图用父亲的“威严”和恐惧来压制许小祁,“我看你是被段墨鄢灌了**汤!被他利用了!他查悬河案,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公道!他是想借此扳倒朝中某些人,拿我们许家当垫脚石!”

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浓重酒气和血腥味的呼吸几乎喷到许小祁脸上,眼神阴鸷地盯着她:“你现在回来,正好!立刻去告诉段墨鄢!悬河案到此为止!李贽是意外落水,那些河工也是意外!让他立刻收手!否则……”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许小祁受伤的手臂,又瞥了一眼角落的冷锋,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否则怎样?”许小祁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疯狂的目光,声音冰冷刺骨,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嘲讽,“否则就像杀死母亲一样,也杀了我这个‘碍事’的女儿吗?”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放肆!”许攸被彻底激怒,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扬起手,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朝着许小祁的脸颊扇去!这一巴掌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弑妻后的暴戾和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然而,就在他的巴掌即将落到许小祁脸上的瞬间——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闪到许小祁身前!

是冷锋!

但他并非要阻挡许攸,而是用他那如同铁钳般冰冷的手,稳稳地、毫不费力地抓住了许攸即将落下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许攸痛呼一声,手臂瞬间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冷锋的声音如同地府寒冰,毫无波澜地在死寂的书房内响起:

“老爷,息怒。”

“许小姐……现在还不能动。”

他的目光越过暴怒挣扎的许攸,冰冷地落在许小祁脸上,那眼神深处,带着一种评估猎物的冷酷和一丝……忌惮?他忌惮的,显然不是眼前的许小祁,而是门外那个如同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般的段墨鄢!

许攸被冷锋制住,手腕剧痛,又听到冷锋这近乎命令的“提醒”,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他看看冷锋,又看看眼前这个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仿佛已经不再是他女儿的女子,一种巨大的失控感和毁灭欲充斥了他整个身心!

“好!好!好!”许攸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疯狂,“连你也要反我?连你也要护着这个吃里扒外的孽障?”

他猛地甩开冷锋的手(冷锋顺势松开),踉跄着后退几步,指着许小祁,又指向冷锋,最后指向门外,如同疯魔般嘶吼着:

“滚!都给我滚出去!”

“滚——!!!”

吼声在书房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许小祁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彻底癫狂、如同小丑般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名为“父亲”的幻影也彻底碎裂,只剩下冰冷的、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厌恶。她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她缓缓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竹。她没有再看角落的冷锋,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每一步,都踏在母亲的血迹之上。

每一步,都踏碎了过往所有的温情。

每一步,都踏向一个与这个名为“父亲”的恶魔彻底决裂、不死不休的未来。

冷锋如同影子般,无声地退回了角落的阴影里,冰冷的眼睛目送着许小祁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状若疯魔的许攸,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算计。

许小祁的手搭在冰凉的门闩上,停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冰冷地砸在死寂的书房里,宣告着最终的决裂:

“许攸。”

“母亲的命……”

“我会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拉开了沉重的书房门!

门外,段墨鄢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杀神,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听到门响,他霍然转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锁定了许小祁,看到她完好无损地走出来,眼中紧绷的杀意才略微收敛,但那份冰冷的守护却更加浓烈。

他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书房内许攸那癫狂的身影和阴影中的冷锋,眼神如同实质的刀锋,带着无声的警告和宣战。

许小祁走出书房,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没有看段墨鄢,只是挺直脊背,朝着府外走去。她的背影单薄却决绝,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破茧重生的冷冽。

段墨鄢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书房内如同疯狗般嘶吼的许攸和阴影中的冷锋,一言不发,转身,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紧跟随在许小祁身后,离开了这座刚刚经历了父女决裂、弥漫着血腥与疯狂的魔窟。

书房内,只剩下许攸绝望而疯狂的嘶吼,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回荡,如同困兽最后的哀鸣。而阴影中的冷锋,则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在指尖把玩着,冰冷的刀锋反射着窗棂透入的微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一场更加惨烈的风暴,正在这死寂中悄然酝酿。

沉重的书房门隔绝了许小祁决绝的背影和段墨鄢那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意。许攸的咆哮声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充满了不甘、恐惧和被彻底撕破伪装的癫狂。他猛地抓起书案上一个沉重的砚台,狠狠砸向紧闭的房门!

“哐当——!”

砚台碎裂,浓黑的墨汁飞溅开来,污了门板,也污了地面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形成一片更加污秽狼藉的图案。

许攸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烧穿。杀妻的疯狂还未散去,被女儿当面斥责、决裂的羞辱和被段墨鄢武力威慑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角落的阴影里,冷锋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走了出来。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父女对峙从未发生。他走到许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毫无波澜地响起:

“老爷,您刚才……太冲动了。”

许攸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冷锋,如同在看一个背叛者:“冲动?那个孽障!她敢那样质问我!她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还有许家吗?她已经被段墨鄢彻底蛊惑了!她……”

“老爷!”冷锋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瞬间压过了许攸的咆哮,“若您方才那一掌真的落下,属下毫不怀疑,段墨鄢会立刻破门而入。以他的身手和此时对许小姐的……重视程度,”冷锋斟酌了一下用词,“您和属下,此刻恐怕已身首异处。”

许攸的咆哮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他回想起段墨鄢守在门外时那如同实质的杀意,那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威压……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后怕。

冷锋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语气依旧冰冷平稳:“眼下,段墨鄢手中掌握的证据,虽指向陈伯,指向玉扣,甚至可能指向您与李贽之死的关联,但尚无铁证能将您彻底钉死。陈伯的嘴还没撬开,李贽妻儿的口供也未必能拿到。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机会?”许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问道,“什么机会?段墨鄢那个煞神就在外面!他盯死了我!”

“关键在于小姐。”冷锋的目光如同毒蛇般幽冷,“段墨鄢如此紧张小姐,她的态度至关重要。若能让她‘回心转意’,在段墨鄢面前为许家、为您说情,甚至……反咬段墨鄢一口,指控他是为了政治目的构陷忠良,那么局面,并非不可逆转。”

“让她回心转意?”许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扭曲的讥讽,“你没看到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吗?那是恨不得生啖我肉的眼神!为了那个蠢妇,她连我这个父亲都不要了!怎么可能回心转意?”

“事在人为。”冷锋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亲情血脉,终究是斩不断的。小姐现在是被丧母之痛和段墨鄢的蛊惑蒙蔽了心智。我们只需让她明白,她母亲的‘意外’……并非您所愿,甚至……是有人故意陷害,离间你们父女之情。”

“陷害?离间?”许攸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亮光,“你是说……”

冷锋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诱人堕落的阴冷:“许家……不是正好有一位,身份特殊、体弱多病、又与您……不甚和睦的人吗?”

许攸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许慎! 他的大哥!那个因为身体孱弱、常年在临枫田地干活、被他视为家族累赘和耻辱的大哥!许慎与他一向不睦,对王氏这个妻子也从来不敬重……

“许慎……”许攸喃喃道,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加阴鸷、更加恶毒的算计所取代。

“正是。”冷锋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大老爷现在体弱多病,常年服药,神志时有不清。若‘查出’,是他因怨恨老爷您,或不满夫人掌家,暗中在夫人的饮食中下了某种……诱发心疾的慢性药物,最终导致夫人‘意外’病发身亡……而小姐在书房所见的‘争执’,不过是老爷您发现端倪后,愤怒质问大老爷的场景……被小姐误解了。”

冷锋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编织着一张恶毒无比的网:“至于青州悬河案,更可推得一干二净。陈伯?他本就是大老爷的旧仆,只是后来被老爷您提携。他经手玉扣,替大老爷办事,有何不可?甚至李贽的死,也可设法栽到大老爷头上,就说他为了敛财,私下勾结河工,贪墨工程款项,被李贽发现后,买凶杀人灭口!而老爷您,一直被他蒙在鼓里,甚至……也是受害者!”

许攸越听眼睛越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将所有罪责推给一个本就时日无多、毫无反抗能力的病秧子!不仅能洗脱自己弑妻的重罪,还能将悬河案的滔天罪责一并甩掉!甚至……还能借此博得女儿的同情和愧疚?让她认为是自己误会了父亲?

“妙!妙啊!”许攸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病态的潮红更甚,之前的恐惧和癫狂一扫而空,只剩下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恶毒的快意,“冷锋!你真是我的福将!就按你说的办!立刻!马上!去布置!务必做得天衣无缝!”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许慎被推出来顶罪、自己重获清白、甚至女儿哭着向他认错的“美好”画面。

冷锋微微颔首,眼中却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必要手段,许慎是死是活,他毫不在意。

“属下明白。伪造证据、诱导口供,需要时间。当务之急,是立刻控制住大老爷,绝不能让他有机会接触任何人,尤其是……小姐。”冷锋的声音带着森然寒意,“另外,府中知情或可能知情的人……”

许攸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你知道该怎么做!务必干净利落!”

“是。”冷锋应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去布置这场针对亲大哥的、恶毒至极的嫁祸杀局。

书房内,只剩下许攸一人。他走到书案前,看着地上那片被墨汁污了的暗红血迹,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解脱和残忍的笑容。他拿起笔,蘸了蘸残存的墨汁,在纸上无意识地涂抹着,仿佛在描绘着许慎被千夫所指、女儿跪地忏悔的场景。

“许慎……我的好大哥……”许攸低声笑着,声音如同夜枭般难听,“为了胞弟,为了许家的‘清誉’,你就……安心地去吧!”

许家老宅西院·偏僻小筑

许慎靠坐在窗边一张铺着厚厚毛毡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薄毯。他面容清癯,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和虚弱,但眉宇间却有一种不同于许攸的、近乎固执的清正之气。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身上,带来些许暖意。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卷,正凝神阅读,不时掩口低咳几声。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小筑的宁静,带着一种来者不善的压迫感。

许慎微微蹙眉,放下书卷,抬眼望去。

只见许攸带着几个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心腹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许攸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混合着悲痛与愤怒的表情,眼神却如同毒蛇般阴冷地锁定在许慎身上。

“胞弟?”许慎有些疑惑,挣扎着想坐直身体,“你这是……”

“来人!”许攸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厉声喝道,“兄长身染恶疾,神思昏聩,恐有伤人伤己之虞!为保兄长平安,也为免阖府上下受惊扰,即刻起,将兄长移至许府后园静室‘休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家法处置!”

那几个家丁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架起虚弱无力的许慎!

“胞弟!你做什么?我……咳咳咳……”许慎又惊又怒,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至亲背叛的痛楚,“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然而,他的挣扎在强壮的恶仆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他像一片枯叶般被粗暴地拖离了躺椅,拖向那象征着囚禁与死亡的“静室”。

许攸冷冷地看着被拖走的大哥,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和即将达成目的的阴鸷。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碍事的“替罪羊”,正一步步走向为他铺设好的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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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有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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