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后院的夜,死一般寂静。白日里为即将到来的岁首所做的些许准备带来的喧闹早已散去,只余下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云雀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夹袄,借着廊下昏暗灯笼的微光,如同猫儿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回廊的阴影里。
她并非随意走动。自小姐失踪、老爷行踪愈发诡秘后,云雀的心就一直悬着。今夜,她再次悄悄潜到书房附近,想看看能否探听到什么风声。老爷这几日脾气阴鸷得吓人,连夫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刚靠近书房所在的院落,一阵压抑却异常激烈的争吵声就隐隐传来,穿透了紧闭的门窗!云雀的心猛地一跳!老爷似乎在咆哮,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疯狂和……杀意?还有另一个极其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男声在低声回应着!
是那个灰衣人!小姐在慈安堂差点被他害死!云雀瞬间辨认出那个让她心头发寒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老爷在深夜密谈?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攫住了云雀。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如同壁虎般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到书房的雕花木窗下。窗户糊着厚厚的窗纸,但年久失修,在靠近窗棂的角落,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云雀将眼睛死死贴在缝隙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昏暗的烛光下,她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的灰衣身影——冷锋!他侧对着窗户,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那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周身散发的、令人窒息的寒意。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对书房内激烈的气氛毫无反应。
云雀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旁边——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夫人郝氏的声音)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云雀的耳朵!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云雀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她看到了让她魂飞魄散、永生难忘的一幕!
夫人,那个总是温柔娴静的夫人,此刻正背对着窗户,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向前扑倒在地!她素色的衣衫后心处,赫然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深红的、刺目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正疯狂地从那伤口处涌出,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开,在地面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粘稠的猩红!夫人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而在她身后,站着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许攸!他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匕首,脸上是云雀从未见过的、扭曲到极致的疯狂和狰狞!烛光跳跃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悲痛,没有悔恨,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毁灭一切的快意和……空洞!
云雀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叫咽了回去!牙齿深深陷入下唇,瞬间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不能出声!绝对不能!
那个灰衣人还在!老爷……不,许攸已经疯了!连夫人都杀了!如果被发现……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强迫自己死死盯着那地狱般的景象,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许攸疯狂扭曲的脸、冷锋冰冷无情的侧影、夫人身下那片刺目的、还在不断扩大的猩红……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唇上的血,无声地滚落。夫人……夫人死了!被老爷亲手杀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混乱的脑海——小姐!必须告诉小姐!小姐还在外面,还不知道府里已经变成了修罗地狱!老爷疯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小姐回来……小姐回来也会死的!
她要写信!立刻写信!告诉小姐这里发生的一切!警告她绝对不要回来!
云雀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几乎无法控制。她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跑回自己房间,立刻写下这血淋淋的真相!
然而,就在她身体微微晃动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房内,冷锋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似乎极其轻微地扫过了窗户的方向!
云雀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冷汗如同小溪般顺着她的额角、脊背疯狂流淌,瞬间浸透了里衣!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仿佛要震碎她的耳膜!
冷锋发现她了?还是……只是错觉?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云雀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极致的恐惧和目睹惨剧的剧痛撕裂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书房内,许攸那癫狂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在和冷锋商讨着什么“清除”、“断线”之类冰冷刺骨的字眼。
云雀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再待下去,暴露的风险太大。
她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挪开视线,不再看那地狱般的景象。然后,用尽毕生所有的意志力,控制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地退离了那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窗户。
直到退到回廊的拐角,彻底脱离了书房窗户的视线范围,云雀才猛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身体因为极度的后怕和脱力而剧烈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
写信?现在绝对不能!府里刚发生如此剧变,老爷和那个煞神必然高度警觉!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而且……小姐现在到底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真的和段将军在一起?她根本无法确定!这封信写出去,万一落到老爷手里,不仅害了自己,更可能暴露小姐的行踪,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云雀死死咬住下唇,尝着满嘴的血腥味,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恐惧、悲痛和想要立刻告知小姐的冲动。
她必须冷静!必须活下去!
为了夫人……更为了小姐!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和血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身体。她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透、有些凌乱的衣衫,将脸上所有外露的惊惧、悲伤和绝望,尽数收敛、压回心底最深处。
当云雀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总是带着机灵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强装的、空洞的平静。她挺直了因为恐惧而佝偻的背脊,迈开依旧有些发软的腿,如同往常一样,低着头,脚步放轻,朝着自己居住的下人房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融入昏暗的回廊阴影里,看起来与府中任何一个在寒夜里走动的普通丫鬟无异。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躯壳下,是怎样一个被恐惧、悲痛和巨大的秘密压得几乎要碎裂的灵魂。
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必须像往常一样,打扫,做事,沉默。
必须……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机会。
为了小姐,她必须像影子一样,活在这座刚刚沾染了至亲鲜血的、冰冷恐怖的府邸里。
许府的清晨,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之下。下人们照常洒扫庭院,准备岁首的物什,仿佛昨夜后院书房那场血腥的杀戮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被刻意用香炉掩盖的淡淡血腥气,和府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可怖。
云雀如同往常一样,提着一个竹编的菜篮,脚步平稳地走向侧门。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麻木。她低着头,避开管事嬷嬷审视的目光,只说自己要去西市采买些新鲜的时蔬和夫人(她强迫自己说出这个词时,胃里一阵翻搅)吩咐的点心。
守门的家丁并未过多盘问,只随意扫了一眼她空荡荡的菜篮便放行了。踏出许府那扇沉重压抑的侧门,接触到外面带着寒意的、自由的空气时,云雀才感觉到自己一直屏住的呼吸稍稍顺畅了一些。然而,心头的巨石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离开那座吃人魔窟而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夫人惨死的真相和小姐面临的巨大危险。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西市,而是脚步一转,穿行在京城清晨略显冷清的街巷中。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她闪身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挂着“成衣铺”幌子的小巷深处,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挂着“黎鲸阁”小木牌的后门前。
这里,是小姐以前偷偷告诉她的地方,属于一位叫苏娘子的神秘人物,是小姐信任的、可以传递消息的所在。云雀深吸一口气,抬手,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三十许岁、眉眼温婉却带着精明的妇人脸庞。正是苏娘子。她看到云雀,眼中并无太多惊讶,但看清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强压的惊惶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云雀姑娘?快进来!”苏娘子侧身将她让进屋内,迅速关好门。屋内陈设简单雅致,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外界的寒冷隔绝开来。
“苏娘子!”门一关上,云雀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她一把抓住苏娘子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求您告诉我!小姐……小姐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她怎么样了?她……她安全吗?” 她不敢直接说出昨夜看到的惨剧,只能急切地询问小姐的下落。
苏娘子看着云雀这副模样,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她拉着云雀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冰冷颤抖的手里,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云雀,别急。听我说。”苏娘子直视着云雀的眼睛,“你家小姐,现在很安全。”
云雀的眼睛瞬间亮起一丝光芒,屏住呼吸。
“她如今和段墨鄢段将军在一起。”苏娘子刻意加重了“段墨鄢”三个字,“就在回京的路上。段将军亲自护送,身边有最精锐的影卫。她的伤……薛神医已经看过了,已无性命之忧,正在恢复。”
“段将军……回京路上……”云雀喃喃重复着,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淹没。小姐安全了,可是……可是夫人……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苏娘子看着她眼中翻涌的痛苦和强忍的泪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云雀,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府里……昨夜发生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云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娘子。许府昨夜发生的事情,消息封锁得极严,苏娘子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苏娘子没有解释消息来源,只是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郝氏她……已经出事了,是不是?”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云雀心上!她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无声地点了点头。昨夜那血腥的一幕再次清晰无比地浮现在眼前。
“唉……”苏娘子长长叹息一声,眼中也流露出真切的悲悯。她用力握了握云雀冰冷的手,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云雀姑娘,听着!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许攸……他已经彻底疯了!连发妻都能下此毒手,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冷锋那等煞神还在他身边!”
苏娘子盯着云雀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刻印般叮嘱道:“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你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以前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在府里,不要打听,不要多嘴,尤其……不要试图去探查任何关于昨夜、关于郝氏、关于冷锋的事情!你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云雀泪眼朦胧,用力地点着头。她明白!她比谁都明白许攸现在的疯狂和冷锋的可怕!
“忍耐!”苏娘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影子一样活着!等!等小祁和段将军回来!”
苏娘子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即将抵达京城的队伍,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等他们回来……”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云雀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从中汲取了巨大的力量。那绝望的深渊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复仇和清算的曙光!
她猛地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从悲伤恐惧,渐渐转为一种带着仇恨的、近乎冰冷的坚定。她站起身,对着苏娘子深深一福:“苏娘子,大恩不言谢!云雀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娘子点点头,眼中带着赞许:“去吧,小心行事。若有万分紧急、无法化解的生死危机……再来此处寻我。” 她将一个小巧的、装着几块点心的油纸包塞进云雀的菜篮里,“这个带回去,莫空着手。”
云雀再次道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脸上的泪痕和过于激动的情绪。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提起那个装着点心的菜篮,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属于许府普通丫鬟的、带着点怯懦和顺从的表情。
她推开黎鲸阁的后门,重新汇入京城清晨开始喧嚣的人流中。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和背负的血海深仇。她朝着西市走去,如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开始认真地挑选新鲜水灵的蔬菜,仔细地询问着蜜饯的价格,甚至还和相熟的菜贩讨价还价了几句。
她买了小姐爱吃的脆藕,夫人(想到这个词,心口依旧剧痛)喜欢的蜜枣,还有老爷……不,许攸惯常要的云雾茶。每买一样东西,她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采购。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下,是怎样一颗被仇恨和悲痛灼烧、却又被“一切都该结束了”的信念强行冰封、等待着最终审判与复仇时刻的心。
她提着沉甸甸的菜篮,一步步走回那座如同巨大坟墓般的许府。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但她必须走下去,像影子一样活下去,等待着小姐和段将军归来,亲手为夫人讨回血债,将这座吞噬了善良与亲情的魔窟,彻底埋葬。
许府·侧门外
云雀提着沉甸甸的菜篮,里面装着新鲜蔬果、蜜饯和那包掩盖真实目的的苏娘子点心。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提着篮子而微微泛白,指尖冰凉,心却像被放在火上炙烤。每一步靠近许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都仿佛踏向深渊。门内,是夫人冰冷的尸体,是老爷(不,是凶手许攸)扭曲的疯狂,是那个煞神冷锋无处不在的冰冷气息。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踏入那令人窒息的门槛时——
“咦?这不是小祁身边的云雀吗?”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响起。
云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猛地抬头。只见温婠穿着一身鹅黄襦裙,娇俏明媚,正和一身墨蓝锦袍、气质清冷的谢壑琅站在许府门前,似乎刚下马车。
温婠脸上带着惯有的好奇和热情,快步走过来:“云雀,你家小姐呢?我们来找她玩儿!昨日去城西看比武可精彩了,她没去太可惜了!快叫她出来!” 谢壑琅站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云雀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凌乱的鬓发,眼神微动,但没有说话。
云雀的心脏狂跳起来!温小姐和谢公子!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府里刚出了天大的事,小姐根本不在府中,而且……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去!万一撞破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在温婠话音未落之时,就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尖利:
“温小姐!谢公子!”她微微福身,动作有些僵硬,头埋得很低,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我家小姐……小姐她还没有回来!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语速飞快,仿佛要把话一口气说完,“等小姐回来了,奴婢一定……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小姐您二位来过!小姐定会去找您们的!”
说完,她根本不敢等温婠和谢壑琅有任何反应,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般,提着菜篮,脚步匆匆地、几乎是小跑着从两人身边擦过,低着头,飞快地闪进了许府的侧门!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温婠伸出去想拉住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明媚的笑容变成了错愕和不解。她眨了眨大眼睛,看向身边的谢壑琅:“谢公子你,云雀她……她怎么了?跑得这么快?而且脸色好白啊……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谢壑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紧闭的侧门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云雀刚才的反应太反常了。那种急于撇清、急于逃离的慌乱,绝非一个训练有素的大丫鬟应有的表现。而且,她提到许小祁“没有回来”时,语气里似乎藏着巨大的不安。
“许府……似乎不太对劲。”谢壑琅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探究,“云雀的样子,像是受了惊吓。” 他想起前几日温婠说许小祁去了城外庄子一直未归,又联想到最近京城一些关于青州悬河案的风声……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温婠也收起了嬉笑,小脸上满是担忧:“是啊,太奇怪了。小祁到底去哪儿了?云雀肯定知道什么,但她不肯说……” 她看着紧闭的许府大门,总觉得那高墙之后,似乎笼罩着一层让人透不过气的阴霾。
“先回去吧。”谢壑琅果断道,“既然小祁不在,改日再来。至于许府……”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他需要查一查,许府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带着满腹疑惑和隐隐的不安,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许府门前。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了云雀的身影,也隔绝了外界探寻的目光。
京城外·通往黎鲸阁的僻静巷陌
与此同时,另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已然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京城外。没有惊动守城官兵,段墨鄢率领着精锐的影卫,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绕开了繁华的主道,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般,融入了京城蛛网般复杂的小巷之中。
马车内,许小祁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车壁上。经过几日的休养和薛茴的调理,她的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精神恢复了不少。只是右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慈安堂的惊魂一刻。越靠近京城,她的心绪就越发沉重复杂。父亲的背叛,府中的未知,以及即将面对的风暴……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幽深僻静、挂着“黎鲸阁”小木牌的后巷门前。段墨鄢翻身下马,亲自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把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许小祁愣了一下,因为身体还未恢复,任由段墨鄢摆弄。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扇不起眼的门扉,又看了看段墨鄢,眼中带着询问。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不直接送她回许府?
段墨鄢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对身后的影七和影九沉声道:“影七,带人守在外面。影九,随我进去。”
“是!”两人领命。影七立刻带着几名影卫如同融入阴影般散开,牢牢控制住了巷口和几个制高点。影九则紧随段墨鄢身后。
段墨鄢上前,用特定的节奏叩响了门环。门应声而开,露出苏娘子温婉却带着精明的脸庞。她看到段墨鄢,目光又落到他身后脸色苍白、裹着披风的许小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深切的悲悯。
“段将军,许小姐,快请进。”苏娘子侧身让开,声音压得很低。
段墨鄢带着许小祁和影九闪身而入。门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黎鲸阁内院清幽雅致,与前厅隐约传来的丝竹声隔绝开来,仿佛是两个世界。苏娘子引着他们来到一间布置得干净舒适的厢房。
“许小姐的伤……”苏娘子关切地看向许小祁的手臂。
“薛老已看过,余毒已清,静养即可。”段墨鄢言简意赅地替许小祁回答了,他的目光落在许小祁身上,终于开口解释,“这里很安全。苏娘子也是你的人。在事情解决之前,你暂时住在这里,比回许府安全。”
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沉。比回许府安全?这句话像冰冷的铁锤,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父亲……或者说许攸……在府里,已经危险到需要段墨鄢如此安排的地步了吗?连家……都不能回了?
她看着段墨鄢深邃而凝重的眼睛,又看了看苏娘子眼中那份沉痛的悲悯,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为什么不能回去?”许小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白,“府里……出什么事了?”
段墨鄢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深复杂。他薄唇紧抿,似乎在权衡着措辞,如何告诉她那个残酷的真相。苏娘子也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不忍。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云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脸上带着强装的平静,但看到许小祁的瞬间,那强撑的伪装几乎瞬间崩溃!
“小姐!”云雀的声音带着哭腔,扑到许小祁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看着许小祁苍白但平安的脸,又想起府中那血淋淋的一幕,巨大的悲痛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让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云雀?”许小祁看到云雀这副模样,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了?府里……到底怎么了?我母亲还好吗?”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云雀泪如雨下,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悲痛而无法成言。她只是死死抓着许小祁的衣袖,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段墨鄢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如刀。他沉声对苏娘子道:“苏娘子,烦请先带云雀下去安顿一下,让她冷静片刻。有些事……由我来说。”
苏娘子会意,立刻上前,温柔却坚定地将情绪濒临崩溃的云雀半扶半抱地带离了房间。
厢房内只剩下段墨鄢和许小祁。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许小祁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段墨鄢,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仿佛在祈求他不要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段墨鄢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却又仿佛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痛而凝重,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天际,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砸在许小祁的心上:
“昨夜……许府。”
“你母亲郝氏……”
段墨鄢顿了顿,看着许小祁瞬间瞪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刺破了最后的幻想:
“被许攸……亲手所杀。”
“轰——!”
许小祁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所有的声音、色彩、感知都在瞬间被抽离!她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祁!”段墨鄢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瘫软的身体!入手一片冰凉!
许小祁没有晕厥,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身处冰窟。她死死抓住段墨鄢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段墨鄢胸前的衣襟!
母亲……死了?
被父亲……亲手杀了?
为了什么?为了掩盖他的罪行?因为他彻底疯了?
巨大的悲痛、灭顶的绝望、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剧痛……如同无数只冰冷的鬼手,瞬间将她拖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她只觉得心口如同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悲恸和绝望的哀嚎,终于从她喉咙深处撕裂而出!那声音穿透了黎鲸阁宁静的庭院,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悲伤和恨意!
段墨鄢紧紧抱着怀中剧烈颤抖、失声痛哭的女子,感受着她崩溃的绝望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如刀绞。他下颌线绷紧,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焰和冰冷的杀意!
许攸!冷锋!
此仇,不共戴天!定要尔等血债血偿!
他收紧了手臂,如同磐石般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世界,无声地传递着最坚定的承诺。风暴的核心,已然被彻底点燃。复仇的烈焰,即将焚尽一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