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营帐内温暖而安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许小祁再次睁开眼时,帐内光线已经变得柔和,不再是清晨的锐利,而是午后特有的、带着慵懒的金黄。身体依旧沉重,如同灌了铅,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剧痛已经消退,只剩下虚弱无力和右臂伤口隐隐的钝痛。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比之前顺畅了一些。环顾帐内,空无一人,只有段墨鄢那件厚重的大氅依旧盖在她身上,带着他清冽的气息,仿佛无声的守护。她想起他震怒的样子,想起他裹住自己时那不容抗拒的力量,心头掠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强硬保护下的安心。

她摸索着穿上床边叠放整齐的厚实棉衣棉裤,又裹紧了那件大氅,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行动不便的棉球。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总算能自己走动了。一种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胃里空空如也。

她掀开帐帘,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身上,驱散了帐内的昏暗,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军营中依旧秩序井然,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隐隐传来,带着肃杀之气。她站在帐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感觉身体里似乎注入了一丝力量。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身影恰好从不远处路过,是影三。他看到许小祁裹得像个粽子般站在门口,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声音也比平日温和了些许:

“许小姐,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和裹着纱布的手臂。

许小祁点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清晰了许多:“嗯,好多了。就是……有些饿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

影三立刻道:“将军和军师他们正在主帐议事。您先用膳吧?厨房那边应该备着些清粥小菜,我这就去给您热一热端来?” 他顿了顿,看着许小祁似乎想走动,又补充道:“外面风虽然不大,但您刚醒,还是进去坐着等吧?里面暖和些。”

许小祁确实觉得站久了有些吃力,而且也不想在营地里太引人注目。她顺从地点点头,声音轻柔:“好,有劳你了。”

“许小姐客气了,您稍等。”影三微微颔首,动作利落地转身,快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许小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微暖。段墨鄢的这些属下,虽然平日里如同影子般沉默冰冷,但此刻流露出的细微关切,却让她感到一丝人情的温度。她拢了拢身上宽大的大氅,转身慢慢挪回了温暖的帐内,在桌边的矮凳上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帐外隐隐传来段墨鄢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似乎在和军师、影卫他们商讨着什么,听不太清楚,但那沉稳有力的语调,却奇异地让这安静的午后,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她轻轻抚摸着受伤手臂上的纱布,思绪有些飘远。李贽的家人安全了,这是段墨鄢的承诺。那枚玉扣碎片……父亲……冷锋……这些沉重的谜团和伤痛暂时被饥饿感压下。此刻,她只想先填饱肚子,积蓄一点力气,再去面对那无法逃避的风暴。

很快,帐帘再次被掀开。影三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熬得软糯喷香的白粥,一碟清淡的酱瓜,还有一小碟炒得嫩黄的鸡蛋。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许小祁的胃轻轻鸣叫了一声。

“许小姐,您慢用。”影三将托盘轻轻放在许小祁面前的矮几上,“将军特意交代过,您脾胃虚弱,这几日务必清淡。这是刚熬好的小米粥,最是养胃。”

许小祁看着眼前简单却散发着诱人热气的食物,心头再次涌起一阵暖流。“谢谢。”她轻声说道,拿起调羹,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喝起温热的粥来。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深处的最后一丝寒意,也让她苍白的面颊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影三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退到帐帘旁,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守护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温饱。帐内,只剩下许小祁小口喝粥的细微声响,和帐外隐隐传来的、属于段墨鄢的那个世界的、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一碗温热的米粥下肚,暖意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唤回了几分力气。影三进来收拾了托盘,许小祁再次道谢。看着他离开,帐内又恢复了安静。那份安静,却让她心头盘旋的思绪再次翻涌起来。

李贽妻儿的安危暂时放下,但父亲……许攸……冷锋……还有那深不见底的‘鹰扬’,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她需要透透气,需要一点空间,整理这纷乱如麻的心绪和……那无法言说的痛楚。

裹紧了段墨鄢厚重的大氅,将自己裹成一个行动迟缓的“棉球”,许小祁再次走出了营帐。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暖意,军营里秩序井然。她避开人多的地方,凭着记忆和隐约的水声,朝着军营后方那条不算宽阔的河流走去。

河边清冷,风比营地里更大些,吹拂着岸边枯黄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河水不算湍急,带着寒冬特有的清冽气息。许小祁走到岸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旁,小心翼翼地坐下。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那条吞噬了李贽大人和无数河工性命的悬河。冰冷的河水,刺鼻的腥黄淤泥气息……那些从段墨鄢口中听到的、带着血腥味的描述,此刻仿佛变得无比真实。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岸边潮湿的泥土。泥土带着河水的凉意,粘在指尖。她捻了捻,凑到鼻尖……一种极其细微的、独特的土腥气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与段墨鄢描述的悬河淤泥气息何其相似!

难道……京城这条河的下游,也沉积着类似的东西?还是……仅仅是错觉?

主帐内

段墨鄢、军师、影卫们围在简易沙盘前,气氛凝重。案几上放着简单的饭菜,早已凉透,无人动筷。影五正详细汇报着关于玉扣碎片和陈伯的最新动向。

“……陈伯今日去了‘德润’当铺,停留时间很短,出来时行色匆匆,似乎在传递什么小物件。属下已命人严密监视当铺掌柜,并设法查探陈伯今日典当或赎回了何物。”影五的声音冷静清晰。

段墨鄢目光沉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玉扣碎片指向陈伯,陈伯频繁出入可疑地点,线索正在收紧。但许攸老谋深算,冷锋行踪诡秘,必须一击必中!

就在这时,影三端着热好的饭菜走了进来:“将军,各位,先用膳吧?”

段墨鄢这才从思绪中抽离,目光扫过案几上的饭菜,却没什么胃口。他看向影三,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许小祁……用过膳了?”

“回将军,许小姐已经用过了,一碗小米粥,一碟酱瓜,一个鸡蛋,都吃完了。属下看她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影三恭敬回答。

段墨鄢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嗯。”他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心思却全然不在食物上。许小祁能吃东西了,这是个好兆头。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帐内休息?还是……

一个念头闪过,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以她的性子,能安心躺着吗?

匆匆扒了几口饭,段墨鄢便放下了筷子。“你们继续盯着,务必查清陈伯今日当铺之行的目的。” 他交代完军师和影卫们各自分别要忙的事情,起身便朝着许小祁的营帐走去。

掀开帐帘,里面空空如也。炭火燃着,带着暖意,但人却不在。

段墨鄢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巡逻的影卫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将军?”

“人呢?”段墨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许小姐……往河边方向去了。”巡逻的影卫低声回答。

河边?段墨鄢的眉头瞬间拧紧!那里风大湿冷!她刚捡回半条命,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一股混合着担忧和些许恼火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朝着河边走去。脚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河边

许小祁正出神地捻着指尖的泥土,试图分辨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身后传来了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带着铁血气息的压迫感。

段墨鄢高大的身影停在她身侧,挡住了些许河风带来的寒意。他垂眸,看着她裹在大氅里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对着泥土出神的样子,目光落在她沾着泥渍的指尖上。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责备和更深沉的关切:

“河边风大湿冷,你刚解了毒,身体还虚,在这里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若想透气,营地里走走便是。”

许小祁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她依旧看着指尖的泥土,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这河里的泥土……有股味道。”

“有点像……青州悬河。”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段墨鄢,眼中带着一丝困惑和探究,“段墨鄢,京城这条河的下游,是不是……也和悬河连着?或者……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段墨鄢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他蹲下身,也捻起一点河边的湿泥,凑近闻了闻。那细微的铁锈与特殊土腥混合的气息,确实与悬河淤泥样本有几分相似!这并非巧合!很可能是京城水系与悬河在某一支流交汇,或者……是某些通过水道运输的、与悬河案相关的东西,在此处沉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随即看向许小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凝重:“你嗅觉很敏锐。这河下游确实与悬河一条支流相连。看来,有些东西……顺着水流,飘到这里来了。” 他意有所指。

就在这时,影五的身影如同疾风般出现在不远处的河堤上,显然是循着段墨鄢的踪迹找来的。他看到段墨鄢和许小祁都在,脚步微顿,但还是快步上前,对着段墨鄢抱拳,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振奋:

“将军!查到了!”

段墨鄢立刻站起身,目光如电:“说!”

影五看了一眼旁边的许小祁,见她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询问,便没有避讳,直接回禀:“陈伯今日去‘德润’当铺,并**当,而是赎回了一件东西!据当铺账册和掌柜回忆,那是三年前,由陈伯亲自送去典当的一枚……云纹玉扣!正是‘双鱼戏珠’的另一半!当票期限昨日刚满,他今日一早就去赎回了!”

双鱼戏珠玉扣!另一枚!

段墨鄢的心脏猛地一跳!许小祁也瞬间睁大了眼睛!

影五继续道:“属下已派人严密监视陈伯,那枚赎回的玉扣必然还在他身上!只要拿到这枚完整的玉扣,与许小姐手中的碎片比对纹路材质,再加上当铺账册和人证,便是陈伯与冷锋(甚至许攸)勾结的铁证!足以撬开他的嘴!”

“好!”段墨鄢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出鞘的利刃,“盯死他!绝不能让这枚玉扣再消失!必要时……直接拿下陈伯!”

“是!”影五领命,迅速退下部署。

河风吹拂,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此刻两人心头的惊涛骇浪。

段墨鄢转身,看向许小祁。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愤怒、悲伤,还有一丝……终于看到希望曙光的亮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没有受伤的左手,仿佛在汲取力量。

段墨鄢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复杂的情绪,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衣料和大氅——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声音低沉而坚定:

“起风了,回帐吧。”

“真相,很快会水落石出。”

“这一次,不会再让他逃掉了。”

许小祁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隔着衣料的温热和力量,抬眸对上他深邃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找到的碎片,你发现的泥土气息,都在指引着方向。剩下的路,无论多难,我替你走完。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带着悬河气息的浑浊河水,又看了看段墨鄢坚毅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

风暴的核心,终于被这枚小小的玉扣,牢牢锁定。

夕阳的金辉在粼粼河面上跳跃,映照着段墨鄢棱角分明的侧脸。影五带来的关于玉扣的关键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起的涟漪尚未平息。许小祁站在他身侧,裹在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河边泥土的微凉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悬河淤泥相似的铁锈腥气。真相的碎片正在聚拢,指向京城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风声掠过芦苇的沙沙声。

许小祁的目光从段墨鄢坚毅的侧脸,缓缓移向他身后的军营。肃杀整齐的营帐,猎猎作响的旌旗,空气中弥漫的铁锈与皮革气息……这里,是属于段墨鄢的铁血世界,是她这个“意外闯入者”的临时避难所。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清冽气息的空气,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段墨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岁首……你会回京城过吗?”

段墨鄢正凝神思索着影五带回的情报和陈伯的动向,闻言微微一怔。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许小祁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她苍白的脸颊在夕阳余晖下染上了一层暖色,但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却有着与这军营格格不入的、属于京城闺阁的疏离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去意。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里是军营,是男子的沙场,是刀兵之地。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身份敏感,重伤初愈,长久待在此处,于礼不合,于她自身……也确实不便。那些探究的目光,无形的压力,即使他尽力隔绝,也无法完全消除。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和果断的回应:“想回京城了?”

许小祁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终于能离开这暂时庇护所的释然与沉重交织的复杂情绪。她需要回去,回到那个风暴的中心,即使那里有她最深的伤痛和最不愿面对的人。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真相在京城,了结……也该在京城。

段墨鄢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脆弱与决然的光芒,心中了然。他移开视线,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河对岸那通向京城的、被夕阳拉长的驿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好。”

“明日,我们就回京城。”

许小祁的心微微一跳。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这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是感激他的体谅?还是……对他这份毫不犹豫背后所蕴含的、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

段墨鄢没有看她,他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了河边。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看着远方,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交代一个既定的行程:

“刚好。”

“宋旻他们……也快到了。”

宋旻!这个名字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许小祁的心湖。宋家将门,宋旻……那个据说与段墨鄢情同手足、性格跳脱不羁的少将军?还有威望深重的宋老将军……他们此时回京过岁首?

许小祁的目光追随着段墨鄢的背影。他站在河岸边缘,玄色的衣袍被河风吹拂,勾勒出挺拔而孤绝的轮廓。夕阳的金光勾勒着他的身形,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提到宋旻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许小祁却敏锐地捕捉到,这“刚好”二字背后,绝非巧合。

宋家父子此刻回京,对于段墨鄢即将在京城掀起的、针对许攸乃至悬河案背后势力的惊涛骇浪,意味着什么?是助力?是变数?还是……他早已计算好的棋局中的一步?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属于统帅的深沉与莫测。夕阳的暖意渐渐被河风带来的寒意取代,她下意识地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

段墨鄢也没有再说话。他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河流与远方的暮霭,落在了那座即将迎来风暴的京城。玉扣、陈伯、许攸、冷锋、悬河案……还有即将归来的宋家父子……所有线索和力量,都将在岁首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汇聚于京城。

他不需要许小祁的回答。她的沉默,她的注视,她裹紧他大氅的动作,都清晰地传递着她的状态和决定。回京,是必然。而明日启程,则是他替她、也替自己,向那场无法避免的决战,吹响的第一声号角。

河风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初临的夜色中。那背影,如同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沉默地指向京城的方向。

许小祁收回目光,轻轻垂下眼帘。心湖不再平静,激荡着对未来的未知、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身边这个沉默如山、却即将搅动风云的男人的复杂情愫。

明日,回京。

鬼骸驿·营帐内

许小祁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坐在桌边,看着影七和影九动作利落地收拾着简单的行装。帐内属于她的东西并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薛茴留下的药包。段墨鄢站在帐门口,负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如山,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沉寂。明日回京的决定已下,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无形的压力。

许小祁的目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心中思绪翻腾。宋旻的到来,是助力还是变数?回京之后,又将面对怎样血雨腥风的局面?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受伤的手臂,那里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她慈安堂那致命的一箭。

“将军,都收拾好了。”影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段墨鄢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嗯。明日辰时启程。路上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影七影九齐声应道,声音带着铁血般的肃杀。

许小祁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回京,意味着离风暴中心更近一步,也意味着……离那个她不愿面对却必须面对的父亲,更近一步。

许府·后院书房

夜色深沉,许府后院的灯光显得格外幽暗。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冷锋如同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无声地立在书案前,将鬼骸驿段墨鄢明日即将带许小祁回京、影卫紧锣密鼓追查玉扣、以及陈伯已被严密监视的消息,用最简洁冰冷的语言汇报完毕。

许攸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听完冷锋的禀报,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棂上!

“砰!”一声闷响,木屑纷飞!

“废物!一群废物!”许攸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嘶哑,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儒雅温和,“连个小丫头片子都看不住!还让她攀上了段墨鄢!现在连陈伯也……!”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如同濒临绝境的困兽,充满了疯狂和毁灭的**。

“老爷息怒。”冷锋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段墨鄢行事狠绝,影卫如跗骨之蛆。当务之急,是清除隐患,断掉所有线索。”

“清除?怎么清除?”许攸低吼着,在原地烦躁地踱步,“陈伯知道太多!那枚该死的玉扣……还有段墨鄢!他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苦心经营的一切,眼看就要因为那个“意外”活下来的女儿和紧追不舍的段墨鄢而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郝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看到丈夫那副暴怒扭曲、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如同煞神般的冷锋,心头猛地一沉。这几日府中气氛压抑,老爷行踪诡秘,脾气更是阴晴不定,她早已忧心如焚。此刻听到零星的争吵和“段墨鄢”、“玉扣”、“死地”这些字眼,联想到女儿小祁的失踪和受伤……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老爷……”郝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参汤放在书案上,强作镇定地劝道,“夜深了,您……您先喝碗参汤定定神吧?” 她走近几步,看着许攸布满血丝、充满疯狂的眼睛,心中痛楚更甚,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哀求和泣音:“老爷啊……收手吧!别再……别再错下去了!”

她伸出手,想拉住许攸的衣袖:“小祁那孩子……她到底知道了什么?您……您就这一个女儿啊!还有段将军……我们许家……斗不过的!这要是……要是真的被查到了,许家……就全完了啊!” 郝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她虽不完全知晓内情,但丈夫的异常、府中的阴霾、女儿的遭遇,都指向一个让她恐惧得夜不能寐的真相。

“收手?”许攸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中了最敏感的神经!他猛地甩开郝氏的手,力道之大,让郝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书架上,碗碟哗啦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郝氏,那眼神不再有半分夫妻情分,只有被戳破伪装后的狰狞和彻底的疯狂!眼前这个相伴多年的妻子,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温婉的贤内助,而是他通往权力和财富巅峰路上的绊脚石!是她!是她一次次试图阻拦他!是她对那个“多余”的女儿心软!是她现在,在他最恐惧、最需要孤注一掷的时候,用“收手”和“完了”来瓦解他的意志!

“你懂什么?”许攸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郝氏脸上,“妇人之仁!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一直护着那个吃里扒外的孽障,她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怎么会跟段墨鄢搅在一起?现在你让我收手?晚了!都晚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的怒火彻底吞噬!

“完了?哈哈哈哈哈!”许攸发出几声癫狂的惨笑,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刮过郝氏惊恐绝望的脸,“是!是完了!但就算是完,我也要拉上所有挡路的人陪葬!包括你——这个碍事的蠢妇!”

“老爷!不要!”郝氏看着许攸眼中那纯粹的、毫无人性的杀意,惊恐地尖叫起来,下意识地想逃!

然而,已经太迟了!

被恐惧、愤怒和绝望彻底逼疯的许攸,如同被魔鬼附体!他猛地扑向书案,一把抓起上面用来拆信的一柄寒光闪闪的锋利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在郝氏转身欲逃的瞬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柄匕首狠狠地、决绝地刺入了郝氏的后心!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郝氏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缓缓地、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面目扭曲、如同恶鬼般的丈夫。鲜血如同泉涌般瞬间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衫,大朵大朵的血花在布料上晕染开,触目惊心。

“你……”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不解和……深深的绝望。身体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她软软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在她身下迅速蔓延开来,如同一条猩红的地毯。

许攸握着滴血的匕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妻子,眼中没有半分悲痛,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彻底破罐子破摔的疯狂。阻碍,终于清除了一个!

冷锋站在一旁,如同冰冷的石雕,对眼前这血腥的弑妻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他的目光扫过郝氏的尸体,又落回许攸那张被疯狂和恐惧扭曲的脸上,声音如同地府传来的寒风:

“夫人……知道了太多。这样也好。”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接下来,老爷打算如何做?陈伯那边,恐怕拖不了多久了。”

许攸握着滴血的匕首,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地上迅速冷却的妻子,又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黑暗,眼中最后一点人性也彻底泯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毁灭一切的戾气。

“如何做?”许攸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既然都想让我死……”

“那就……”

“都别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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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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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有相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