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福瑞斋”糕点铺前
段府正厅内那凝重的、仿佛能冻结空气的杀伐之气,被厚重的高墙所阻隔。与之相隔几条街坊的京城西市,却是一派岁首将近的喧闹景象。各色铺子张灯结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福瑞斋”门前,温婠正踮着脚尖,对着琳琅满目的糕点挑花了眼。她穿着一身喜庆的樱粉色锦缎小袄,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愈发娇俏。只是那双总是灵动活泼的大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
“秦公子,你说小祁喜欢桂花糕还是栗子酥呀?”她拿起一盒精致的桂花糕,又看看旁边油亮喷香的栗子酥,有些举棋不定,“她前些日子突然就不见了,云雀也说不知道……这都多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真是急死人了!”
站在她身旁的秦逸,依旧是一身墨蓝色锦袍,气质清冷如竹。他负手而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市,实则锐利如鹰隼,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与许小祁失踪有关的蛛丝马迹。听到温婠的话,他微微蹙眉,声音低沉:“她行事向来有分寸,此次失踪得如此蹊跷,必有缘由。选些清淡易克化的吧,她……或许需要静养。”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糕点精致的包装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杳无音讯的人身上。京城最近关于青州悬河案的风声越来越紧,隐隐指向吏部许家……这让他心头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也对哦!”温婠恍然,立刻放下了栗子酥,“那就桂花糕!再要一盒枣泥山药糕,这个最是温补了!” 她利落地付了钱,将两盒糕点小心地抱在怀里。
这时,一个略带慵懒却磁性十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温大小姐这是要去探望哪位贵客?买这么多点心?”
温婠和秦逸循声望去,只见谢壑琅斜倚在不远处一个水果摊的棚柱旁。他今日难得没穿劲装,一身墨色绣银纹的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贵气逼人。手里随意抛玩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温婠怀里的糕点盒。
“谢三公子!”温婠看到他,眼睛一亮,随即又噘起嘴,“还能探望谁呀!当然是去看小祁!她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神神秘秘的,这么久都没个信儿!可担心死我们了!” 她抱着糕点盒,小跑过去,抱怨中带着浓浓的关切。
“许小祁?”谢壑琅抛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那抹玩味似乎淡去了一丝,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她还没回府?” 他的目光与秦逸平静却带着审视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看向摊子上水灵灵的水果。
“没有啊!”温婠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愁容,“云雀也说不知道,府里气氛怪怪的……唉,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谢三公子,你也来买水果?正好帮我挑挑,去看病人送什么水果好?”
谢壑琅挑了挑眉,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水果上逡巡,最终拿起一挂饱满金黄的蜜橘:“这个吧,看着喜庆,也润肺。” 他付了钱,将蜜橘递给温婠,“算我一份心意。”
“多谢,谢三公子!”温婠开心地接过,又自己挑了一小篮新鲜的青枣和一包饱满的核桃仁,“青枣开胃,核桃补脑!小祁肯定喜欢!”
三人提着糕点和水果,汇入熙攘的人流,朝着黎鲸阁的方向走去。温婠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京城的趣闻,试图驱散心头的担忧。谢壑琅沉默地护在她身侧,目光警惕。秦逸则落后半步,姿态悠闲,仿佛只是随意同行,但那深邃的眼眸却不时扫过四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警觉。
走着走着,温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凑近谢壑琅和秦逸,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不安:“谢三公子,秦小侯爷,你们……听说了吗?最近京城里……好像都在悄悄议论那个……青州悬河案的事!”
秦逸的眉头瞬间蹙紧,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你也听说了?”
谢壑琅抛玩苹果的手也停了下来,他脸上的慵懒神色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幽深:“哦?都议论些什么?” 他的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温婠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就是……说什么河工失踪不是意外,是被人灭口……还说李贽大人也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害死的!更可怕的是……好像……好像还牵涉到京城里的大官!” 她说到最后,小脸都有些发白,“你们说……小祁她……她突然失踪,会不会……跟这个案子有关系啊?她父亲不就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巨大的恐惧和担忧让她紧紧抱住了怀里的糕点盒。
谢壑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温婠无意中听到的流言,与他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许小祁的失踪、许府诡异的气氛、悬河案的风声……这一切,绝非巧合!他心中的不安感达到了顶点!
秦逸的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凝重,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温婠的问题,只是看着前方黎鲸阁那越来越近的、略显僻静的街角,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是与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黎鲸阁……呵,倒是个看‘热闹’的好地方。”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让谢壑琅的心猛地一沉。秦逸身份特殊,消息灵通,他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加快了脚步。温婠抱着满怀的糕点和水果,只觉得手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心头的阴霾也越来越浓。她只希望,小祁平安无事,能好好收下她这份心意。
很快,黎鲸阁那挂着不起眼小木牌的后门出现在眼前。门扉紧闭,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静谧。
谢壑琅上前一步,抬手准备叩门。
就在这时,门内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女子的啜泣声?声音很微弱,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温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谢壑琅叩门的手顿在了半空,眼神锐利如刀!
秦逸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握着的手指微微收紧背在身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笼罩在黎鲸阁紧闭的门扉之外。
黎鲸阁后门外,那声压抑的啜泣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温婠、谢壑琅和秦逸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温婠抱着糕点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谢壑琅顿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木板看清里面的情形。秦逸脸上的担忧与不安彻底浮出水面,慢慢的变成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挺拔的身姿站在里有种段墨鄢的威严感,拳头被他无意识地紧握着。
死寂只持续了短暂的几息。
“吱呀——”
一声轻微的响动,黎鲸阁那扇不起眼的后门,被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穿着素净青布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出现在门后,正是小亞。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疲惫。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看到门外站着的三位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女,明显愣了一下,眼中充满了疑惑和戒备。
“你们……找谁?”小亞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沙哑,目光飞快地扫过温婠怀里的糕点和水果,又落在谢壑琅和秦逸身上,带着明显的审视。
温婠看到开门的是个小姑娘,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努力挤出最友善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小妹妹,你就是小亞吧?我们是小祁的朋友,温婠、谢壑琅、秦逸。”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两人,“我们听说小祁……嗯,可能在这里休养?特意来看看她,给她带了点吃的。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进去看看她?”
温婠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恳求,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
小亞看着温婠明媚却难掩忧虑的脸,又看看旁边气质贵气逼人却眼神深沉的谢壑琅和清冷的秦逸,心中更是犹豫不定。苏娘子交代过,许小姐现在情况特殊,情绪极不稳定,不宜见客,尤其是不明情况的外人。可是……这几位看起来确实是小姐的朋友,而且那位温小姐的眼神……好真诚。
她小小的眉头紧锁着,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回头朝院内张望,似乎想寻求指示。
就在小亞迟疑不决、温婠三人屏息等待的当口——
“小亞,谁在外面?”
一个极其沙哑、疲惫不堪,却又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女声从院内传来。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中炸响!
小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侧开身子,让出了视线。
门内清幽的庭院里,许小祁的身影出现在了廊下。
温婠、谢壑琅、秦逸的目光瞬间凝固!
眼前的许小祁,与她们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或明媚或倔强笑容的闺阁密友,判若两人!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似乎是段墨鄢的玄色披风?),更衬得身形无比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是病态的苍白,毫无血色,如同易碎的瓷器。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红肿得如同桃子,眼白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令人心碎的悲伤、绝望和一种被仇恨灼烧后的疲惫空洞。她的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摇摇欲坠的哀恸之中,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灵魂都被撕碎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廊下,阳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层浓重的阴霾和死寂。
“小……小祁?”温婠手中的糕点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精致的桂花糕和枣泥山药糕滚落出来,沾满了尘土。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巨大的震惊和心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这是她的小祁?那个总是和她一起笑闹、一起看比武、一起弹奏琴声的小祁?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逸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痛心、难以置信……还有一股瞬间升腾起的、冰冷的怒意!是谁?是谁把她伤成这样?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谢壑琅的眉头深深锁紧,眼中那抹深沉的探究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有深切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眼前这巨大伤痛所触动的……痛惜?他握着苹果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许小祁的目光,空洞地扫过门外三人。看到温婠震惊落泪的脸,看到秦逸眼中翻涌的痛心和愤怒,看到谢壑琅那深不可测却明显动容的眼神……她麻木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委屈、痛苦、被至亲背叛的绝望、母亲惨死的锥心之痛、病重的大伯被囚的愤怒……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看到真心关切自己的朋友时,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汹涌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憔悴和绝望,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婠婠……谢三公子……秦……秦小侯爷……”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充满了令人心碎的脆弱和无助,“你们……你们不该来的……”
她看着滚落在地上的、温婠精心挑选的糕点和谢壑琅那挂金黄的蜜橘,只觉得那象征着日常温暖的点心,此刻是如此刺眼,如此遥远。她的世界,已经被黑暗和鲜血彻底吞噬了。
“小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温婠再也忍不住,哭着就想冲进去抱住她。
谢壑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温婠的手臂,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许小祁身上,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小祁,告诉我们!谁伤的你?” 他敏锐地注意到许小祁裹着纱布的右臂,眼神更加冰寒!
秦逸没有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许小祁那双被巨大痛苦淹没的眼睛,又扫了一眼这戒备森严的黎鲸阁庭院,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京城的风声,许小祁的失踪和重伤,许府的血腥变故……线索已经串联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是质问,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悬河案……许府……你父亲……”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许小祁听到“父亲”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悲伤瞬间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那恨意是如此浓烈,如此纯粹,几乎要焚毁她仅存的理智!
“父亲?”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笑,声音如同泣血的杜鹃,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控诉,“他不是我父亲!他是魔鬼!是亲手杀了我母亲的凶手!是连病弱亲兄都不放过的畜生——!!”
这石破天惊的控诉,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温婠、谢壑琅和秦逸的耳边!
温婠瞬间呆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哭泣都忘记了,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恐惧!
谢壑琅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芒!弑妻?杀兄?
秦逸的瞳孔也猛地一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血淋淋的真相从许小祁口中喊出,其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神剧震!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了温婠和谢壑琅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仿佛在防备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冲击着许小祁,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姐!”小亞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搀扶。
就在这时,一道如鬼魅般迅捷的玄色身影从庭院角落的阴影中闪电般掠出!正是奉命守护的影九!他动作快如疾风,瞬间扶住了许小祁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冰冷如刀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门外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驱赶之意!
“许小姐需要静养!诸位请回!”影九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庭院内外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温婠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看着好友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谢壑琅紧握双拳,眼中怒火翻腾,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秦逸的目光在崩溃的许小祁、如临大敌的影九以及这充斥着悲伤与肃杀的庭院之间扫过,眼神变得无比幽深复杂。
“我们走吧。”秦逸当机立断,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深深看了一眼被影九护在怀中、泪流满面、眼神空洞的许小祁,又看了一眼地上滚落的糕点和蜜橘,弯腰,默默地捡起了那挂金黄的蜜橘,轻轻放在门槛内。
他不再多言,拉着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惊和悲痛中的温婠,示意谢壑琅,转身,大步离开了黎鲸阁这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后门。
沉重的门扉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再次隔绝了内外。
门内,只剩下许小祁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清幽的庭院里久久回荡,诉说着一个被至亲彻底摧毁的世界。门外,滚落尘埃的糕点如同被践踏的纯真友谊,而那挂放在门槛内的蜜橘,则成了这场猝不及防的、血淋淋的真相揭露后,唯一的、带着沉重暖意的见证。
房间内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味,混合着许小祁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许小祁被影九小心安置在床榻上,苍白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脆弱,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云雀端着温热的药碗,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小心翼翼地用小勺撬开许小祁紧闭的唇齿,将深褐色的药汁一点点喂进去。小亞则拧了温热的帕子,仔细擦拭着许小祁额角渗出的冷汗和脸颊沾染的尘土,眼神里满是担忧。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极轻却清晰的三下叩击声,如同夜枭落在檐角。影九身形微顿,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紧闭的门扉。他无声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随即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影六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一身劲装勾勒出精悍的身形。他并未言语,只是朝着影九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却传递着千钧之重的信息——时辰已到,少帅在等。
影九立刻会意,同样以微颔首回应。他迅速回身,目光扫过床榻上人事不省的许小祁,最后落在云雀和小亞身上。
“云雀姑娘,小亞姑娘,”影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影卫特有的冷硬与不容置疑的嘱托,“少帅有令,即刻动身。许小姐就劳烦二位悉心照料,务必确保安全,寸步不离。”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在两位侍女脸上停顿片刻,确保她们完全理解这命令的分量。
云雀放下药碗,挺直了背脊,神色肃然:“影九大人放心,奴婢明白,定当以性命护小姐周全。”小亞也用力点头,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奴婢也会守好小姐!”
影九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许小祁,随即利落地转身,闪出门外。房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室内弥漫的药香与暖意,也隔绝了两位侍女紧张而忧虑的目光。
门外廊下,寒意更深。影六见影九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一个眼神示意,两人便如两道贴地疾掠的墨影,迅捷无声地融入庭院浓重的夜色之中,朝着少帅段墨鄢所在的书房方向疾行而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段墨鄢负手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墨色锦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并未回头,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窗纸,落在许府的方向,又或是更远的大理寺森严狱门。书案上,摊开的卷宗正是关于“青州悬河”一案的密报,朱笔的注记触目惊心。空气沉凝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唯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当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影九和影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点地,动作整齐划一。
“少帅。”两人低沉的嗓音同时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段墨鄢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寒刃,扫过两位心腹影卫。那目光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人齐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是!”影七沉声应道。
段墨鄢下颌微收,视线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锁定了猎物巢穴的猎鹰。他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简短而冰冷,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出发。去许府,请许攸大人——移步大理寺!”
“是!”影七、影九、影六等六位影卫齐声领命,声音低沉却带着破开一切的锋锐。
段墨鄢不再多言,迈开长腿,率先走出书房。墨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夜色中展开的鹰翼。影七、影九与影六紧随其后,三道身影迅疾地融入府邸更深的暗影之中,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直指风雨欲来的许府。
夜色如墨,寒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敲打着冰冷的石阶,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而许小祁的房中,只有药碗里升腾的微薄热气,和两个侍女忧心如焚的守候。
许府朱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在细密的夜雨中显得格外狰狞。段墨鄢立于阶下,墨色披风纹丝不动,雨水顺着冷硬的帽檐滴落。影七、影九与影六如同他身侧两道凝固的阴影,杀气内敛,却让整个府邸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叩门。”段墨鄢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
影六上前一步,指节在沉重的铜环上叩出三声,声音沉闷而极具穿透力,在寂静的雨夜里异常清晰。
门内先是死寂,片刻后,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一条缝隙。门房苍老的脸探出半张,看到门外森然肃杀的身影,尤其是段墨鄢那张在夜色与雨水中更显冷峻的侧脸,顿时吓得一个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段…段少帅?您…您深夜…”
“请许攸许大人。”段墨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甚至没有用“通传”二字,直接用了“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制意味。
门房哪敢多言,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府内脚步声杂沓,灯火次第亮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煞神惊动了。
段墨鄢并未踏入府门,只是静立阶下,雨水落在他肩头,氤氲开深色的印记,他却恍若未觉。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雨滴敲打石阶的单调声响。
终于,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正厅方向传来,伴随着一声慵懒的哈欠。
许攸穿着一身略显松垮的锦缎常服,外袍甚至没有系好,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他踱步到门廊下,一手还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一个翠玉扳指。脸上丝毫不见深夜被扰或被段墨鄢气势所慑的惊慌,反而带着一丝被吵醒的不耐和……了然的轻蔑。
“哟,我当是谁有这么大阵仗,深更半夜敲我许府的门,原来是段少帅大驾光临。”许攸在门廊内站定,距离段墨鄢不过几步之遥,中间隔着如帘的雨幕。他脸上堆起一丝浮于表面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针,毫不避讳地扫过段墨鄢和他身后如标枪般挺立的影卫,“少帅这是……要抄家?”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段墨鄢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刺许攸。他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份有恃无恐的镇定,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笃定。这笃定,让段墨鄢心中的冷意更甚。
“许大人说笑了。”段墨鄢开口,声音比这夜雨更寒,“青州悬河一案,案情重大,牵连甚广。大理寺奉旨彻查,现有几处关键疑点,需请许大人移步,协助厘清。”他话语简洁,将“请”字咬得极重,直接点明来意,不给对方任何周旋的余地。
许攸闻言,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几分,甚至带着点惋惜似的摇摇头:“青州悬河?唉,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老夫也痛心疾首啊。听说死了不少人,还坏了朝廷的根基,是该好好查查,严惩不贷!”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诚恳”:“不过嘛,少帅,您这趟怕是白跑了。”
他向前踱了半步,几乎要踏出廊檐,雨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也不在意,只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眼神却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实不相瞒,这青州河工款项调拨、物料采买的具体经办,一直是我那苦命的大哥许慎在操持。老夫只是挂个名头,唉,也是被蒙蔽了啊!前些日子,大哥他……他大概是觉得愧对朝廷,愧对百姓,一时想不开,竟然……竟然想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许攸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深沉和震惊,他摊开手,一脸的无辜和无奈:“还好被我及时发现,不然······少帅您看,这主事之人现在染了重病,但留下的账册、文书都在他书房里堆着,大理寺只管派人去取便是。老夫……唉,老夫虽心疼兄长,但国法为重,定当全力配合,知无不言。”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地将所有责任推到了已死的许慎身上。一个“大病未愈”的活死人,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他许攸,瞬间从一个可能的涉案重臣,变成了一个被蒙蔽、心痛兄长的“无辜”官员。
段墨鄢身后的影七、影九和影六,气息骤然一凝。活死人?大病未愈?这时间点掐得如此精准,简直是想把“灭口”二字写在了脸上!一股冰冷的怒意在影卫心底翻涌。
段墨鄢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寒潭深渊,映照着廊下昏黄的灯火和许攸那张故作沉痛的脸。他没有立刻戳穿,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审视着许攸,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内心深处的肮脏算计。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段墨鄢缓缓抬起手,雨水顺着他修长有力的指节滑落。他指向许攸身后灯火通明、更显幽深诡秘的许府深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足以冻结灵魂的威严:
“既如此,许大人,那就请吧。”
“大理寺的仵作,正好也一道验验许慎大人的‘病重’现场。”
“至于许大人您——”
段墨鄢的目光如冰冷的铁钳,牢牢锁住许攸瞬间僵硬了一瞬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雨夜里:
“是‘配合厘清’,还是‘涉案待查’,大理寺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带走!”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段墨鄢最后那句“带走!”如同冰冷的铡刀落下,斩断了许攸最后一丝试图周旋的余地。许府门廊下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弦,影七与影九虽未动作,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已如实质般笼罩过来。
许攸脸上的沉痛和无奈瞬间凝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夸张的顺从取代。他微微叹了口气,整了整自己松垮的衣襟,对着段墨鄢拱了拱手,声音带着点“认命”的疲惫:“段少帅为国执法,老夫自然……配合。” 他刻意加重了“配合”二字,听起来却更像是嘲讽。
就在他放下手,准备迈步走下台阶,跟随影卫走向那辆停在不远处、如同囚笼般的黑色马车时,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极其短暂地向庭院深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方向扫了一眼。
树影婆娑,在夜雨的冲刷下更显幽暗。常人望去,那里只有一片摇曳的黑暗。但许攸看到了。他看到了一角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深灰色衣袍,以及一双在暗处亮得惊人的眼睛——那是冷锋。
仅仅是一瞥,快得如同错觉。许攸的眼神没有停留,更没有指向性,仿佛只是随意掠过庭院景致。但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目光接触中,一种冰冷而残酷的指令已经清晰无误地传递出去:
后院。许慎。闭嘴。为了许家。
树影下,冷锋如同最警觉的夜枭,瞬间接收到了主人无声的命令。那眼神里的含义他再明白不过——警告,或者,让那个“替死鬼”彻底闭嘴。许慎的“病重”必须坐实,不能让他有丝毫动摇或开口的机会,哪怕是用更彻底的方式。
冷锋的身影没有丝毫晃动,仿佛只是树影的一部分。但在许攸收回目光,看似顺从地走向马车的同时,那片深灰色的衣角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无声无息地自树后消失,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没有惊动一滴雨水。
影九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庭院深处,尤其是那棵老槐树。刚才……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雨声的摩擦声?但夜色和雨幕是最好的掩护,那异动一闪而逝,再难捕捉。他眉头微蹙,警惕性提到最高,目光紧紧锁定在许攸身上,同时也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段墨鄢仿佛对身后发生的无声交锋毫无所觉。他负手而立,雨水沿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滑落。当许攸走到他身侧,带着一身刻意营造出来的“颓丧”气息时,段墨鄢才微微侧首,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刺入许攸眼底。
“许大人,”段墨鄢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请。”
许攸脚步微顿,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段少帅客气了。”他不再多言,在影九和影七一左一右无形的“护送”下,走向那辆代表着大理寺森然律法的马车。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那背影在昏黄的府门灯笼映照下,竟透出几分狼狈,但那微驼的脊背深处,似乎又隐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与此同时,许府深宅后院。
这里的空气比前院更加死寂,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和隐隐的……药味?或者说,是刻意用草药掩盖的某种不祥气息。一间偏僻的厢房外,两个许府的心腹家丁如同门神般守着,脸色在廊下摇曳的灯笼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紧张。
一道深灰色的影子如同贴着地面游走的毒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回廊的阴影里。冷锋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眼神锐利如刀锋,不带丝毫温度。他对着那两个家丁做了个极其简单的手势——噤声,退开。
家丁如蒙大赦,立刻低头垂手,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回廊的拐角阴影处,大气不敢出。
冷锋无声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一股更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病人”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房间中央的床榻上,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半倚着,正是许攸的大哥,许慎。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脖子上赫然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迹——那正是许攸口中“大病未愈”的证据。但仔细看去,许慎的眼神并非死寂,而是充满了惊惧、愤怒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他显然还活着,只是被严密控制着,成了等待被推上祭坛的羔羊。
听到门响,许慎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当看清来人时,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恐惧声响,挣扎着想往后缩,却因为虚弱和束缚动弹不得。
冷锋几步便走到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许慎完全笼罩。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舐着许慎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大老爷,”冷锋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少帅段墨鄢来了,奉旨查青州悬河的案子。”
许慎的眼睛猛地瞪大,惊恐更甚,喉咙里的嗬嗬声更急。
冷锋无视他的恐惧,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着,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二老爷让属下给您带句话。”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许慎的耳朵,气息冰冷:
“您‘病重’得很及时,保全了许家满门的富贵和性命。”
“二老爷说了,您是许家的功臣。”
“现在,大理寺的人就在外面。他们若来问话……”
冷锋停顿了一下,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锁住许慎惊骇欲绝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后的警告: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心里——得‘明白’。”
“为了许家,您总得……再做点牺牲。”
“安安静静地‘死’,就是您最后,也是最大的用处了。”
话音落下,冷锋直起身,不再看床上那具因恐惧和绝望而剧烈颤抖的躯体。他如同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囚笼,重新融入外面的风雨夜色之中。
房内,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焰跳动,映照着许慎那张涕泪横流、写满了不甘与恐惧,最终只剩下死灰般绝望的脸,以及他喉咙里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他明白,冷锋的最后通牒,就是他的催命符。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是那个“大病未愈”的许慎。为了许家?呵……为了许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