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祁穿过假山石,重新汇入演武场外围的人流中。心脏还在为秦逸那番冰冷刺骨的警告而狂跳,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攥紧的力道和温度。她深吸了几口带着尘土和汗味的热闹空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心绪压下,脸上重新挂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倦怠的好奇,快步朝温婠所在的位置走去。
回到看台时,场中的巅峰对决已进入白热化。秦灏与那沉默刀客的身影如同两道纠缠的闪电,在沙场上急速碰撞、分离!剑光如惊鸿,刀势若奔雷!每一次金铁交鸣都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沙尘被他们的劲气激荡得漫天飞扬,几乎看不清具体招式,只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温婠看得小脸通红,紧握着拳头,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天啊!太厉害了!小祁你刚才去哪儿了?错过最精彩的了!”
“人太多,有点闷,去旁边透了透气。”许小祁随口解释,目光投向场中,努力将心神集中在激烈的战斗上。然而,秦灏矫健的身影、刀客沉默却凌厉的刀锋,在她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秦逸的话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回响:“离段墨鄢远一点……深渊巨涡……棋子……自取灭亡……” 她看得见招式往来,却再也无法像温婠那样纯粹地沉浸其中。
最终,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以秦灏险胜一招告终。那沉默刀客收刀入鞘,对秦灏抱拳一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下擂台,很快消失在狂热的人群中。秦灏站在台上,虽胜,但气息微喘,看向刀客消失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凝重和激赏。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为这场精彩绝伦的比武大赛画上了句号。
温婠意犹未尽,拉着许小祁随着人流涌出演武场。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夕阳的余晖给京城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岁首将近,街道两旁早已挂起了各式各样的彩灯。有憨态可掬的瑞兽灯,有精致玲珑的莲花灯,还有写着吉祥话的走马灯……虽然还未点亮,但在晚霞的映衬下,已初显节日的喜庆轮廓。小贩的叫卖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归家行人匆匆的脚步声,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
温婠挽着许小祁的手臂,蹦蹦跳跳地走着,仰头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彩灯,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乐光芒:“小祁你看!多漂亮啊!真希望岁首快点到,到时候满城灯火通明,一定美极了!”她晃着许小祁的胳膊,语气充满了期待,“到时候我们一起出来逛灯会好不好?听说今年宫里还会放烟花呢!”
许小祁看着温婠无忧无虑的笑脸,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温热,心头那沉重的阴霾似乎被这温暖的市井气息驱散了一丝。她勉强笑了笑,应道:“好啊,到时候陪你出来看灯。” 然而,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象征着团圆喜庆的彩灯,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岁首,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她的家……父亲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后,隐藏的究竟是福是祸?这个岁首,还能安然度过吗?
两人在挂满彩灯的街道上闲逛了一会儿,买了些零嘴小食,直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才各自归家。
许府内,气氛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祥和。晚膳摆在正厅,父亲许攸端坐上首,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举止得体的模样,关切地问了问许小祁今日出门可还尽兴,又说了些朝堂上的闲闻趣事。继母王氏在一旁温柔布菜,言语间也尽是慈爱。
许小祁坐在席间,脸上带着温顺的笑容,一一回应着。她仔细观察着父亲的神情、动作、语气,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紧张?不安?还是对她昨夜行踪的试探?然而,什么都没有。父亲的目光依旧温和,笑容依旧从容,仿佛青州悬河、李贽之死、段墨鄢的追查……这一切都与他毫无瓜葛。
这完美的平静,反而让许小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父亲越是滴水不漏,她心中的疑云就越发浓重。她食不知味地应付着晚膳,只觉得这场家宴如同在冰面上行走,表面光滑,底下却暗流汹涌。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结束,许小祁借口看书,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门板上。伪装,比想象中更耗费心神。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她与云雀约定的暗号。
“进来。”许小祁立刻打起精神。
云雀闪身而入,迅速反手关好门。她脸上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明亮和警惕。
“小姐。”云雀压低声音,快步走到书桌前,“奴婢按您的吩咐,今日一直暗中跟着陈伯。”
许小祁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坐直身体:“如何?可有发现?”
“有!”云雀用力点头,语速快而清晰,“陈伯今日行事看似寻常,但有几处行踪颇为蹊跷!”
“快说!”
“辰时三刻,陈伯照例出门采买府中日常用度,去了东市的粮油铺、布庄,一切如常。但巳时正,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西城‘集雅斋’玉器店,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出来,手里并未拿东西。奴婢装作路人进去看了一眼,陈伯当时似乎在和掌柜低声交谈,那掌柜态度很是恭敬。”
玉器店?许小祁皱眉。许府虽不算顶级勋贵,但也不至于需要管家亲自去玉器店采买。而且空手而归?这不合常理。
“还有呢?”
“午膳后,陈伯在府中处理事务,申时初,他又独自一人出门。这次他去了南城‘兴珑’钱庄!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色似乎有些……凝重?”云雀努力回忆着细节。
钱庄?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沉。管家去钱庄处理府中银钱往来本也寻常,但陈伯是父亲心腹,府中大宗银钱调度通常由父亲亲自过问或交托。陈伯独自去钱庄待那么久,所为何事?
“最可疑的是酉时!”云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紧张,“陈伯从钱庄出来后,并未回府,而是七拐八绕,去了城北一处很僻静的巷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德润’当铺!他在里面待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半盏茶功夫就出来了,出来时行色匆匆,还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怕人看见!”
当铺!还是城北偏僻巷子里的当铺!
许小祁霍然起身!管家去当铺?这绝非许府管家该做的事情!府中即便有闲置物品需要典当,也轮不到大管家亲自出面,更不会去那种地方!
玉器店(疑似接头)、钱庄(长时间停留)、当铺(鬼祟行事)……这三个地点串联起来,构成了一条极其可疑的行动轨迹!
“他进去当铺时,手里可有拿东西?”许小祁急切地问。
云雀摇头:“奴婢看得仔细,他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也是空手。而且那当铺门脸很小,里面似乎光线很暗。”
空手进出?那就不是典当物品!是去传递消息?还是……接收什么东西?
许小祁的心跳得飞快,一股寒意夹杂着抓到线索的兴奋感席卷全身。陈伯的行踪果然有鬼!而且如此频繁、如此隐秘!父亲的心腹管家,频繁出入这些地方,父亲不可能不知情!这背后,必然与父亲有关!
“做得很好,云雀!”许小祁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继续盯着!尤其注意他是否再去那几家店,或者接触什么人!务必小心,不要暴露!”
“是,小姐!”云雀郑重点头,眼中也燃起了斗志。
云雀悄然退下后,书房内恢复了寂静。许小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空深邃,几颗寒星点缀其上。远处街道上为岁首准备的彩灯在夜色中朦朦胧胧,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映衬着这深宅大院里的暗流涌动。
她看着那点点灯火,眼神却冰冷而坚定。
陈伯……玉器店……钱庄……当铺…… 父亲,您的管家,正在为您奔走什么呢?是善后?是转移?还是……新的筹谋?
真相的拼图,似乎正从这看似寻常的行踪中,悄然浮现出一角狰狞的形状。她必须抓住这条线,顺藤摸瓜!岁首的彩灯再美,也照不亮这即将到来的风暴。
云雀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和许小祁自己沉重的心跳。陈伯那可疑的行踪轨迹如同毒藤般缠绕在她心头,玉器店、钱庄、当铺……每一个地点都指向父亲背后深不见底的阴影。她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袭来,只想尽快回到自己房中,在黑暗中理清这纷乱的思绪。
她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轻轻拉开书房的门。
月光如水银般泻在寂静的走廊上,一片清冷。许小祁刚迈出一步,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庭院角落假山后,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
那身影极其迅捷,无声无息,带着一种不属于许府夜巡家丁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许小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谁?深更半夜,在父亲的书房附近鬼祟潜行?是陈伯?还是……秦逸口中那些“深渊巨涡”里的人?
强烈的直觉和巨大的不安驱使着她。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廊柱的阴影里,确认那黑影消失在后院的方向后,才如同狸猫般,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后院是府中较为僻静之处,多植花木,假山叠石,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重重暗影。许小祁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极力不发出任何声响。她循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绕过一丛茂密的月季花,终于在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背面,看到了令她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月光勉强照亮了假山前的一小块空地。父亲许攸,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而他面前,单膝跪地垂首的,正是刚才那个黑影!
那人穿着一身紧窄的深灰色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身形精悍,肌肉线条在紧绷的布料下清晰可见,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即使跪着,也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许小祁从未在府中见过此人!
她小心翼翼地伏低身体,藏身在一棵粗壮的海棠树后,借着枝叶的掩护,大气也不敢出,竖起了耳朵。
夜风拂过树叶,带来细微的沙沙声,也送来了那两人刻意压低的对话。
“……老爷,青州那边,尾巴都已清理干净。李贽……也已‘处理’妥当,再无后患。” 跪地的黑衣人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许小祁的耳膜!
李贽!处理!再无后患!
许小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是她听错了吗?这个陌生人口中的“李贽”,是那个在悬河案中“意外落水”的李贽大人?他口中的“处理”,是什么意思?而父亲……父亲就站在这里,听着!
许攸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嗯,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那声音,是许小祁熟悉的、带着儒雅温和的语调,此刻却冰冷得让她浑身颤抖!
这简单的回应,如同最残酷的判决,彻底击碎了许小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父亲……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是主使者!李贽大人的“意外”,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是父亲派人“处理”掉的!
巨大的震惊、恐惧和被至亲背叛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抓住粗糙的树干,指甲深陷进去,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这时,许攸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调:“明日,你代我去一趟城郊的‘慈安堂’。”
慈安堂?许小祁脑中一片混乱,那是京城一家颇有名声的善堂,收容孤儿和孤寡老人。父亲为何突然让这杀手去那里?
只听许攸继续说道:“李贽的妻儿,如今就托庇在那里。你……代我去‘看望’一下。”
“看望?”跪地的黑衣人——冷锋,微微抬起头,月光恰好照亮了他半张侧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却毫无表情的脸,眼神锐利如鹰隼,充满了漠然的杀伐之气。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老爷的意思是……这最后的‘隐患’,是否需要一并‘处理’掉?”
“隐患”!“处理”!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小祁的心上!他们不仅杀了李贽,现在还要对他的孤儿寡母赶尽杀绝?就因为他们是可能知道点什么的“隐患”?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恶心感涌上喉头,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看着父亲那依旧沉稳的背影,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恐怖!这还是她那个温文尔雅、教导她仁义道德的父亲吗?这分明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许攸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在许小祁听来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咯咯作响的声音。
终于,许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伪的悲悯:“不必节外生枝。送些银钱衣物过去,确保他们……安分守己,不会乱说话即可。毕竟,李贽也曾是我故交。”
故交?许小祁的心在滴血。这就是父亲对待“故交”的方式?灭口之后再假惺惺地“看望”遗孀孤儿?用银钱来封口?这比直接杀人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虚伪!
“是,属下明白。定会让他们……‘安分守己’。” 冷锋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他口中的“安分守己”,充满了冰冷的威胁意味。
“去吧。” 许攸挥了挥手。
冷锋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起身,对着许攸的背影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融入黑暗之中。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许小祁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身体僵硬,脚下无意中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许小祁魂飞魄散!
冷锋的动作骤然顿住!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瞬间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精准无比地射向许小祁藏身的海棠树!那目光充满了实质性的杀意和警惕!
许攸也猛地转过身来!儒雅温和的面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阴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的目光也死死锁定了树影!
被发现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许小祁的心脏!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逃!
她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树后窜出,转身就朝着前院的方向没命地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如同跗骨之蛆般冰冷的视线!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穿过月洞门,跑过回廊,冲进自己居住的院落,一头撞开房门,又反手死死闩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黑暗中,她蜷缩在门后,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冰冷的话语:“李贽已处理妥当……”“隐患……是否需要一并处理……”“让他们安分守己……”
父亲阴沉转身的脸,冷锋那双毫无感情、充满杀意的眼睛……如同噩梦般挥之不去。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丝温暖,却只觉得彻骨的寒冷。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恐惧、被至亲背叛的剧痛和无边的绝望。
原来,秦逸的警告是真的。
原来,段墨鄢调查的深渊,就在她的家里。
原来,她一直敬爱的父亲,是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道貌岸然的……魔鬼。
黑暗中,许小祁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最初的恐惧和绝望,正被一种同样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必须活下去。为了李贽大人的冤屈,为了那对孤儿寡母的安全,也为了……亲手揭开父亲这层伪善的画皮!
而门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正无声地凝视着她。
鬼骸驿,将军大帐。
烛火通明,映照着段墨鄢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正独自用着简单的晚膳,一碗粟米饭,一碟酱菜,动作沉稳,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军营的夜晚,除了远处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一片沉寂。
突然!
一阵急促得如同暴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那马匹显然被催到了极致,嘶鸣声带着焦躁,蹄声如雷,直冲中军大帐而来!
帐外守卫的士兵厉声喝问尚未出口,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人从疾驰的马背上直接滚落!紧接着,营帐厚重的帘幕被猛地撞开!
一道裹挟着夜露寒气和浓重血腥味的玄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正是影九!他脸色煞白,嘴唇干裂,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夜行衣多处被树枝刮破,沾满尘土,显然是一路不顾性命地狂奔而来!他冲得太急,以至于在帐内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段墨鄢的动作瞬间凝固!他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射向狼狈不堪的影九!能让影九如此失态,甚至不惜深夜闯营、累毙战马……必是惊天变故!而变故的中心,只可能与一人有关!
“何事?”段墨鄢的声音低沉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帐内因影九闯入而掀起的紧张气流。
影九□□,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但他强撑着,用最快的语速,嘶哑着声音禀报:“将军!许府……后院……属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今夜在许府后院假山后所见所闻,如同最精确的复刻般,清晰地、毫无遗漏地转述出来:
“灰衣人,名冷锋!单膝跪于许攸面前!”
“亲口言:‘青州尾巴清理干净,李贽……已处理妥当,再无后患!’”
“许攸回应:‘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许攸下令,命冷锋明日前往城郊‘慈安堂’,‘看望’李贽遗孀孤儿!”
“冷锋请示:‘隐患,是否需要一并处理?’”
“许攸答:‘不必节外生枝,送银钱衣物,确保其……安分守己,不会乱说话即可。’并言:‘毕竟,李贽也曾是我故交。’”
“最后……许小姐藏身海棠树后,不慎踩断枯枝……惊动二人!冷锋杀意毕露,许攸亦转身锁定!许小姐……已惊觉奔逃回房!”
影九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子弹,狠狠射入段墨鄢的耳中!当听到“李贽已处理妥当”、“隐患是否需要一并处理”、“安分守己”这些字眼时,段墨鄢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风暴正在疯狂凝聚!许攸!果然是幕后主使!不仅策划了李贽的“意外”,此刻竟还要对孤儿寡母进行威胁控制!道貌岸然,心狠手辣至此!
而当影九说到许小祁藏身被发现、惊觉奔逃时,段墨鄢霍然起身!动作之猛,带得身前的矮几都晃了一下,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许小祁!”段墨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失控的紧绷和……恐惧?“她……已知晓此事?”他死死盯着影九,仿佛要从他脸上确认最坏的结果。
“是!”影九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许小姐藏身之处,距离极近!冷锋与许攸的对话,字字清晰!许小姐……怕是听得一字不漏!她惊惧奔逃,属下……属下恐其心神激荡,已至崩溃边缘!更恐……许攸与那冷锋,为绝后患,会对她……”
“住口!”段墨鄢厉声打断,那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他不需要影九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帐内死寂!烛火在段墨鄢周身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将他挺拔的身影衬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缓缓闭上眼,仅仅一瞬,复又睁开!
再睁眼时,那眼底所有的风暴都已沉淀,化为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但那寒潭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他一步跨过矮几,动作快如闪电,已然佩上腰刀!玄色的大氅在他身后猎猎扬起,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影九!”段墨鄢的声音冰冷、清晰、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属下在!”
“即刻点齐影卫精锐!随我入京!”段墨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穿透营帐,直指京城方向,“目标——许府!”
他顿了顿,那冰封般的面容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刻下死令:
“盯紧许小祁!不惜一切代价!”
“她若掉一根头发……”
段墨鄢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能冻结空气。
“我要整个许府,陪葬!”
“是!!!”影九的声音带着铁血般的决然,领命如风般冲出营帐!
段墨鄢独自立于帐中,烛火将他孤傲的身影拉得极长。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夜递出暖手壶时,她指尖的冰凉。耳边回响着她倔强的声音:“放心,我没那么傻。”
没那么傻?
段墨鄢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深沉的痛惜和……毁天灭地的杀意。
“许小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等我。”
鬼骸驿的夜,被骤然点亮的火把和急促集结的马蹄声撕裂。一支由最精锐影卫组成的、如同黑色利箭般的队伍,在段墨鄢的亲自率领下,冲破夜色,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目标只有一个——护住那个撞破了至亲最黑暗秘密、此刻正独自在恐惧深渊边缘挣扎的女子。
风暴,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降临了。
城郊·慈安堂附近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给城郊蒙上一层灰白的纱。许小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睛。她躲在慈安堂斜对面一条狭窄陋巷的拐角阴影里,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昨夜目睹的真相和父亲那冰冷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刺穿着她的神经。恐惧、愤怒、被至亲背叛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但她不能倒下!李贽大人的遗孀和幼子就在眼前这座看似安宁的善堂里,而那个名叫冷锋的恶魔,随时可能降临!
她死死盯着慈安堂那扇紧闭的、略显破旧的大门。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身体因为紧张和一夜未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如同猎鹰般锐利,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终于!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小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慈安堂门口。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深灰色普通布衣、身形精悍的男人利落地跳下车。正是冷锋!他刻意收敛了昨夜那令人心悸的杀气,装扮得如同一个寻常管事,但那双锐利如鹰隼、毫无温度的眼睛,许小祁绝不会认错!
冷锋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掠过许小祁藏身的巷口!许小祁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几乎融入墙角的阴影里。冷锋似乎并未发现异常,他抬手,用一种特定的节奏叩响了慈安堂的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嬷嬷探出头。冷锋低声说了几句,老嬷嬷脸上露出敬畏又惶恐的神色,连忙将门打开,恭敬地将他迎了进去。大门随即关上,隔绝了内外。
许小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进去了!他进去了!他要做什么?是送银钱衣物进行威胁?还是……假意安抚,实则准备灭口?她不知道父亲那句“安分守己”的底线在哪里,更不敢赌冷锋这杀人机器会不会“节外生枝”!
必须想办法!必须救她们!许小祁焦急地观察着慈安堂的围墙。墙不算太高,但上面插着防贼的碎瓷片。后门?她记得云雀曾提过慈安堂有个堆放杂物的后院,或许……
就在她心急如焚,脑子飞速运转寻找突破口的瞬间——
“哒哒哒哒哒——!!!”
一阵如同疾风暴雨、撼动大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城郊清晨的宁静!那声音密集、狂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势和……滔天的怒意!方向,赫然是京城!
许小祁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官道方向,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而骤然一缩!这蹄声……如此熟悉!是……是他?
许府·正厅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许攸强作镇定地站在正厅中央,脸上努力维持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惊疑和一丝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段墨鄢竟会如此突然、如此强硬地率兵直闯他的府邸!
“段将军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许攸拱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不知将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有紧急军务需要下官……”
段墨鄢根本没有看他。
他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裹挟着战场归来的铁血煞气和彻骨的寒意,大步流星地踏入许府前厅。玄色的大氅下摆翻涌,带起一阵冷风。他甚至没有给许攸一个正眼,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扫过整个前厅,随即锁定了通往后宅的方向!
许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段墨鄢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敌意和威压,让他如坠冰窟!
段墨鄢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就要往后院闯去!
“段将军!此乃下官内宅……”许攸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试图阻拦,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急切。
段墨鄢终于有了反应。他脚步微顿,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寒潭冻水,终于落在了许攸脸上。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仿佛在看死物的漠然。
这一眼,让许攸遍体生寒,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段墨鄢甚至没有开口斥责。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对着紧随其后的影七和影九偏了一下头。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是最直接的命令!
影七和影九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欺身而上!两人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无声而强硬地“扶”住了许攸的双臂!动作看似搀扶,实则蕴含着巨大的力量,瞬间封锁了许攸所有的动作,让他动弹不得!
“段将军!你这是何意?”许攸又惊又怒,挣扎着低吼。
段墨鄢置若罔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他不再看许攸一眼,身形如风,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朝着许小祁居住的院落方向疾步而去!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冰冷而规律的叩击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许攸的心上。
许小祁闺房外
云雀早已听到前院的巨大动静和那令人心悸的蹄声、脚步声。她心惊肉跳,守在小姐房门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小姐一夜未归,她本就忧心如焚,此刻段墨鄢强闯府邸,更是让她预感到天大的祸事!
段墨鄢高大的身影带着凛冽的寒风出现在院门口时,云雀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
段墨鄢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紧闭的房门,随即死死锁定了脸色惨白的云雀。
“许小祁呢?”他的声音低沉如冰,没有任何废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极力压抑却依旧汹涌翻腾的焦灼!
云雀被那目光看得几乎窒息。她嘴唇颤抖着,想到小姐的嘱托,想到李贽大人的遗孀孤儿,想到昨夜小姐那决绝而恐惧的眼神……她猛地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声音却清晰地指向了风暴的核心:
“小姐……小姐她……去找李贽的家人了!”
“城郊……慈安堂!”
“慈安堂”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段墨鄢脑中轰然炸响!
昨夜影九的紧急回报瞬间清晰无比——冷锋!今日前往慈安堂“看望”李贽遗孀孤儿!
许小祁独自一人去了那里?撞破了冷锋?那无异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段墨鄢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强行压抑在冰冷外表下的狂暴怒意和滔天恐惧,如同被点燃的火山熔岩,再也无法遏制!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杀意,如同实质的飓风,瞬间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
他甚至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云雀一眼,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影卫听令!”段墨鄢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碎裂,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响彻整个许府!
“目标——城郊慈安堂!”
“拦路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如同离弦的箭矢般冲出了许府!身后,所有精锐影卫如同黑色的洪流,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如同狂暴的雷霆,撕裂长空,朝着城郊的方向,疯狂席卷而去!
许府正厅,被影七影九牢牢制住的许攸,听到段墨鄢那充满杀意的命令和“慈安堂”三个字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完了!冷锋!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慈安堂·后院厢房外
冷锋面无表情地站在一间简陋的厢房门外。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和一个孩童懵懂不安的询问。
他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崭新的衣物和足够普通人家生活几年的银钱。他奉命来“看望”,确保“安分守己”。
但就在刚才,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被窥视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且在他进门后就消失了,但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告诉他,门外有人!而且,不是善堂的人!
一丝冰冷的杀意在他眼底掠过。他缓缓抬起手,准备叩门。手指关节凸起,蕴含着足以捏碎石头的力量。
而在院墙之外,阴影中的许小祁,正死死咬住下唇,浑身紧绷如弓弦,寻找着翻越围墙的机会,对那即将降临的、由她父亲引发的双重致命危机,浑然不觉。
风暴的中心,已然转移到了那座看似安宁的城郊善堂。段墨鄢的黑色铁骑,正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踏碎一切障碍,疯狂地扑向那里!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许攸要要完蛋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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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