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熟悉的许府侧门停下。许小祁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关于鬼骸驿、关于悬河案、关于彻夜未眠的疲惫与沉重,尽数收敛。她抬手抚平了裙摆上细微的褶皱,又理了理鬓角,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像寻常出门访友归来的闺阁小姐。
她抱着那油布包裹下了车,脚步轻盈地穿过垂花门。府邸内一切如常,仆役们恭敬地行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许府的檀香气息,安宁祥和,与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格格不入。
“小姐,您回来了。”贴身侍女云雀早已迎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关切,“您脸色不大好,昨夜……”
“没事,”许小祁打断她,语气尽量显得轻松随意,甚至带上一点抱怨,“就是去城外庄子看了看,路远颠簸,没睡好罢了。”她将那个油布包裹看似随意地递给云雀,“把这个……收到我书房那个放旧物的樟木箱底层,小心些,别弄散了。”她刻意加重了“底层”和“别弄散”几个字,眼神与云雀短暂交汇,传递着不言而喻的凝重。
云雀跟了她多年,心思玲珑,立刻会意。她双手接过包裹,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自家小姐眼神中的深意,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是,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收好。”
许小祁径直回到自己的闺房。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强装的镇定才如潮水般褪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鬼骸驿的烛光、段墨鄢沉凝的话语、李贽遗物带来的巨大失望与更深的疑云……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
不行,不能乱。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神却一点点变得锐利而坚定。父亲……陈伯是父亲最信任的心腹管家,府里大小事务、父亲与外界的许多联系,都经由陈伯之手。如果父亲真与悬河案有牵连,陈伯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父亲绝不会防备的眼睛,去盯着陈伯。
“云雀。”她轻声唤道。
云雀刚收好东西回来,闻声立刻走近:“小姐?”
许小祁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帮我做件事。从今日起,暗中留意陈伯。”
云雀呼吸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被绝对的忠诚取代。她微微俯身:“是。小姐要奴婢留意什么?”
“他平日里的行踪轨迹。”许小祁缓缓道,“每日何时出门,去了哪些地方?尤其注意他是否频繁去某些特定的铺子、酒楼、茶馆,或者……钱庄、当铺之类的地方。见了什么人?有无异常。记住,务必小心,绝不能让他察觉。”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他有没有独自一人、行踪隐秘的时候。”
“奴婢明白。”云雀郑重点头,神色严肃,“小姐放心,奴婢会像影子一样跟着,绝不露痕迹。”她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能让小姐如此隐秘地调查陈伯,必然牵涉重大。
“去吧。”许小祁挥挥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云雀悄然退下,如同无声的溪流汇入府邸的日常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许小祁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冬天寒凉的风带着庭院里梅花的芳香拂面而来,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望着父亲书房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那扇紧闭的门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她该如何面对那个从小敬仰、此刻却疑云重重的父亲?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悦耳的笑语声。
“小祁!小祁!你在家吗?”声音由远及近,充满了活泼的朝气。
是温婠!
许小祁立刻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迅速挂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倦怠的浅笑。她快步走到门口,正好迎上被侍女引着进来的温婠。
温婠一身鹅黄襦裙,娇俏明媚,像个小太阳似的闯进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几分清冷。她看到许小祁,眼睛一亮,随即又噘起嘴:“哎呀,你怎么才回来?脸色怎么这样差?昨夜去哪儿疯玩了?”
“哪有疯玩,”许小祁拉着她的手在榻边坐下,嗔怪道,“就是去城外庄子散散心,路远,乏了而已。你这风风火火的,又有什么好事?”
“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温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拍手,“秦府!秦逸的表兄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世代将门的秦家!他家三郎秦灏,要在城西的演武场举办一场盛大的比武大赛!广邀京中青年才俊和江湖好手呢!听说连禁军的高手都会来!场面一定热闹极了!帖子都送到我们家了!”她晃着许小祁的胳膊,“快换身利落点的衣裳,陪我去看!闷在府里多没意思!”
比武大赛?秦灏?许小祁心中一动。秦家是京中显赫的武勋世家,秦灏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深得圣心。这种场合,鱼龙混杂,消息也最是灵通……
她心中飞快盘算:与其在府中枯坐,时刻被对父亲的疑虑煎熬,不如出去走走。在那种公开场合,或许能意外听到些风声?而且,出门……也正好给云雀创造更多观察陈伯的机会。段墨鄢派来的人……应该也在暗处吧?人多眼杂的地方,反而更安全?
念头既定,许小祁脸上露出被勾起兴趣的笑容,带着点倦意未消的慵懒:“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有些意思。好吧,陪你走一趟。等我换身衣裳。”
她起身走向内室,背对着温婠时,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这场突如其来的比武大赛,或许会成为她这潭深水调查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点。她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表面的热闹喧嚣之下,寻找可能存在的、关于悬河、关于李贽、甚至关于父亲的蛛丝马迹。而段墨鄢那双无形的眼睛,也必然会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城西演武场,人声鼎沸,旌旗招展。巨大的沙土地被围栏圈起,四周搭建了临时的看台,早已坐满了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官员女眷以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兴奋的气息,金铁交鸣的试炼声、人群的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温婠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许小祁的手腕,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终于在最靠近场边的一处看台找到了位置。许小祁表面上带着温顺的微笑,任由温婠安排,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
看台上,京中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来了不少,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矜持地摇着折扇,目光不时瞟向女眷聚集的方向。许小祁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试图从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与青州、与悬河、与父亲有关的蛛丝马迹。她的心悬着,既希望有所发现,又恐惧真的发现什么。
就在她目光逡巡之际,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穿透了喧嚣的人群,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上。
许小祁下意识地回望过去。
隔着攒动的人头,在看台另一侧靠近入口的位置,秦逸正斜倚着一根朱漆柱子,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悬着佩剑,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他并未与旁人交谈,只是独自站在那里,目光沉静,仿佛喧闹的海洋中一块沉默的礁石。此刻,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锁定了许小祁,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轻佻,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和……深意?
许小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秦逸已经动了。他分开身前的人群,步履从容而坚定,径直朝着她和温婠所在的位置走来。周围似乎有人想与他搭话,却被他一个冷淡的眼神或微微侧身的动作无声地挡开。
温婠也注意到了,惊喜地低呼:“呀!是秦大公子!”
眨眼间,秦逸已来到她们面前。他身材高大,玄色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低了几分。他先是对着温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落回到许小祁脸上,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许小姐,温小姐,好巧。”
“秦公子!”温婠笑嘻嘻地回应,“你也是来看热闹的吗?怎么没上场试试身手?以你的功夫,肯定能拔得头筹!”她语气里满是崇拜。
秦逸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许小祁略显苍白的脸上,仿佛在观察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听到温婠的问话,他才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看向场中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武士们,语气平淡无波:“不了。今日这场面,是为我表兄秦灏准备的舞台。我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又看了许小祁一眼,才慢悠悠道,“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疏离和置身事外的漠然。这与他平素张扬甚至有些跋扈的作风截然不同。许小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潜台词:这不是他的局,他不想掺和。同时,他那两次看似无意却极具目的性的目光扫视,让她心头警铃微作。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温婠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啊,那太可惜了……”
秦逸似乎并不在意温婠的惋惜,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许小祁身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许小姐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他的问话看似关心,但“昨夜”二字被他咬得极轻,仿佛羽毛拂过,却带着试探的重量。
许小祁心头一凛,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多谢秦公子挂心,只是昨夜出城一趟,车马劳顿罢了。”她巧妙地避开了“何处出城”的具体信息。
秦逸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是那深邃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只是错觉。他正要再说什么——
“咚!咚!咚!”
三声震耳欲聋、撼动人心的巨大鼓声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开在演武场上空!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场中央的高台。只见一身玄甲、英武不凡的秦家三郎秦灏,如同出鞘的利剑,大步走上高台。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抱拳朗声道:“诸位!今日秦府设擂,以武会友!承蒙各位英雄豪杰、世家俊彦赏光!擂台的规矩简单——点到为止,落台者败!连胜三场者可稍歇,最终魁首……”他声音洪亮,充满了力量感,“自有重赏,更可入我秦家军先锋营效力!”
话音未落,场下已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掌声!热血与战意瞬间被点燃!
就在这震天的喧嚣中,秦逸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空间。他微微侧头,靠近许小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鬼骸驿的夜风,可还寒凉?” 说完,不等许小祁有任何反应,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悄然后退,重新隐入身后汹涌的人潮之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许小祁浑身僵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了!秦逸竟然知道她昨夜去了鬼骸驿!
他是如何得知的?是巧合撞见?还是……一直在暗中关注?
那句“鬼骸驿的夜风,可还寒凉?”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提醒?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疑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眼前擂台上,第一位挑战者已经跃上高台,与守擂的秦家健儿战作一团,金铁交击之声刺耳响起,周围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助威。
然而,这一切的热闹喧嚣,在许小祁眼中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她攥紧了衣袖下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秦逸的突然出现和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搅乱了她的心绪,也让她意识到,京城这潭水,远比她想象得更深,更暗。段墨鄢的影卫在暗处,那秦逸……又代表了哪一方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激烈的擂台,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这场比武大赛,看来注定不会平静了。
震天的鼓声余韵还在空气中嗡鸣,秦灏一声令下,比武大赛正式拉开序幕!
演武场中央巨大的沙土地瞬间成为焦点。第一位挑战者是个身形魁梧、手持开山巨斧的壮汉,他怒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向擂台上那位手持长枪、身形精悍的秦家军精锐!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撕裂了喧嚣!巨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劈下,却被那秦家军士一杆长枪精准地格挡在侧面,火星四溅!壮汉力大无穷,一斧接着一斧,势大力沉,砸得长枪嗡嗡作响,持枪的军士脚下沙土飞扬,不断后退卸力,看似落入下风,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
然而,就在壮汉又一记势在必得的劈砍落下时,那军士眼中精光一闪!他不再硬接,脚步如穿花蝴蝶般诡异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斧刃,同时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贴着斧柄下方闪电般刺出!
“噗!”
枪尖并非开刃,裹着厚布,但精准地戳在壮汉持斧手腕的麻筋上!
“呃啊!”壮汉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沉重的巨斧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数丈外的沙地上!他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未等站稳,那杆长枪的枪杆已经带着风声,狠狠扫在他的小腿肚上!
“砰!”
壮汉重心彻底失衡,如同半截铁塔般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胜负已分!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从看似被压制到一击制胜,展现了秦家军士精湛的技巧和冷静的判断力!
“好!”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温婠激动得小脸通红,用力摇晃着许小祁的手臂:“看到没!看到没!太厉害了!”
许小祁勉强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秦逸消失的方向,心绪难平。
紧接着,第二位挑战者登台。此人身材瘦削,动作迅捷如风,使用的是一对寒光闪闪的峨眉刺。他身法飘忽,围绕着守擂的秦家军士(已换上一名使双刀的好手)高速游走,峨眉刺如同毒蜂的尾针,专攻下盘和关节要害,角度刁钻狠辣。双刀军士沉稳应对,刀光如匹练,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如雨点!两人身影在沙场上快速交错、分离,留下一道道残影和飞扬的尘土,看得人眼花缭乱,紧张得屏住呼吸。
“这身法!太快了!”
“秦家军的刀法也扎实啊,守得滴水不漏!”
“看!要分胜负了!”
只见那使峨眉刺的高手一个假动作骗过双刀,身形猛地矮身贴地滑铲,手中刺直取对手脚踝!双刀军士似乎早有预料,不退反进,双刀交叉下压格挡,同时身体借力一个迅猛的鹞子翻身,腾空而起,双脚狠狠蹬向对方胸口!这一招变招极快,力道十足!
“嘭!”
一声闷响,那瘦削挑战者被踹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落在沙地边缘,虽未出界,但显然受了重击,一时难以起身。双刀军士稳稳落地,刀尖斜指地面,赢得干净利落。又是一片喝彩。
接下来几位挑战者各有千秋:有擅长硬气功、拳掌刚猛无匹的;有使用奇门兵器九节鞭、舞得虎虎生风的;还有箭术惊人、试图远距离压制却被军士用盾牌和灵活身法近身击败的……沙场上尘土飞扬,汗水挥洒,兵器撞击声、呼喝声、观众的惊呼喝彩声此起彼伏,将气氛不断推向**。
然而,这些精彩纷呈的对决,都无法掩盖最后一位挑战者带来的震撼。
那是一个沉默的刀客。他面容普通,身材也不算特别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刀鞘磨损严重的雁翎刀。他一步步走上擂台,步履沉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眼神如同古井,波澜不惊。他的对手,是刚刚轻松击败了第五位挑战者、气势正盛的秦家军一位使长戟的猛士。
刀客只是微微抱拳行礼。
使戟猛士大吼一声,长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出海蛟龙,直刺刀客面门!这一戟,势大力沉,快如闪电!看台上不少人已经惊呼出声,仿佛预见了血溅五步的惨烈。
就在戟尖即将临体的刹那!
刀客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只是肩膀微微一沉,整个人如同融入风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戟杆滑了进去!同时,一道匹练般的寒光骤然亮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传遍全场的“噌——”!
那是拔刀的声音!快!准!狠!
寒光一闪即逝!
使戟猛士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还带着一丝惊愕。他手中的精钢长戟,那粗壮的戟杆,竟在离戟头半尺处,被齐刷刷地斩断!断口光滑如镜!
“哐当!”沉重的戟头掉落在地,砸起一蓬尘土。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刀客身上。他依旧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雁翎刀已经悄然归鞘,仿佛从未出过刀。只有那断成两截的长戟,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刀的恐怖。
秦家军猛士愣了片刻,看着手中的断戟,又看了看对面那仿佛什么都没做的刀客,脸色由红转白,最终化为一片凝重和钦佩。他抱了抱拳,捡起断戟,默然退下。这是真正的实力碾压!
“好快的刀!” “这是什么刀法?” “此人是谁?” 短暂的沉寂后,看台上爆发出更加狂热的议论和惊叹!温婠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说话。
许小祁的心也被这一刀深深震撼。这绝非寻常江湖路数!她下意识地看向高台上的秦灏。只见秦灏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猎心喜的凝重和强烈的战意!他锐利的目光锁定了场中那位沉默的刀客。
果然,秦灏长身而起,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随手一抛,露出里面紧身的劲装。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来到刀客面前,两人相隔三丈站定。没有言语,只有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秦灏缓缓抽出腰间佩剑。那是一柄造型古朴、剑身泛着幽蓝寒光的长剑,剑一出鞘,一股森然锐气便弥漫开来,连周围喧嚣的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请。”秦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刀客依旧沉默,只是右手缓缓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真正的巅峰对决,即将开始!连一直心绪不宁的许小祁,也被这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所摄,暂时忘却了秦逸带来的阴影,屏息凝神地看向场中那两道即将碰撞的身影。
擂台上,秦灏与那沉默刀客的对峙一触即发,整个演武场的气氛都绷紧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场中那两道身影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紧张时刻,许小祁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
她惊得差点叫出声,猛地回头,正对上秦逸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凝的眼睛。
“跟我来。”秦逸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等许小祁反应,他已不由分说地拉着她,逆着人群的目光,灵巧而迅捷地从看台侧后方退了出去。他的动作太快太隐蔽,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擂台上即将开始的巅峰对决,竟无人留意到他们二人的离去。
温婠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中,更是毫无察觉。
许小祁被秦逸半拉半拽地带离喧嚣震天的演武场中心。他步伐极快,专挑人少的路径,穿过临时搭建的棚户区,绕过堆放杂物的角落,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演武场外围一个僻静的人工湖边。
这里与演武场仅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喧嚣被高墙隔绝,只留下模糊的背景音。湖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垂柳依依,几块嶙峋的假山石点缀其间,显得异常清幽,甚至有些冷寂。
秦逸这才松开手。
许小祁揉着被他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惊魂未定,胸口微微起伏,既疑惑又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秦公子!你这是做什么?为何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她环顾四周,确定只有他们二人,警惕地看着他。
秦逸背对着湖水,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紧绷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小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玩味的眼眸,此刻却深沉得如同眼前的湖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似乎在权衡,在犹豫,薄唇紧抿着,下颚线绷紧。
这异样的沉默让许小祁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强烈。她想起他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鬼骸驿的夜风,可还寒凉?”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想干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柳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远处演武场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喝彩声(大概是秦灏与刀客的对决开始了)。
终于,秦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许小祁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许小祁,”他罕见地没有用“许小姐”这种疏离的称呼,“告诉我,你和段墨鄢……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像一把匕首直刺核心!
许小祁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没想到秦逸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不加掩饰。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凝重和探究,瞬间明白了:他把自己强行拉到这里,避开所有人,就是为了问这个!昨夜鬼骸驿之行,让他产生了最直接的联想——她与段墨鄢的关系非同一般!
惊讶过后,许小祁反而冷静了下来。她迎着秦逸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丝毫隐瞒的打算。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
“关系?”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荡,“他是我不打不相识的朋友。”她顿了顿,补充道,“仅此而已。”
“朋友?”秦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你一个深闺小姐,不顾清誉和危险,深夜独自前往他驻守的军营?许小祁,我不是傻子。”
许小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果然知道得很清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被质问的窘迫,眼神依旧坦然:“秦公子的消息果然灵通。不错,我昨夜确实去了鬼骸驿。但我去,并非为了私情,而是为了正事,为了弄清楚一些……关于我父亲、关于青州悬河案的疑点!段墨鄢手中掌握着线索,我不得不去!”
她将“父亲”和“青州悬河案”几个字咬得很重,试图将话题引向更核心的方向,也表明自己的立场——她并非为儿女私情所驱使。
秦逸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显然“青州悬河案”这几个字触动了他。他深深地看了许小祁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在斟酌措辞。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警告意味:
“许小祁,”他再次叫了她的全名,“无论你是为了你父亲,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听我一句劝。”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迫人的压力:“离段墨鄢远一点。越远越好。”
许小祁眉头紧蹙:“为何?”
“没有为何。”秦逸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只需要记住我的话。他这个人……深不可测。他背后牵扯的东西,更是你无法想象、也承受不起的深渊巨涡。卷入其中,对你,对许家,都绝非幸事。”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你以为你是在寻求真相?或许,你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他利用而不自知。青州悬河的水有多浑多深,你根本不清楚。段墨鄢查这个案子,目的绝不单纯!你靠近他,无异于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这番话说得极其严重,甚至带着恐吓的意味。许小祁看着秦逸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凝重和……一丝隐藏的焦灼?她心中震动。秦逸并非危言耸听之人,他如此急切地警告她远离段墨鄢,必然有其原因。他一定是知道了某些她不知道的内情,关于段墨鄢,关于悬河案背后更可怕的势力。
然而,许小祁并没有被吓住。她反而从秦逸这反常的激烈态度中,更加确信了悬河案背后隐藏着惊天秘密,也确信了段墨鄢调查此事的危险性。但,箭在弦上,她已经无法回头了。为了父亲,为了李贽那些枉死的河工,她必须查下去!段墨鄢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到核心线索的人,她无法远离,只能更小心地周旋。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秋日微凉的湖边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通透和坚定。她迎上秦逸深邃的目光,缓缓道:
“秦公子,多谢你的提醒。”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你放心,我没那么傻。”
秦逸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
许小祁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靠近段墨鄢意味着什么。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青州悬河的水,既然已经漫到了京城,沾湿了许家的门槛,我就不能视而不见。至于段墨鄢……他是深渊,是漩涡,可谁又知道,这京城里,又有多少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不是深不见底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秦逸,又看了看眼前看似平静的湖水。
“棋子也好,引火烧身也罢。”许小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小心,但绝不会退缩。秦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完,她对着秦逸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来时的路走去,留下一个裹着墨色斗篷(段墨鄢的)、背影决绝而单薄的女子。
秦逸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假山石后的身影,眉头紧锁,眼神晦暗不明。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湖面的微风里。
“没那么傻?”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带着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许小祁,希望你是真的……没那么傻。”
湖面倒映着天空的流云,看似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秦逸的警告如同投入湖心的一块石子,在许小祁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却也更加坚定了她走下去的决心。只是前路,似乎比预想的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