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慈安堂后院围墙的一角,被几丛茂密的、沾着晨露的冬青灌木遮掩着。许小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确认冷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厢房区域的拐角后,才深吸一口气,如同灵猫般,借着灌木的掩护,手脚并用地翻过了不算太高的围墙。粗糙的砖石磨蹭着她的裙摆和手心,留下细微的红痕,但她浑然不觉。

落地无声,她迅速蜷缩在墙角一堆废弃的竹筐后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淡淡的草药气息。她心脏狂跳,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眼前这个简陋的后院:几间低矮的厢房,晾晒着破旧衣物的竹竿,墙角堆着柴火和杂物。冷锋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她锁定了一间传出微弱啜泣声的厢房。就是那里!

许小祁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利用晾晒衣物的遮挡和厢房本身的转角,一点点向目标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任何一丝危险的声响。冷锋似乎还在屋内,低沉而带着威胁意味的说话声隐约可闻,听不真切,但那股压迫感让许小祁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终于,她挪到了那间厢房的窗外。窗户糊着发黄的油纸,破了几处小洞。她颤抖着手指,凑近一个稍大的破洞,向内望去。

只一眼,就让她的心如同被利刃狠狠剜过!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形容枯槁、双眼红肿的妇人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妇人身上的粗布衣服打着补丁,浆洗得发白,小男孩更是只穿着一件单薄破旧的小褂,冻得嘴唇发紫,正用懵懂而恐惧的大眼睛看着炕边那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客人”——冷锋。

冷锋背对着窗户,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挡住了许小祁大部分视线,但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以及妇人脸上那混合着极度恐惧和强装镇定的表情,刺痛了许小祁的双眼。那包裹里装着的,是用她父亲沾满李贽大人鲜血的手递出的、沾着血腥味的“安抚”!

冷锋的声音冰冷地传来,如同毒蛇吐信:“……这些银钱衣物,足够你们母子安度余生。记住,李贽是失足落水,与人无尤。管好你们的嘴,安分守己,自然平安无事。若敢胡言乱语,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利刃都更锋利,让妇人怀中的孩子吓得猛地一抖,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怀里。

妇人死死咬着下唇,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许小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和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恐惧!是她父亲!是许家!把这对孤儿寡母逼到如此绝境!用死亡威胁着她们的余生!

她再也无法忍受躲在窗外看着这一切发生!她要进去!告诉她们真相!告诉她们李贽大人是被谋杀的!告诉她们不要怕!她要带她们走!离开这个地狱!

冲动战胜了理智。许小祁猛地直起身,不再隐藏,伸手就推向那扇虚掩的、布满裂缝的木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

异变陡生!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门框内侧、靠近门槛的一根不起眼的廊柱上,缠绕着一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透明丝线!那丝线绷得笔直,连接着廊柱上方一个被巧妙隐藏的小巧机括!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触发声响起!

许小祁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咻——!”

一道乌黑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劲风,如同毒蛇般从廊柱上方那个隐蔽的孔洞里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剧痛!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她的右臂外侧传来!

“呃!”许小祁闷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一个趔趄,重重撞在门框上!她低头一看,只见一支三寸长的、通体乌黑、箭头闪烁着诡异蓝芒的短小弩箭,深深地钉入了她的右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素色的衣袖,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泥地上!

冷锋设下的陷阱!他早就防备着有人跟踪或闯入!

冷汗瞬间浸透了许小祁的衣衫!不仅仅是剧痛,更有一股阴冷的麻痹感正顺着伤口飞速蔓延!箭上有毒!

门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冷锋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门内响起:“谁?”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急速朝着门口逼近!

完了!被发现了!还中了毒箭!

许小祁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剧痛和毒素带来的麻痹感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看着那扇即将被从里面拉开的门,仿佛看到了死神狰狞的面孔!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轰隆——!!!”

一声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慈安堂前院方向传来!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狂暴,仿佛整座善堂都在剧烈摇晃!紧接着是无数瓦片碎裂滚落的声音、木料断裂的咔嚓声、以及……无数战马狂暴的嘶鸣和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鸣!如同千军万马瞬间踏碎了慈安堂的大门!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地的巨响,让门内冷锋逼近的脚步猛地一滞!也让意识开始模糊的许小祁,在剧痛和绝望中,猛地抬起了头!

前院!那动静……是他?他来了?

就在许小祁心神剧震、冷锋被前院巨大变故牵制了瞬间注意力的电光火石之间!

“砰——!!!”

许小祁面前这扇本就破旧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狂暴无比的力量,硬生生踹得粉碎!木屑如同暴雨般四溅!

一道高大、挺拔、裹挟着浓烈血腥煞气与滔天怒火的玄色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冲破弥漫的烟尘,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一步踏入了这间狭小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厢房!

段墨鄢!

段墨鄢踹碎木门,如同神兵天降般闯入厢房!那狂暴的杀气、铁血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冷锋的手,距离门栓仅有寸许!他猛地回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看到段墨鄢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段墨鄢!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狂暴!那轰塌前院的巨响……是他的铁骑?

电光火石间,冷锋瞬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逃!与段墨鄢正面硬撼,无异于螳臂当车,十死无生!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段墨鄢为何而来,也顾不上再威胁炕上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子。就在段墨鄢冰冷刺骨的目光锁定他、腰刀即将出鞘的刹那,冷锋猛地一跺脚!

“咔嚓!” 他脚下的两块看似寻常的砖石竟然应声下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冷锋毫不犹豫,如同泥鳅般瞬间钻入其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想走?”段墨鄢眼中寒芒爆射,身形如电便要追击!

然而,就在冷锋消失、洞口尚未合拢的瞬间!

“嗖!嗖!嗖!”

三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间的角落、屋顶的破洞、甚至炕洞的阴影里暴射而出!他们显然早已潜伏在此,就是为了此刻!三柄淬毒的短刃,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从三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段墨鄢周身要害!不求伤敌,只为阻挡他追击的脚步哪怕一瞬!

“将军小心!”紧随段墨鄢冲入的影卫厉声示警!

段墨鄢追击的身形被硬生生打断!暴怒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他腰刀终于出鞘!

“呛啷——!”

一道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刀光乍现!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暴戾的速度和力量!刀光如同匹练横扫!

“噗嗤!噗嗤!噗嗤!”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利刃切割□□的闷响!三个扑上来的刺客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动作瞬间僵直!他们的喉咙或心口处,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开凄艳的血花!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肮脏的地面!

快!狠!准!一刀毙命!绝无拖泥带水!

段墨鄢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一步跨到那正在缓缓合拢的暗洞前!但已经晚了!洞口机关复位,严丝合缝,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缝隙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冷锋,已然遁入地道,不知所踪!

“找死!”段墨鄢低吼一声,眼中杀意滔天!但他知道,此刻追击已无意义。冷锋这种级别的杀手,必然有完善的逃生路线。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房间!

李贽的夫人早已吓昏过去,软倒在炕上。小男孩缩在母亲身边,小脸煞白,惊恐地看着如同杀神般的段墨鄢和地上的尸体,吓得连哭都忘了。

段墨鄢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他的心,只为一人而揪紧!许小祁!她在哪?影九说她来了这里!云雀说她来找李贽家人!

“将军!”一名影卫冲进来,“前院控制!善堂其余人等已被集中看管!”

段墨鄢置若罔闻,他大步冲出这充满血腥味的厢房,锐利如刀的目光疯狂扫视着后院!院墙角落的竹筐后?没有!晾衣杆下?没有!柴火堆旁?也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难道……冷锋在逃走前……?

就在这时!

“将军!这里!”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颤,从厢房门外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段墨鄢的心猛地一沉!他循声望去,只见影七半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瘫软在墙角的身影!

那身影蜷缩着,素色的衣裙上,右臂处赫然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鲜血正顺着无力垂落的手指,一滴一滴,砸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的脸上蒙着面纱,但露出的额头布满冷汗,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正是许小祁!

段墨鄢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一步冲过去,几乎是撞开了影七,单膝跪地将许小祁冰冷颤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

“小祁!”他低吼出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慌!他从未如此失态!

他看到了!那支深深钉入她右臂的乌黑小弩箭!箭头诡异的蓝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她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毒素正在蔓延!

“毒箭!”影七的声音充满了凝重和愤怒,“是‘蚀骨青’!见血封喉的剧毒!”

“蚀骨青”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段墨鄢的心上!他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一股毁天灭地的狂暴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冷锋!许攸!他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但他强行压下了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现在,救她!必须救她!

“解药!”段墨鄢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军中常备的顶级解毒丹,能暂时压制百毒!他毫不犹豫地倒出两颗,捏开许小祁紧闭的牙关,塞了进去!又接过影七递来的水囊,小心地喂了几口水,助她咽下。

“将军,这只能暂时压制!‘蚀骨青’毒性猛烈霸道,必须尽快找到对症解药或逼出毒素!”影七急声道。

段墨鄢何尝不知!他看着怀中许小祁苍白如纸的脸,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和滚烫的额头(毒素引发的高热),心如刀绞!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将她打横抱起,那轻盈的身体此刻却重若千钧!

“影七!”段墨鄢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熔岩,“立刻带李贽妻儿离开!严加保护!封锁此间一切消息!追查冷锋下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是!”影七领命,迅速行动。

段墨鄢抱着昏迷不醒的许小祁,大步流星地走向前院。他的步伐沉稳,但每一步都带着踏碎山河的沉重和决绝。前院一片狼藉,慈安堂的大门连同半面墙都已被狂暴的铁骑踏平!幸存的嬷嬷和几个老弱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精锐的影卫如同黑色的磐石,牢牢控制着局面。

段墨鄢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扫过这片狼藉,最终落在怀中女子痛苦蹙起的眉心上。他不再停留,抱着她走向自己的战马。

“回鬼骸驿!”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传令!召‘鬼手’薛茴!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来!告诉他,我要许小祁活着!不惜一切代价!”

“是!”影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段墨鄢翻身上马,将许小祁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大氅将她严实包裹,隔绝了外界的冷风和窥探。他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她微弱却顽强的呼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焰和无尽的痛惜。

“驾!”

一声低喝,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黑色的铁骑洪流紧随其后,如同复仇的飓风,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鬼骸驿的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城郊慈安堂的一片狼藉和血腥,以及一个被强行揭开、血淋淋的真相一角。

怀中的重量和那刺目的血色,如同烙印般刻在段墨鄢的灵魂深处。许攸……冷锋……这血债,他定要百倍、千倍地讨还!而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救活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鬼骸驿,将军大帐。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狂暴的雷霆,由远及近,最终在营门处戛然而止!烟尘尚未散尽,段墨鄢已抱着怀中那轻得令人心颤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自己的营帐!

“将军!”守卫的士兵被这骇人的气势惊住,慌忙行礼。

段墨鄢置若罔闻。他径直闯入内帐,动作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轻柔。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不醒的许小祁,如同安置易碎的琉璃般,轻轻放在自己那张铺着厚实兽皮的简易行军床上。

帐内烛火通明,将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心映照得格外清晰。右臂伤口处渗出的暗红血迹,在白布(段墨鄢在马上已用干净布条做了最紧急的包扎)上晕染开,触目惊心。那支淬着“蚀骨青”剧毒的乌黑小箭,依旧狰狞地钉在血肉之中,箭头诡异的蓝芒在烛光下幽幽闪烁,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不断吞噬着她的生机。

段墨鄢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的痛楚。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却快如闪电。

“热水!干净的布!烈酒!”他厉声吩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绷。

守在外帐的影卫立刻领命而去,动作迅捷无声。

段墨鄢单膝跪在床榻边,目光死死锁在许小祁脸上。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鬓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混合着赶路时沾染的尘土,显得异常狼狈。那平日里总是带着灵动或倔强的眸子紧闭着,长睫不安地颤动,仿佛正陷入无边痛苦的梦魇。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几缕碎发。触手所及,皮肤滚烫得吓人!解毒丹暂时压制了毒素的瞬间致命性,却无法阻止“蚀骨青”引发的猛烈高热和侵蚀!

很快,影卫端来了一盆滚烫的热水,干净的棉布和一壶最烈的烧刀子。

段墨鄢立刻浸湿一块棉布,拧到半干。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用温热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布满冷汗和尘土的脸颊、额头、脖颈。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碰碎了她。温热的湿意带走污浊和部分汗渍,却带不走那病态的苍白和滚烫的温度。

他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紧蹙的眉心,那深刻的纹路如同烙印般灼痛了他的眼睛。他仿佛能感受到她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身体的剧毒侵蚀,心灵的至亲背叛,还有那无边的恐惧……

“小祁……”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痛惜。他多想拂平她眉间的痛苦,多想让她睁开那双清亮的眼睛,哪怕是用最倔强的眼神瞪着他。

他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继续擦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那暗红的血迹和狰狞的箭簇,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记得她接过暖手壶时指尖的冰凉,记得她在鬼骸驿烛光下追问真相时的执着,记得她裹着他的斗篷离开时单薄却决绝的背影……她本该是京城里明媚无忧的贵女,却被他拖入了这血腥黑暗的漩涡,如今更是命悬一线!

一股狂暴的杀意和自责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冷锋!许攸!他定要将他们挫骨扬灰!但此刻,这滔天的怒火只能化为指尖更深的颤抖和无尽的焦灼。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帐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许小祁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段墨鄢拧动布巾时水珠滴落盆中的轻响。每一次水珠滴落的声音,都仿佛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他一遍遍地更换着温热的湿布,试图用这微弱的暖意驱散她体内肆虐的寒毒和高热。他紧紧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腕,冰冷的触感让他心惊,仿佛在确认她微弱的脉搏是否还在顽强地跳动。

“薛茴……怎么还没到?”段墨鄢猛地抬头,对着帐外低吼,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濒临失控的暴戾和恐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报!将军!”一名影卫旋风般冲入帐内,单膝跪地,“‘鬼手’薛神医已在路上!影八亲自护送,动用了八百里加急的信鸽传讯,薛神医回复,正以最快速度赶来!但……路途遥远,恐还需……”

“闭嘴!”段墨鄢厉声打断,额角青筋暴跳,“再派人!沿途接应!驿站备好最快的马!告诉他!许小祁若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如同寒冰冻结在喉咙里,但那未尽的杀意,却让整个营帐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影卫浑身一凛:“是!属下再派人去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退下。

段墨鄢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狂暴情绪。他重新俯下身,看着许小祁因为高热而干裂的嘴唇,立刻取过水囊,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清水,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湿润她的唇瓣。

他的动作无比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烛光下,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床榻上单薄的女子,那平日里如同冰山般冷硬的面容线条,此刻只剩下焦灼、痛楚和无尽的守护。

他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在指尖下顽强地搏动,如同风中残烛,却不肯熄灭。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许小祁,你给我听着……”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听到没有?”

“薛茴马上就到……你给我撑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强大的意志,穿透层层痛苦和黑暗,直抵那濒临破碎的意识深处。

帐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鬼骸驿军营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感受着中军大帐内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恐怖威压。而帐内,时间在生与死的边缘疯狂拉锯。段墨鄢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在床边,用温热的布巾、用紧握的手、用嘶哑的命令,与那名为“蚀骨青”的死神,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惨烈的争夺战。每一息,都漫长如年。他在等待,等待那个能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身影——鬼手薛茴。

夜已深沉,鬼骸驿的寒风愈发凛冽,吹得营帐布幔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内,烛火依旧通明,却驱不散那份凝滞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段墨鄢如同一尊石雕,单膝跪在床榻边,紧握着许小祁冰凉的手腕,指腹感受着那微弱却依旧顽强搏动的脉搏,目光片刻不离她苍白痛苦的面容。每一息的流逝,都像是在他紧绷的心弦上重重拨动。

就在这死寂的煎熬几乎要将人逼疯之际——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影八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将军!薛神医到了!”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段墨鄢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许小祁的手,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身形清癯的老者,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被影三几乎是半推半扶地送了进来。老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正是有“鬼手”之称、医术通神却也脾气古怪的神医——薛茴。

“薛老!”段墨鄢一步上前,声音嘶哑紧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快救她!”

薛茴的目光越过段墨鄢,瞬间锁定了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许小祁。他眉头紧锁,没有一句废话,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随手将药箱放在一旁矮几上。

“让开!”薛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甚至有些不客气。

段墨鄢立刻后退一步,将床边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目光却死死黏在许小祁身上,如同护崽的猛兽。

薛茴坐下,伸出三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搭在许小祁的左手腕脉上。他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脸上凝重之色越来越重。片刻后,他猛地睁眼,眼中精光爆射:“‘蚀骨青’!好烈的毒!再晚半个时辰,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怒意,显然也深知此毒的厉害。

段墨鄢的心猛地一沉,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气。

薛茴不再多言,动作快如闪电。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布卷,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金针!他捻起几根最长的金针,手法精准如鬼魅,瞬间刺入许小祁头顶、胸口几处大穴!金针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强行激发她身体的最后生机,护住心脉!

紧接着,他取出一柄薄如柳叶、锋利异常的小刀,在烛火上飞快地燎过。他小心地解开段墨鄢之前匆忙包扎的布条,露出那狰狞的伤口和幽蓝的箭头。薛茴眼神专注,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小刀极其精准地沿着箭簇边缘,极其小心地划开了许小祁手臂上已经呈现青紫色的皮肉!

暗红发黑、带着刺鼻腥臭的毒血瞬间涌了出来!

薛茴立刻用干净的棉布按压、擦拭,不断挤出毒血。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避开重要血管和神经,却又确保尽可能多的毒血被排出。黑色的污血染透了一块又一块棉布,看得段墨鄢目眦欲裂,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毁天灭地的杀意!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直到涌出的血液颜色终于由暗黑转为较为正常的暗红,薛茴才停下。他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碧绿的小玉瓶,倒出一些散发着浓郁清苦药香的黑色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周围,最后用干净的白纱布仔细地、松紧适度地将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薛茴再次搭上许小祁的脉搏。这一次,他凝神的时间更长,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长吁一口气,这才抬眼看向一直如同标枪般矗立在旁、浑身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段墨鄢,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斩钉截铁:

“好了。毒血已排出大半,护心针也稳住了她的本源。老夫的药膏能克制残余毒素,阻止其蔓延侵蚀。许小姐……已无性命大碍。”

“无大碍”三个字,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击穿了段墨鄢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虚脱的狂喜和松懈感猛地冲击着四肢百骸!那一直死死压制着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难以言喻的后怕和……深深的疲惫。

他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住。他死死盯着薛茴,声音干涩得厉害:“当真?”

薛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哼了一声:“老夫‘鬼手’之名,岂是浪得?阎王手里抢人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丫头命硬,加上你之前给她喂的解毒丹争取了时间,算她造化!” 他顿了顿,看着许小祁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脸,补充道:“不过,毒素入体,元气大伤,需得好生调养。高热还会持续一阵,老夫这就开方子,按时煎服,每日更换伤药,静养月余,方可无虞。”

薛茴说着,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张药方。他写得很仔细,用量、煎法、注意事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段墨鄢立刻示意影三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如同救命符般的药方:“立刻去办!用最好的药!快!”

“是!”影八领命,如获至宝般捧着药方冲了出去。

薛茴收拾好药箱,看了一眼依旧守在床边、目光须臾不离许小祁的段墨鄢,那眼神复杂,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了然。他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老夫去对面帐里歇息,随时观察。有事叫我。” 便背起药箱,掀帘走了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但那份令人窒息的死亡阴影已然消散。

段墨鄢缓缓坐回床榻边的矮凳上,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的、如同钢铁般的意志力仿佛瞬间抽离,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许小祁额前再次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指尖传来温度依旧偏高,但已不再是那种滚烫得吓人的热度。

他拿起旁边水盆里温热的湿布,再次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视和不易察觉的……后怕。

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那被白纱布包裹的地方,依旧让他心头刺痛。他想象她翻墙时被刮破的裙摆,想象她偷听时紧咬的下唇,想象她发现真相时那惊惧绝望的眼神……最终定格在她推开厢房门时,那不顾一切的、带着愤怒和救赎冲动的身影。

这个傻姑娘……倔强得让人心疼,也勇敢得让人心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她冰凉的手背。那细腻的肌肤下,微弱的脉搏正一下、又一下,顽强地跳动着,宣告着生命的回归。

“没事了……”段墨鄢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温柔,仿佛在安抚沉睡的她,也像是在安抚自己那颗刚刚经历惊涛骇浪的心,“薛神医说……你没事了。”

就在这时,许小祁似乎有所感应。她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声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呓语。

段墨鄢立刻俯身靠近,凝神细听。

“……父亲……为什么……”

“……李大人……孩子……”

断断续续的字眼,如同破碎的呜咽,充满了痛苦、不解和深切的悲伤。

段墨鄢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幽深复杂。他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痛苦挣扎的模样,一股冰冷的怒焰再次在胸中燃起!许攸!这一切的根源!

他轻轻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低沉而坚定地在她耳边低语,如同立下誓言:

“别怕。”

“真相……我替你讨回来。”

“所有伤害你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受伤的手臂,落在她微微蜷缩的手指上。忽然,他的视线凝固了——在她紧握的、没有受伤的左手掌心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深褐色的……干涸血迹?而且,那血迹里,好像还嵌着一点什么微小的东西?

段墨鄢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极其小心地、用干净的布巾一角,轻轻蘸了清水,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那只紧握的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

随着污渍被擦去,他清晰地看到,在她掌心靠近小指根部的位置,除了她自己挣扎时可能划伤的细微血痕,赫然还粘着一枚极其微小的、被血污包裹的……玉质碎片?像是什么饰品崩裂的一角?颜色温润,带着暗红的血渍,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绝不是许小祁自己的东西!是在慈安堂……挣扎时……从冷锋身上抓下来的?还是……从李贽家人那里沾染的?

段墨鄢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枚染血的微小玉扣碎片,放在掌心,对着烛光仔细端详。虽然极小,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极其细微的、独特的云纹雕刻痕迹?

这可能是关键证物!

他立刻将这枚染血的微小玉扣碎片用干净的丝帕包好,贴身收藏。随即,他沉声对着帐外吩咐:“影五!”

“属下在!”影五立刻出现在帐帘外。

“立刻去查!京城所有玉器行、当铺!尤其注意西城‘集雅斋’!查清这种质地、这种云纹的玉扣碎片,可能出自何处!何人所有!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楚!” 段墨鄢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力量,指向性极其明确!

“是!”影五领命,身影瞬间消失。

段墨鄢的目光重新落回许小祁苍白的脸上,眼神深沉如海。他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心,低声道:“你找到的……或许就是撕开这黑暗的……第一道光。”

夜还很长,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帐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许小祁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段墨鄢守在床边,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复仇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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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有相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