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好在周可很快就适应了重新获得的学生身份,开始本分地呆在f大上课。其实他手上还有钱够他生活的,但他还是找了个周末辅导初中生数学的家教——对方是挺有钱的单亲家庭,妈妈独自一人带小孩大概是关照不过来,就想找个大学生来带一带。其实那小孩儿成绩不差,只是和大多数青春期的男生一样是浮躁的。

不过好在还算听话省心,给的钱也不少,给周可省下很多麻烦。

忙碌起来的周可一头扎进学习里,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由学习带来的纯粹的快感。中间间断的这一年里他偶尔会担心自己已经失去了以往入定般的学习状态,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好久不曾在他面前展开的他所热爱的学科终于再次迎来了它的忠诚的信徒,周可充实得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这天他穿着夹克还没走出宿舍的大门就被正好也出门的朱樟叫住说:“今天降温了,你穿个夹克肯定不够的,快回去加点衣服。”

打开门果然是一阵寒意,周可这才发现居然又到一年末尾了。他笑着谢过了朱樟往回走打算把自己的毛衣翻出来穿着,沿路又碰到了另一个导师手底下的同届的同学,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

朱樟看到了跟和他一起出门的室友吐槽:“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把生活常识过没了的。”

室友问:“对啊,你不是说你们之前是本科室友么,他怎么低一届?”

朱樟说:“人家不想说绞尽脑汁搪塞我呢,我还能逼他说不成?不过这一年他倒是学会了跟人打交道。”

室友又说:“啥叫学会跟人打交道?我看他跟他们那几个人都关系挺好的啊。”

朱樟摇摇头:“就是这样才觉得奇怪啊。你不知道,他原来可是首屈一指的高冷学霸,能不跟人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的那种。”

室友惊奇了:“看不出来呢。现在他的脾气很好啊。”

朱樟想说周可其实原来脾气也很好,也是一个很叫人舒服的人。不过想了想又没开口。这两般模样的周可里的微妙差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原来的周可是冷淡甚至冷漠的,他待人接物的方式虽然是安静而礼貌的,但这种礼貌里便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冷意;现在的周可却是温暖的。他一直是温柔的,可现在的周可甚至偶尔是圆滑的——哪怕现在他很多时候说的很多话都比以往更像真情袒露、更直率,可跟他一起住了快四年的朱樟却能分辨出这里面比以往甚至更少几分真心。

上楼找毛衣的周可不知道朱樟在后面议论自己的变化。他现在在这儿读研都像夙愿成真,早早地在巴别塔里住下了,自然也就关注不到外面的季节变化。他终于穿好衣服再次出门的时候好笑地想,好歹也是自己生活了一年的人,居然还要别人提醒加衣服,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寒假放假之前朱樟和周可又吃了一顿饭。两人已经不在一个年级其实共同的话题算不上太多,整个学期里也就只剩下点个头打个招呼偶尔吃吃饭的交情。朱樟刚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回家过年就听说周可申请了假期的宿舍没打算回家。

两个人坐在校门外一个小饭店里,桌子上是烧烤。店里不太通风,热气返上来,朱樟稍稍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点问:“不回家过年么?跟家里关系还是不好?”

周可喝口可乐摇摇头说:“不敢回去啊…快两年没回去了,现在打个电话也要说我几句要我变正常。哪有什么正常?算了,就呆在学校吧,免得回去把我关了扭送什么戒同所里去。”

朱樟吓了一跳,一口没咬到肉串上磕了牙:“嘶…啥玩意儿?戒同所?”

周可笑笑:“这么惊讶干嘛,老一辈么,不接受也很正常啊。当时毕业了他们把我手机电脑收了要送我去戒同所被我逃了,就再没回过家了。要是现在回去了他们有防备了我指不定就逃不掉了呢。”

朱樟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只是叹了口气。周可现在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说起这些别人恨不得藏一辈子的事,果然还是被迫修炼过了吧。

饭快吃完,朱樟犹豫了一下问:“那…你现在和杨浦……”

周可听出了朱樟想说什么,反问回去:“杨浦他有交新的对象吗?”杨浦觉得自己是喜欢男的的吗?周可不敢确定。他希望当年杨浦是真的爱过他,又害怕自己就这么耽误了人家走正经路。万一人家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呢?虽然兴起了两年多。

朱樟说:“应该没有吧。我没听说过。”犹豫了一下,又补上了一句:“我觉得至少当时,他挺喜欢你的。”

周可低头笑了笑,轻声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愧疚啊。还得再等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的意思呢,是不论如何我也要找个机会再跟他见一面、吃餐饭,把所有东西都解释清楚的。只是我觉得还不到时候……很多事情都还没解决呢。何况,我大概也变了很多,他还想不想要我、想不想走这条路都是未知数呢。人家的人生,我总不能就这么去给人毁了。”

朱樟不置可否。

于是周可又度过了一个一个人的春节。p市早就禁了烟花,这年便更没了味道。周可泡了碗泡面跟着电脑上直播的春晚熬到了十二点,听着主持人的贺词给几个熟一点的同学发了新年快乐就关灯准备上床睡觉了。

翻来覆去,周可又给妈妈也发了一句新年快乐。他点开杨浦的对话框——杨浦仍然是他的置顶。他没删掉杨浦,如果杨浦也没删掉他的话,他现在大概能发过去一句新年快乐。周可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发出去那句话,收了手机睡了。

三月份奶奶忌日的后一天,周可回了趟x市。他仍然是什么都没带,定了一大早的火车票,下了火车就叫了车直奔陵园。奶奶的坟前有新鲜的贡品,字也一看就是新描的,昨天爸爸他们肯定来过了,不知道怎么解释的自己的缺席。去年他就没有来,因为在工作不好请假,也因为不知道来了能怎么样。

今年他仍然是迷茫的,却还是找人借了个桶给奶奶烧了点纸钱。周可跪下来才能跟石碑上奶奶的照片平齐,他说:“奶奶,小可不孝,去年没来看您。爸爸是怎么跟你说的?或者他没跟你解释,我来跟您解释解释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喜欢一个很好的男生。他真的很好,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真的。可惜爸爸妈妈他们不大能理解,我们都做出了挺过激的举动,所以现在他们儿子不在身边,我有家不能回啦。”

“奶奶,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我其实没有那么天崩地裂、觉得没了他就活不下去,反而,我活得还挺好的,这是不是很对不起他?对了,他叫杨浦,跟那个地名一样的字。为什么他叫这个名字呢?可能是他是水边出生的?”

“但是我真的很想他……奶奶会生气吗?我真的很想他。我觉得我再也不会对下一个人像对他这样心动了。想念是爱吗?我好想见他一面啊……真的,奶奶,如果能见他一面,我怎么样都可以的。可是我现在甚至知道他在哪也不敢去找他。我怕他早早忘了我,也怕他还恨着我、恨我不告而别丢他一个人,连个解释和安慰都没有。”

“奶奶,我想去找他,你觉得可以吗?等我读完研究生,找个稳定的工作,我想去找他,这样不论再发生什么,我也可以养活的起两个人、可以有底气有储备地跟别人抗衡了。他还会想跟我在一起吗?”

絮絮叨叨,毫无逻辑也词不达意,但周可却觉得满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说过自己的感受了。他对别人表现出来的平静和通透并不是装出来的——都要两年了,还有什么想不通、想不开的呢?只是很多东西无人能说,也不希望有人评判,也就只能跟已经去了的人说说聊以自慰了。

周可中午就回了学校泡进了图书馆。再等他从图书馆出来都八点多了,周可乱跑了一早上又学了一下午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出来图书馆的门,周可看到一个他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的身影。正好一阵风吹过来,周可恍惚地站在原地想:是奶奶显灵了真把人带到自己眼前了,还是自己这么久没吃东西已经饿出幻觉了?

不知道。周可只知道这一刻他所有以为已经销声匿迹化为想念的感情都在这一瞬间沸腾起来,嚣着要冲昏他的头脑。它们一如两年前那样鲜活又刺激,酸酸涩涩膨了满心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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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纸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