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几分钟，周可才如梦初醒般的走到杨浦面前去。一共不超过二十步的距离，周可走得连腿肚都是酸涩的要立不住了。
哪怕从前再亲密，两人也已经一年多快两年没有见面了。尴尬在激动之后涌上来吞没两人，许多话只能闷在心里，现下居然有点相顾无言的意思。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周可盯着杨浦的眼睛，轻声说：“好久不见。”杨浦看起来更成熟了些，看来社会的风吹雨打还是残酷的，连杨浦这般乐观而努力的人也会在眉眼里显出疲惫和操心的痕迹来。
自己呢？周可从没留意过自己有没有变化，也从没有刻意要去给自己什么变化。他的发型没有变、穿衣服的风格没有变，当然身高也没有长高，还是差了杨浦几公分。这样的他，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是杨浦会喜欢的人吗？
杨浦也低声回：“好久不见，周可。”
周可动也不敢动，怕杨浦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只是问：“你怎么在这里？找朱樟师兄的吗？我今天没在图书馆看见他，他大概不在呢。”
杨浦摇头：“不是的，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年年初从首都调到p市来了，刚下班来逛逛。”
周可点点头，很自然地说：“从首都总部调到p市，那肯定就是升职了。恭喜啊，杨浦。”一面在心里想：他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叫朱樟师兄，大概是朱樟跟他提起过自己。那么，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杨浦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后面是“我是来找你的”？会不会，杨浦和自己一样也想着要见一面、要再试一试？
这想法让周可体内剩得不多的能量都燃烧起来。
杨浦点点头。他没想到周可能直接就说出升迁恭喜这样的话——以前的周可显然是不会甚至于不屑于说这种场面话的。杨浦想要把原来的内里的周可从他的外壳里掏出来好好按在怀里，好好问一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样的变故让他只能不告而别。
可还不是时候。
周可终于想起来自己还饿着，下意识问了句：“你吃了吗？要不……”又很快反应过来：“哦都这个点了，你肯定吃过了。那你先……”
逛着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杨浦已经截过话头：“我还没吃。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一起去吃吧。”
其实周可也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他常去的也不过食堂和外面小巷里的烧烤摊，省时又省钱；只是总不能请人到食堂吃饭。于是想了想两个人还是去了附近的连锁火锅店。这种东西虽然不会惊艳，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坐在蒸腾的水汽两头，两人再次沉默下来。这次倒是杨浦先开口：“你当时不是保研了吗，怎么到f大来了？”
周可沉默了一下开口：“你还记得王松吗？两年前差不多这个时候我爸妈来学校找我，听到了王松无意间说了句我男朋友什么的。他们本来也传统嘛，指望着我有出息、结婚生子让他们享受天伦之乐，就挺生气的。后来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戒同所要送我去，我就从家里跑出来跑到p市了。我怕回x市了他们碰到我又抓我回去或是心里不好受，就想着自己打工挣钱再考研考到这边算了。”
周可说得挺轻松，对他来说确实已经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早就无所谓了。他能很自然地对所有想加他微信、跟他发展关系的女孩儿说“不好意思啊我喜欢男生”，能对朱樟说这段他其实本不想再多回忆的经历，对着杨浦仍是胆怯的。他不想杨浦觉得自己在卖惨博取什么感情，也不想用这些事情去绑架他说“我是为了你才过成现在这样的，你得负责”之类的话。
这本来就一直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一开始选择的放弃杨浦回家，也是他自己为自己选择了离开家、选择来p市，没有任何人应该为这些负责。
周可继续说：“当时分手，你肯定很不好受吧。当时家里反应很大，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还是被吓到了……对不起，当时还小，人也怯懦。其实对不起也没什么用，发生的事情我也没办法改变，但是该说的还是得说。”
手边只有酸梅杨，他看了一眼笑了笑，端起杯子：“也没酒，我也不太能喝酒。我用酸梅汤代替，向你赔罪了。”仰头把杯子里的酸梅汤喝了。
杨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句话就让周可把曾经两人的痛楚剖开了摆在桌面上一幅任君采撷的样子，杨浦只觉得怆然。周可很熟练地给两人都留足了脸面和退路，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他的家庭，这个社会，甚至当时还不太懂事的杨浦和周可本身。
这一年多他也从职场学到了很多场面话和你来我往的试探方式，可杨浦一点也不想用在周可身上。他只心疼自己原来那个外面看着冷冷的其实有着很温暖的内里的周可居然要一个人经历这么多事情、居然不得不变成这么个外面看着温和却圆滑冷酷到抓不住的人。他的小神仙被贬谪到人间历尽磨难，现在却还是把最后一点火光留给了自己，杨浦只觉得不配。
他从没有哪一刻怪过周可、也没有想要周可的道歉。他了解周可，知道周可的爱和忠诚，也因此只是想听听前因后果而已。他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问：“当时我送你到火车站，你是来p市？”
周可没想到杨浦什么也没有评价，只是问这个，回答：“嗯……也不算来p市。当时已经在p市住了一会儿工作都找好了，其实已经该说是回p市了。”
这么一顿饭吃完，已经快十点钟了。周可问杨浦家住哪，一问发现居然挺远，要坐很久地铁才行。周可把杨浦送到地铁站转头会宿舍洗澡。毛衣本来就吸味，脱下来还能问到明显的火锅味儿，明天大概得换一件穿了。他在淋浴头下突然想到某个首都的夏夜，也是带着火锅的味道，两个人在街上旁若无人地接吻拥抱。
杨浦在首都呆了一年多。那些日日月月里他有没有再次经过那条路、有没有在那里想起过自己？周可艰难地纾解着自己压抑很久的**，很不要脸地继续想：杨浦有没有在这样的时候想起过自己？世界这么大他们还能再次相遇，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能奢望一个再续前缘的未来？
洗完澡出来，周可时隔两年收到了第一条来自杨浦的消息，虽然只有“到了”两个字，却让周可几乎要哭出来。哪怕在没有联系的日子里，他们好歹也没有删掉彼此、没有放弃。
他回了一句“早点休息，晚安”转头点开朋友圈。他和杨浦都不是发朋友圈的人，可今天却看到杨浦发了第一条朋友圈。这句话来自《了凡四训》：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