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到f大的校门口，周可才意识到自己时隔一年终于要再一次踏入校园、成为一个学生了。他没什么行李，也没有接送的朋友亲人，形单影只地夹在兴高采烈的人群里办理入学，免不了还是觉得心酸。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周可居然一下子有点不适应校园生活了。那些早早离他远去了的宿舍楼和食堂的回忆又再一次涌上心头，本是全新的环境也叫周可看出了几分熟悉与怀念来。
研究生不同于本科入学，办完该办的手续在宿舍安顿下来周可就去找导师了。说来也幸运，研究生宿舍是双人间，而周可占了名字的优势成了最后一个单拎出来的单数，自己一个人一个寝室。其实他也不怕和舍友打交道——工作了这一年都住在员工宿舍，什么样的人、什么样奇葩的事情没有经历过？何况这里怎么也是高等学府的研究生宿舍，大约是不会有地痞流氓式的舍友的。不过就算这样，那也比不得一个人住：自由自在不用小心任何人的感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爽的事情了。
办公室里快退休的导师端着茶杯说：“周可啊，今年我本来都不打算带研究生了的。那几个博士带得我心力交瘁——你是真不知道他们！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读到博士的！结果，我一看你的成绩就觉得奇怪，你参加了两次比赛成绩都很好，早早在x大保了研，x大也是很好的学校，怎么想着过一年再来考这里的研究生？我也是惜才，才接下你啊。你可得争点气，让我省点心！你要再不省心，我就要一口老血喷出来咯。”
周可忙不迭应了一串感谢：“谢谢程老师！我肯定会努力的！”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什么过了一年考过来。上次解释这个问题还是在x大拿毕业册的时候跟老师们请辞，说的原因是家里出了点变故，他要先去打工。可他还是觉得这么回答也不是个事：老让人觉得自己穷苦而清贫，其实也是没有的。家里不是出不起钱，只是出钱的前提他没法答应；他这一年又没有什么花销，钱大多都攒下来了，手上虽然算不上富裕总归是不羞涩的。
程老师倒是没纠结这种小事：“小朱怎么还不来？我让你朱师兄带你逛逛校园熟悉熟悉，他散漫惯了也是不省心的，说了两点两点这都两点十分了！不成样子！”
周可笑笑，说没有事的。办公室里也有空调，呆着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过了两分钟，门被推开，果然是朱师兄进来了。周可闻声抬头一看，居然还是个熟悉面孔。
朱樟一愣，倒是周可先伸出手：“师兄好，我是周可，今年程老师新带的研究生。”
朱樟摸不着头脑，也伸出手握了握：“你好……？我是朱樟。”
程老师数落了朱樟几句放两人走了。
下楼的时候，朱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周可，你怎么……怎么成我师弟了？”
周可看着他跟以前几乎没有变化的脸，笑笑：“很长的故事了。经历的时候觉得惊天动地，现在回看倒觉得其实都是小事。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留在x大呢，最后还是考出来了？”
朱樟看着周可，有一会儿没说话。就这么不到五分钟的相处，他就已经看出来了周可的变化。周可比之前稍稍晒黑了点，但还总归还是白得很，只是没了上次毕业典礼上看到的病意。现在的周可话比以前多多了，说话的时候脸上总带着安抚性的微笑，是个看上去就温和而熨帖的人物。以前的周可也是个完美的倾听者，却也只是个倾听者，在很多事情的回环处理上却仍是带着少年人的尖锐和一意孤行的——才一年时间，周可的这种尖锐居然尽数被藏了起来，他经历了些什么？
朱樟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回答：“是啊。你……搬走之后没多久其实我考研的结果就出来了。考到了这边，也就没留在x市了。”
周可点点头：“这样啊……”过了一会又问：“那你和周加意杨浦他们还有联系吗？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周可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朱樟，但脸上神情还是之前的温润，就好像真的只是顺嘴问一问多日没见的老友近况。可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周可到底在问什么。
朱樟想了想说：“周加意和刘子媛，就他那个女朋友考了本校的研究生，现在应该在x大读研。杨浦去了首都工作，我觉得他做得不错，听说好像挺受领导赏识的。”
周可点点头，看着他又笑笑：“那就好。当时闹那么一出大家心里都不舒服，我知道的，总想着找个什么时间跟大家好好道个歉。可惜后来又节外生枝出了很多事，我跟大家也就渐渐断了联系，也就不好再提什么了。特别是杨浦……当时情况紧急贸然跟他没头没脑提了分手，是个千不该万不该的下下策，到底是没经事处理不好，肯定叫他不好受了很久吧。我对不起他，心里总是愧疚的。”
朱樟说不出话来。杨浦确实不好受了一会儿。那天周加意和朱樟出完午饭回来，推开门看到的是坐在桌前哭到几乎要厥过去的杨浦和周可空了的床铺。哭过一场的杨浦好像很快走了出来，只有朱樟和周加意觉得杨浦越来越无言沉默了。杨浦本来是个张牙舞爪情绪外放的人，从那之后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什么事都往肚里咽，看得他们两个心惊胆战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
不过后来他们也就不想着照顾杨浦了。杨浦就这么长大了、不再像个公子哥了、变成了个沉稳的成年人了，大概误打误撞也算是周可的离开带来的一件好事。
总觉得自己还小还小，这一下子的成长也算是刻骨铭心了。
朱樟没想到周可会主动提起这些事情——这也非常不是原来的周可的性格。周可的坦然和坦诚让他甚至有点官方而流于表面的话变得非常真诚。朱樟不得不再一次思考，周可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杨浦痛过了、嘶吼过了便长大了，周可又是在怎样的“紧急情况”下修炼成现在这颗玲珑心的？
朱樟领着他逛了一圈，时间也才四点，是个尴尬的点。倘若再晚些也能理所应当请人吃个饭，再早些把人送回寝室要人好好休息晚点再约也行；可现在说吃饭也早了，回了寝室又坐不了一会儿就是饭点。
周可体贴地说：“朱师兄肯定很忙吧？要不你先去忙，咱们找个周末再约？我也想好好请你吃个饭赔罪呢。”
朱樟摆摆手：“这师兄都叫了，怎么好意思要你请客？再说了，追根究底这也是你和杨浦的事情，对我你又何罪之有啊。你爸妈来p市了吗？要不我带着你们一家人在附近逛逛熟悉熟悉？”
周可摇摇头：“我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我出柜之后家里就不怎么管我死活啦。我在p市也呆了挺久，附近也熟的。不过，你知道哪里可以看看附近有没有小孩儿要家教的地吗？”
朱樟想了想说：“学校有个公告栏偶尔会有家长来贴小广告，我带你去看看。”
走了一会儿朱樟又挑着词开口：“你现在……要找工作？”
周可倒是没觉得怎么样。他自给自足一年了，工作和缺钱对他来讲早就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了。他只是说：“嗯。早点做打算嘛，总得给自己留点余量。”转个话头，他又说：“不过，我也不是特别紧张，请你吃个饭的钱还是有的！”
朱樟只觉得真的要重新认识周可了。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呢？大概是一些杨浦听了会心疼死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