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笔试之后周可就真正忙了起来。标准化的考试他总是能十拿九稳——毕竟有很多真题和预测供他参考,上考场前自己是什么水平早就一清二楚了,但面试就不是这样了。面试存在很多突发的无法预测和预估的情况,是没有办法“准备好”的,能做的也只是再多想一点、多准备一点而已。
到了春节的时间,大多数人都要回家过年,周可就和另一个来打寒假工的旁边大学的学生一起看店。一般人都是打暑假工,很少见到寒假出来打工不回家过春节的,所以周可多问了两句。
这个叫安文博的大一的小弟弟倒是没什么忌讳,笑笑说:“我爸妈都去世啦,春节也不想去亲戚家给人家找不愉快,出来打打工正好还能赚点钱,现在加班工资可高呢。”
周可啊了一声赶紧给人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安文博摇摇头,正好前头来了客人,他蹦蹦跳跳跑去前台接了。周可看着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谁不苦呢?谁不都是苦海里找点乐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吗。
大年初二周可没有排班,难得的睡了个懒觉。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新年好,妈妈要他回家。
妈妈在电话里说:“新年了,去年过年没了你奶奶,今年又没有你在家了,这都是什么事?我知道你有脾气,有脾气也回家说好不好?妈妈爸爸送你去那里也是为你好啊,你不能这么不听话…”
周可听到前几句心里狠狠揪了起来。那么一大家子人在这么两年的时间里走的走散的散,确实对于留在原地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亲眼看着离开的身影自己却无能为力才是最最难过的吧。
可他不敢回去。爸爸妈妈至今仍然觉得戒同所是“为他好”,他回去了是不是就会被更严密地监视、完全失去逃脱的机会然后被迫接受所谓的“治疗”?他原来从没想过父母会做出这种事情,所以对他们叹息也好无奈也好,却是没有害怕和不信任的。可事情发生过第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周可不敢以身犯险,父母儿女之间因为血缘和长久共处一室而产生的无理由的信任就这么被打破、再也回不去了。
周可挂了电话,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叹了口气。
可惜上天大概不想周可今天学习,他刚坐下来打开资料就又收到了安文博的电话。
电话里,安文博听起来都快要哭了:“周可哥,有人在店里闹事,店里只有我和小花姐,怎么办啊?”
周可一面站起来穿外套一面指挥安文博:“你让小花去后厨打电话报警,你在前面看看能不能劝一劝,自己要小心,我马上就来。”
直到下了楼周可才反应过来:自己去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打架。可他算是这里的大家长了,话都说出去了,也只能继续往店里跑了。
还没推门就能看到有几个壮汉站在店里拿着椅子打架。周可悄悄松口气:好歹不是打店员,互殴的话应该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他找到战战兢兢站在一边想劝架又不敢的安文博问是怎么回事。
安文博看他来了像抓了个救命稻草:“我也不知道,这大过年大中午的怎么就打起来了?本来是那个穿红毛衣的大哥先来坐着了,结果后来那俩穿黑衣服的来了被红衣服大哥绊了一下,就打起来了。”
还真是……大仇大恨啊。
周可确认了一遍报警了没,就上去劝架了。其实周可也是害怕的——没有人能对着举着凳子的彪形大汉不害怕的;可他还是得上。劝人不过也就从两个点出发:大过年的和没啥大事。他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讲道理,后来发现其实两边人也没有真的要给对方开瓢的意思,只是拉不下面子先认那个怂而已。
周可心里哼了一声,声音也冷下来:“大哥,这大过年的举着凳子又什么意思呢?我们已经报警了,到时候警察来了大家是想在局子里过年吗?蹭国家的饭也不是这么蹭的。都不是什么没头没脸的人物,这么作践自己干嘛呢?”
红衣服大哥哼了一声,随手把凳子一甩。黑衣服的两位却还没算了的意思,周可伸手抓住了其中一个人手上的凳子,轻声说:“何必呢,大哥?”
好在这个时候警察来了。大哥狠狠把凳子甩了,先砸了周可的手臂一下,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事情处理好之后,周可才有空把袖子卷起来看自己的手臂。青了一大片,不过也没有肿得很厉害,应该是没有骨折。
安文博一脸崇拜地对他说:“好帅啊周可哥!你刚才的眼神实在是太凶太帅了!”
周可第一次听人说自己很凶很帅。他一直是个乖巧的好脾气的好学生,从来都是温柔的体贴的,现在居然有人说自己凶、帅了,也是很新奇的体验。他这才反应过来:离开家、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和期待的大半年里,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变化。他有点认不清自己了:他是生来就是这样只是被压抑了呢,还是这大半年的不停与人相处的工作时间里他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回想一下,他在这半年里因为工作确实比以前更会与人相处了。他学会了对着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也学会了怎么开始和结束话题:职场嘛,这些是不想学也得学的。很多人身上都有很不同的故事,和他们相处或多或少都能学到很多东西。
原来他总不能理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现在却觉得自己便是例子了。周可禁不住想:杨浦如果见到现在的周可,会更喜欢自己吗?还是说,这份少年时的感情,和所有无疾而终的初恋一样,变成了美好而不可追忆的往事,早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呢?
很惭愧的,周可并没有像什么青春校园小说一样无时无刻记挂着杨浦、觉得时间天昏地暗生无可生;他太忙了,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全身心投入,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想念。可在难得的闲下来的时光里,杨浦这两个字几乎涵盖了他的所有。曾经的两年半的时光留下了太多可供比较的生活片段,走在街上也会想起杨浦、买东西会想起他、躺在床上也会。
这种感情周可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能称为喜欢了。曾经他喜欢杨浦、喜欢他的帅气和恣意,现在他只是想念杨浦这个人而已。这个人的一切他居然都在不经意间被记住了,丝丝入扣地纠缠进自己的生活,周可甚至无法想象换个人他会怎样——太荒谬了,周可的生活里怎么可能没有杨浦呢?
周可不能没有杨浦。就算没有杨浦的人、也必须有与杨浦相关的回忆,总之是得有点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