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一直到火车站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只剩下车内放着的音乐。周可犹豫很久想要开口解释,可又觉得语言实在是太苍白了。他还没有厚颜无耻到可以对着杨浦理直气壮地说出我为了你从家里逃了出来这种话——本来也不是实话。

肯定有杨浦的因素,但周可逃出来这件事扪心自问还是为了自己。他们在一起之前周可问杨浦怕不怕从神坛跌落从此陨进泥里成为人人都是刀俎的鱼肉,杨浦大概是没明白几乎没有思考就回了不怕;可周可害怕。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差、觉得自己这也不行那也配不上,怎么做都做得不够好,对于他人的失望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他不是没看过那些讲要做自己的心灵鸡汤,只是这些事情谈何容易?他在这儿犹豫徘徊了二十几年,才终于在这个时间点做出了选择。现在他不需要仰仗父母的资助了,很多事也就多了底气和选择的余地;可他仍然是害怕的。大多的同龄人还在“你做好了就做好了,做不好回来还有爸爸妈妈做你坚强的后盾”的阶段里,可周可已经没有退路了。他都已经逃到遥远的p市去,是万万不可能再回来的了。

火车站到了,周可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转过头去杨浦扶着方向盘正看着自己,两个人就这么对视发起愣来。

后面排队下客的车不耐烦地拍了下喇叭,周可这才回过神来。话都到嘴边了,他还是拍拍杨浦的手臂,只说:“注意安全。保重啊,我走了。”杨浦这两个字在嘴里滚来滚去几乎要化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杨浦点点头,说了声去吧就回过头去点火了。周可甚至没有回头。这么半尴不尬的快一个小时车程居然让他心情还不错,他突然想起来不知在哪里看的一句话“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他笑笑,自己这也算是真男人了。

杨浦看着周可就这么走进了车站的门里才走。周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现在连行李都没带、甚至毕业的文件什么的都是拿在手上的,这样他能去哪里呢?

不知道,杨浦有点烦躁,大概是个谜了。

回到p市的周可很快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在麦当劳工作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看见各种各样的生活。他原以为自己大概会过得挺惨的,没想到居然还渐渐享受起这种工作、不工作的时候学习的生活了。

周围的同事也很关照他,听说他要考研就多给他安排些人少的班,让他偶尔也能偷个懒学习。周可对这种照顾很是感激,但很多时候甚至难得分出时间精力来一一感激一遍。

时间已经很紧张了。别人提前一年开始备考,他只剩下了半年,还想考上一个好学校的好专业——至少得比x大好才对得起自己吧。这么想着,他的日子恍惚回了高三似的,两点一线翻不出花样来,也就没有心思再去考虑什么自由和抉择了。上班其实挺辛苦的,周可身在其中才发觉钱的难赚。他偶尔会想:爸爸是怎么养活起这一家三口,还能在x市买个小房子小车的呢?就他这么工作,感觉买房买车都是天方夜谭。好在他也不着急买房买车,他只需要赚出来接下来两年研究生的学费和住宿费就好了——生活费他可以节省一点、再去找几个家教。他不难养活,这样就足够他读完研究生了。

同他一起工作的小敏姐总是喜欢没事的时候来看周可做题。小敏姐老家在农村,读完初中就被家里人送到大城市来给弟弟赚学费了。以往这样的新闻出现在电视上周可都还要啧一声,现在才发现这样的人竟然身边就有。他问小敏姐不恨家里么?

小敏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有什么恨的?生了养了,我命不好罢了。女娃儿嘛,命都是贱的。”连神色都没有变。

周可哑然。小敏姐不是怨天尤人的人,在这里工作也总是乐呵呵的。可,为什么女娃儿就该命贱呢?这个问题和为什么同性恋是错误的一样,是无解的。在社会和历史的长河里形成的难以扭转的偏见根深蒂固,扎在这些“弱势群体”身上好像原生之罪——你是女的、是同性恋、是胖子、是长相不好的,你便是错的。做这些人好像总得比别人做得更好、有比别人更强健的心脏才能和他们平起平坐,这本就很不公平了。

只是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周可也只能唏嘘,然后继续埋头回去做题。

他离家出走的第一个星期还是激动而愤慨的,后来也就慢慢平复回了最原始的“周可状态”。一开始还是妈妈悄悄背着爸爸打个电话来叫他回去,后来看他已经安定下来就成了两个星期大哥电话,再后来爸爸偶尔也在电话里讲两句话了。

这是在奶奶去世之后,周可再一次感受到血浓于水。有什么放不下的怨念呢?大家冷静冷静,总归还是一家人的。谁也绝口不提当时的事,就这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考研的那天,他站在f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距离上次踏入校园已经有半年了,他居然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了。原来考试有同学或是父母陪着,后来有杨浦和朱樟,走着走着他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

人生嘛,周可安慰自己,不就是慢慢走散的过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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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纸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