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头一回的叛逆，第二第三回就很自然地接踵而至了。周可从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这么荒唐过，也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自由过。他大学四年过得虽然算不上清贫却总还是节省的，再加上参加比赛啦考试啦之类的奖金，他手头的钱并不是不能支撑他一段时间。
从酒店退房，周可买了一张去p市的高铁票。小学的时候他曾经和爸爸妈妈来过这个繁荣到几乎有些虚拟的城市。当时太小了，爸爸也只是到这儿出差顺带捎上了妻儿，周可并没有什么机会好好认识这座陌生的城市。可他还是选择来到这里，期望能在早就推翻重建的街巷里找到一点点熟悉和温馨。
等他真的从火车站出来站在人群里，周可还是下意识就想要逃离。他不属于这里，在这里没有家、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一个归宿。他也是二十二岁的男人了，居然还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感到惊恐，这是很不应该的。
他找了个可以长租的价格适中的民宿先定了一个星期。很小巧的一间房，寄生在林立的高楼和霓虹灯里像是一个青苔蔓生的角落，可周可觉得很满意。所有的属于他的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到，甚至连收整和翻找的必要都没有。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在“别人家”里感到安全。
这个星期里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游客一样闲逛。p市除了繁华甚至没有景点，周可藏匿在人群里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爸爸说的其实没有错，他手头的钱支撑他如此潇洒一个月已经是需要精打细算才行的了，如果还想回到x大继续读他的研究生他还是不得不回家。
回家这个词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周可的逆鳞了。他跑出来头两天妈妈拼命给他打电话，他接了一个要她别担心就再没接过了。妈妈每打一个，他就在微信里给妈妈发一句别担心，如此反复。
他坐在麻辣烫店里看手机等自己的餐。这周天要去领毕业纪念册，刘子媛问他去不去。他想了想回：应该要去的吧，不确定。刘子媛肯定也从周加意那里听说了自己的消失，见周可回了消息便问他最近是怎么了。周可不知道从何说起，没有理会又把手机摁熄了。
学校也催着他赶紧去把读研的手续办了，不用等着真的开学再开始——课题研究哪里需要那么多仪式感和节点？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多好。
与他而言，回去读研几乎是等价于认输和失败。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为自己，不愿意就这么潦草结束。周可用筷子戳起一个丸子放嘴边吹吹，听到隔壁桌大概是附近的上班族在聊天。
“诶，你听说了吗，财务部的小李居然在准备考研诶！”
“真的？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搞这些做什么？”
“切，想去哪里混个文凭呗。你看看现在进来的小年轻，哪个不是研究生博士生？他组长又不喜欢他，他年纪也大了人也不灵光学历也不高，下一个裁员不裁他裁谁？”
周可咬一口丸子，里面爆出的汤汁把他烫得一激灵。他还是想要继续读书、想在大学里学习，可……等一年似乎也不是不行。他可以一边赚钱一边准备考研——这大概是非常辛苦的路，可周可从来就不怕辛苦。对他来讲，只需要辛苦付出的事情都像天上掉馅饼。
他周可有的是决心毅力和自制力。
如果自己考研，他也不需要在继续呆在x市了。周可没有不喜欢x大，可是没了杨浦的x大对他来讲只是一个伤心地，是一个不论走到哪里都有美好回忆也因此而痛苦的地方。p市也有很好的学校，有无限机遇和自由。
于是周可草率地决定：他要回去拿毕业册顺带拒绝x大的研究生，然后再p市打一年工攒钱顺带考研，开始属于他自己的、不在情感或经济上依附于任何人的人生。他下意识还想着要问问爸妈同不同意，又想起来自然是绝不会同意的。
周可盯着已经碗里的红油没由来兴奋起来：他现在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别人来认同了。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他立马就在麦当劳里找到了他理想的工作：包食宿、工资虽然不高但总归是能存下来点什么的，排班制也能给他很大的自由。
下周一就入职，周可于是这周天还是坐上了回x市的高铁。他从火车站出来看到熟悉的街道，拦了辆车直接去了大学。他一点行李也没有带，也根本就没有打算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
杨浦看到周可从出租车上下来，拿了纪念册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去了办公室。他看着手上的毕业照，突然想起来他们高中的毕业照。和周可在一起之后他还专门回去翻了照片，发现周可站在人群的边上端正而平静，是不仔细找就会一眼就带过去的太典型的普通同学。那时候他自己站在最中间嘴角勾着笑，带着一点点吊儿郎当的不屑，总之是很吸引眼球。看到的时候杨浦想，大学毕业一定要拉着周可站在中间、要让他神采飞扬地留在每一个同学的相册里；可惜后来变故太多，最终大学毕业照里的周可哪怕站在了前排也像从高中复制粘贴的一样不打眼，原本璀璨的人又被压成了个背景板。
天气很热，大家都是恨不得快快逃走回家去，可杨浦却躲在树荫下等着周可从办公楼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周可、也不知道等到了该说些什么。可他下意识就是要等。
周可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人仍然是冷的，但嘴角居然带着一点笑意。杨浦跟着他走到学校大门口，看他准备打车。
杨浦走上去，说：“要去哪里，我送你？”他伸出手，里面是个车钥匙：“我正好要出去一趟。”
周可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杨浦的眼睛里没有以往他熟识的天真和张扬，也看不见里面属于少年人的微妙的脆弱感了。周可盯着他手里的车钥匙，心里感叹：杨浦长大了啊。
周可笑笑：“不用麻烦了，我不去市区，要绕路的。”火车站几乎在城市的那一头，去火车站就没有能顺路的地方。
杨浦还是很坚持：“没事，我的事不着急。先送你吧，车就在对面小区停车场里。”
周可没再拒绝。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杨浦了。这个他爱了七年、在一起了两年的少年人在他不在的小半年里长成了一个他居然有点陌生的成年人，周可有点贪恋。世界太大了，他和杨浦都已经走进了截然不同的新的篇章里，下次相见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许，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上了车，杨浦很熟练地挂挡启动，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偏过头问坐在副驾驶的周可去哪里。已经很像个成熟男人了，周可看着短袖下杨浦露出的紧实的肌肉，收回视线说火车站。
设置好导航，杨浦松了刹车平稳地开了出去。他很想问周可为什么要去火车站，想问周可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周可还能不能继续在一起，想告诉他自己很想他、自己没了他像猛然戒毒的吸毒人员。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杨浦仍然下意识想问周可该怎么做，然后再想起来周可已经不在身边了。
可刚刚周可看他的眼神太直白了。杨浦很少见到周可露出这么清晰的情绪和状态：依恋，但是却没有一点点激动或是后悔。所以那些问题他一个也问不出口了。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相互喜欢却没有在一起的关系，只是这次大概连朋友也算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