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过后,周爸爸一句话没说把人拉回了家。他久违地抄起衣架往跪着的周可身上抽去。他已经老了,带着极端怒火的每一下都觉得力不从心,也就更悲凉起来。他半百人生里唯一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成功作品居然有这么不堪而恶心的内里,他实在不能接受。
周妈妈流着泪,拦了几下又坐到沙发上自己抹泪了。她也不明白是哪里做错了,周可居然如此离经叛道、不可理喻起来。生了孩子她辞了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可以算得上是尽心尽力毫无保留。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精力,期望用自己可能的未来换一个和平安逸的家。
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上天竟然如此诅咒着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周妈妈也想不明白。
这一家三口,可能反而只有跪在地上的周可最平静。这是他早就想到过的情节,只是不知道它来得这么快而已。他在一下一下的衣架和衣服外套接触的声音里走神地想:爸爸还是老了。小时候衣架抽到身上真的很痛,第一下眼泪都会出来的,现在他居然觉得完全可以忍受了。
周可低着头,甚至不觉得委屈。断了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周可会继续沉寂,杨浦会继续闪耀,爸爸妈妈会继续爱自己、把自己当成骄傲和掌上明珠。这才是他们人生应有的轨迹,这两年半如同串了线的平行宇宙,他沉溺其中过得如梦似幻。
是梦醒的时候了。
气过了劲儿,周爸周妈回了房间。周可从客厅中间站起来,有点踉跄。掏出手机有一连串儿杨小浦发来的消息,最近的一条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可回到房间,把房门锁起来,给杨浦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怎么打电话呀!”对面杨浦的声音显得很愉悦,“你啥时候回来捏!”
周可沉默了一会。准备开口之前,他叹了口气:“杨浦,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周可?”杨浦几乎喊起来,“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发生什么了周可?”
周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发生了什么呢?其实什么变故也没发生,只是小孩儿藏在书包里的辣条被父亲发现了,现在要接受惩罚了。真的很好吃啊,每一口都刺激而香气四溢,只是总归还是垃圾食品而已。
长久的沉默之后,周可轻轻地对着电话说:“对不起。杨浦,谢谢你这么长时间能陪在我身边。是我,我对不起你。”
然后就挂了电话。他害怕听到杨浦的回答。周可害怕听到杨浦的挽留,害怕自己会心软会继续做出错误的选择;他也害怕听到杨浦的质问和愤怒,害怕听到杨浦的难过,也害怕听不到杨浦的难过。
不论杨浦说了什么,周可都会无法继续维持现在表面上的平静。他怕自己会崩溃,会从此一蹶不振,会因为这个而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人,或者说变成真正的、被压抑的、委屈怨怼至极的自己。这些情绪都是不对的,这是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听的话,可他还是没能丢掉他们。为了成为一个优秀的好人,他只好把这些都藏起来,藏在冷静和理智后面。
他有很多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和因此而酿出的疯狂,所以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理智。表里不一的人是没有资格失去理性的。
他刚把杨浦的消息框连同里面所有的消息删掉,把杨浦的备注改回和其他人一样的状态,就听见父亲在外面砸门。
“你还敢锁门!你在干什么?又在跟你那个恶心的男的纠缠?”周爸爸的声音隔了层门板也丝毫不减怒意,“你…”
话还没说完,周可已经把门打开了。“对不起,习惯顺手锁了。”周可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以后不会了。”
“大四了你们学校应该没课了吧?”周爸爸一拳打到棉花上,“住家里吧。明天我带你去学校把行李拿回来。趁早跟你那个人离得远远的,听见没?”
他仰头看着长得比自己高的儿子,可在对方脸上甚至读不出一点情绪。周可点点头说:“周六吧。我明天没事不去学校,周六寝室没人。”
这句不算实话。寝室应该有周加意和朱樟,但是没有每周六要回家的杨浦,——寝室不是没人,是没有他不敢见到的人。杨浦对他恨也好怨也好,总归不会有好的情感。他亲手把杨浦拉到自己身边又亲手推开,实在没脸见他。
周六周可果然和爸爸来到学校拿行李。周爸爸在宿舍楼底下抽着烟等着,周可一个人上去了。上楼的时候他还在想杨浦有没有跟周加意和朱樟说什么、自己应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混乱的一切。
可打开门,与他预料的正好相反,周加意和朱樟都不在,杨浦坐在里面听到开门声正好和他对上眼。
周可几乎想立马逃跑。这些天经历的、改变了的事情太多了,他实在没有心思应付一个新的事件了。他低了头不去看杨浦,走到自己床边把行李箱扯出来开始收拾行李。
“你在干什么?”杨浦脑袋整个都是懵的,“你收拾行李干什么?你不住寝室了?你…你为什么突然要提分手?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可一边更快地把东西往箱子里塞,一边沉默。不用张嘴他就知道他但凡说话一定会带上哭腔。他不能哭。哭了下去爸爸看到肯定会察觉的,他的眼睛不容易消肿。
于是就这么安静着,周可站起来把箱子扶正拉杆拉出来。终于抬眼,周可看到杨浦盯着自己的眼里有泪。
周可挪开视线,深呼吸几口,才很轻很轻地说:“杨浦,是我对不起你。”
杨浦的眼泪几乎是立刻流下来,他有点颤抖地说:“为什么?周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啊周可?给我一个理由也不行吗?”
周可轻轻拍拍杨浦的头顶,还是以往的柔软蓬松的质感:“是我的错。忘了我吧,回你该有的生活里去。”
看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周可又补了一句:“替我给周加意和朱樟也说声抱歉。”就拉着箱子走了。
到楼下,周爸爸掐了烟沉着声音问:“这么久?”
周可想了想,说:“毕竟生活了四年,要收拾的东西挺多的。”
回家路上,周可也只是很安静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就像每次周爸爸接他一样。周爸爸突然觉得很看不懂自己的儿子——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冷清的、毫无波动的?这种认识让他更觉得挫败:他居然好像被自己儿子摆了一道!
“趁早和你哪个鬼断了。”等红灯的时候,周爸爸说。周可没有回答,就像没有听见一样还是盯着窗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在跟你说话!”周爸爸碰地砸了下方向盘,车子在等候的车流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喇叭声,“老子在跟你讲话!”
周可转过头来。他终于忍不住了似的吼出声:“我听到了!听到了还不行吗!早就断了!断得不能再断了!你还想要怎样啊!”声音里是他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哽咽。
回到家,周爸爸当着他的面拆掉了他房间的门锁。
周可漠然地坐在椅子上。水红的海星坐在床头盯着他,他过去把海星塞进了柜子最里面。
关上柜子门,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爸爸在车上说的话。杨浦才不是鬼,周可想,从此刻开始,自己才是那个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