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从那以后杨浦很少在校园里见到周可了。周加意和朱樟那天午饭吃完回来发现周可的床位空了问杨浦怎么回事,小情侣吵个架闹个分手至于吗。

杨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可猛然间的抽身弄得他措手不及,他来不及反应就收了一个“分手吧”连“忘了我”的大招连招,被打倒在地黯然等复活。明明大家好像都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就非分不可呢?明明一切在那个电话之前都很美好,为什么一瞬间就全数崩塌了呢?

他自己都满头问号,没法回答周加意和朱樟的问题,只好很老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也……很想知道。”

周可就这么消失在他们三个的生命里。偶尔跑办公室的好学生朱樟还偶尔见到了两次他,可相对无言最终还是没有讲话。他看到周可瘦了很多,甚至几乎有些形销骨立了。他的皮肤透着很久没有见到阳光的苍白和无力甚至带着一点点浮肿——周可以前白归白,是没有这么明显的病意的。

像宿醉刚醒,也像久病无医。

朱樟犹豫着要不要跟杨浦说一声,最终还是没找到机会开这个口。说了又能怎样呢?虽然周可甚至没有拉黑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默默自己退了寝室的群——那个当初他自己建的群——可他们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话说了。

曾经的无话不谈像是一个幻影,是一团因为近视而出现的模糊,戴上眼镜就什么都没了。

毕业典礼的那天周可还是来了。导师本来想要他在朱樟之后也做个优秀学生演讲,被周可严词拒绝了。他失去了杨浦,与之一起丢失的是自己接收注视的能力。导师拗不过他只好作罢,拍拍他的肩膀说:“还是要试着接受一下这些的。你就算一直做科研搞学术,这些也是不可避免的。”

周可点点头。

典礼开始之前,王松特意从他们专业的方阵里跋山涉水来找他。王松磕磕巴巴解释了说那天在他专业楼下碰到他爸妈无意说了句“男朋友”,在那之后不久就听说他们分手了、周可搬出去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原因但还是来为自己的口无遮拦道个歉。也为之前莫名其妙找茬道个歉。

周可笑了笑,低声说了句没事。原来是这样啊,他作为年级前几抱着毕业证挂在台上听朱樟发表演讲,看着礼堂对面墙壁上的暗红色吸音海绵,居然就是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甚至只是三个字啊。

杨浦在台下看着周可,朱樟说了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死死地在黑暗里盯着这个他也就几个月没见的人。这个人在这段时间里好像变了很多很多。周可从前是清冷而话少的,可现在的他看起来几乎是冷漠了。他很明显的走神,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大概也哪里都没有看,眼睛里连一点情绪和温度都没有。

上次见到类似的周可是他奶奶走的那段时间,可就算是当时也不像周可现在这个状态这么……不在人间。

杨浦找不出来其他的形容词了。他的小神仙周可不知打破了什么枷锁顾虑,直直地要像天上去了。他心疼得一塌糊涂,可他甚至没有什么立场心疼周可。周可推开了自己,大概是推开了凡间他最后留恋的一个人,就这毫无牵挂地飘走了。

回到家,周爸爸要周可把手机交出来,周可很乖巧地照做了。他和杨浦的所有秘密都已经被删了个彻底,消失几个月毕业之后也早就不会有人再找他问这问那了。六月底糊着宽大的学士服很闷热,他回房间换衣服。换完他发现自己桌上的电脑不见了。

他打开房门到客厅里,坐在周爸爸对面,轻声说:“我的手机和电脑呢?”

周爸爸喝了口茶,很无所谓地说:“都毕业了,假期里你也用不着这些东西,我替你收起来了。研究生不也开学晚吗?我给你报了个班,下个月月初送你去学学。在那之前你就待在家里吧,反正也没有要出门的急事。”

“学什么?”周可轻笑了以下,“学什么不要手机和电脑。”

“学怎么把你那恶心的心思丢掉。”周爸爸吹了口茶叶,啧地吸溜了一口,“你妈也不可能陪你一直呆在家里,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正好两全其美给我把你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掉。”

“什么?”周可仔仔细细读了几遍才勉强看出父亲在说什么,“你要送我去戒同所?”

“呵,你也知道这东西啊!”周爸爸轻蔑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给你找这个地方丢了多少脸吗?我就差在别人面前说我儿子是个同性恋了!我的脸都要给你丢光了!”

“好在这家说两个月治不好就退钱,”周爸爸继续,“你学习那么好,估计也用不了……”

周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蹭地站起来怒吼:“你怎么这样!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凭什么!”

周爸爸把茶杯摔在桌上,也跟着站起来:“专门治你的地方!凭什么?凭我是你老子!凭你离了我活不下去!”转身回房间了。

他说的没错。周可没有赚钱,想要继续读书就是得听他家里唯一赚钱的他老子的话。他跌坐在沙发上,捂住脸,这么多天里第一次真正哭出来。他总以为自己有出息,至少比自己老子有出息,可现在才发现他还是太年轻气盛、太无能为力了。

周可甚至有点自暴自弃地想,去就去吧,戒掉不是更好吗。

可他还是下意识在每天妈妈出去买菜的时候在家里翻找自己的手机。家里也不大,周可找起来也很容易。幸好他们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没有生气摔手机的习惯,要不然这早就只是个手机尸体了。

手机屏幕朝上端端正正被地放在一家人的三本病历下,几天的观察来看爸妈对这个藏匿地点很是满意,根本没有开过抽屉,也未曾翻动或是移动手机。周可每天就打开抽屉,看一眼再关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自己做事的意义,或者说,他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想做就做了,反正都这样了。

很破罐子破摔,如果杨浦知道了肯定觉得离谱,毕竟周可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周可望着窗外被暑气蒸腾得有点晃动的街道想念杨浦。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不会被打扰指责的奢侈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背景板
连载中纸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