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几天比赛过去,周可和朱樟也不负众望地拿到了一等奖。虽然说是第二次了比其他人都更熟悉比赛流程也更明白什么重要,可周可还是觉得压不能松懈。他嘴上总说着心态好着还常常能有闲心去指导指导把他当偶像看的学弟学妹,可回到自己这儿只是更努力准备。

万一连二等奖都没拿着,周可想,不说保研了,这一年毫无长进不说还退步了,那才是真的丢人丢到家了。周可在朱樟前面一个答辩完,心里其实是有底的:按上次他看到的来讲,他的论文和答辩算不上完美无缺但拿一等奖应该也是可以的。等朱樟上台鞠躬,周可几乎是以享受的状态去看了。

朱樟和周可选题不一样,周可没怎么研究过他那个题目。朱樟的论文大概是写得很规矩详尽,答辩的老师并没有很纠结与朱樟文本内的内容,稍稍问了几句就开始拓展了。周可听得云里雾里,偶尔有几个问题连他都能听出一点点的刁钻,却仍然能感受到朱樟实在是非常淡定。

最后,老师问了句:“相信你也知道,你的这个角度很与众不同且运用场景很小。它的针对性非常强且比正常的更加复杂。你可以说说你这么选择的原因吗?”

朱樟说:“我选择这个角度的原因很简单,其实就是因为它非常有趣。每一个程序的开始都是离经叛道的,与之战斗并驯化它总是令人很有成就感的。况且它不是毫无作用的——甚至在它属于的领域,虽然小,但它可以有更精确的表现。它存在且有趣,这就是我选择它的原因,谢谢老师。”

周可很确定如果是他的话他是不会这么回答的。他首先就不会选择更复杂而应用场景小的方向,就算选了老师问了大概也会说“是因为在很多应用场景里‘宽泛’并不是最主要的需求;在高精尖的领域里,甚至小数点后几位的精度上的提升都是重大突破”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老师们会更喜欢哪个,只觉得这就是朱樟和他,或者说朱樟和他见到的大多数其他参赛者的区别。

在大家都想表现出更平稳、更博爱、更专业的时候,朱樟选择“有趣”。因为有趣,所以这么做了,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不在乎它用处大小多少,真的是很厉害的心态。周可做不到,也说不上羡慕。

他不是能随风随心的蒲公英。他扎根在泥土里动弹不得,只能借着阳光多往上长一长来多看看世界。偶尔有蒲公英飘过,他会感叹一下他的自由,也就仅此而已了。不同的人,总归是要走不一样的路的。

再回到学校就已经是大四了。寝室里三个人都已经定了去向:周可和朱樟拿了一等奖保了研,杨浦实习时候的努力也没有被埋没,和杨浦定下了毕业之后正式实习入职。只剩下周加意出去和刘子媛玩了一趟,成了唯一一个惶恐起来的人。

周加意顶着明显晒黑了的皮肤在寝室里萎靡:“你们都有着落了,我可怎么办啊。你们怎么都一声不响就都定下来了呢?跟我说一声啊也。”

杨浦哼了一声:“周可和朱樟要去比赛,拿了一等奖保研你不知道?我要去实习你不知道?早就知道嘛,你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朱樟默默说了句:“我也不一定就在这里读研啊,我其实还想试试能不能考个更好的学校呢。”

周加意几乎要吐血了:“你不要保研能不能让给我啊!不要在这里说这么无情暴击的话啊!”

周可有点惊讶。一等奖、保研,然后就在本校读研究生,这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朱樟居然还想再试一试、再好一点。他又想,也是,朱樟这种年年第一的人,当然觉得这里没挑战了。

大四的专业课除了那些补考补学分的几乎没有几节了,大家都是抱着电脑找个地方哒哒哒写论文而已。这样的日子枯燥却过得很快,大家都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着,希望能在这大学最后一年里什么遗憾也不留、做好最充足的准备从这里步入不同的地方,走入自己的未来。

周可和杨浦谁也没有说,但却都努力在百忙之中抽出更多时间腻在一起。异地了会发生什么呢?遇见了更多人会不会有人要抽手先走了呢?他们谁也没有底气说出自己就是对方此生最爱这样的话,只好总在旁敲侧击里窥视对方赤忱的心意,在只言片语里给自己找一点安全感。

已知的分离甚至比其他更叫小情侣难过了。每天都是倒计时,像垂在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是无心品尝美食的。

寒假转了又来,去年的烟花最终也没有实现。杨爸爸没有再来一次浪漫的想法,周可家也因为老人家的过世没有庆祝新年只是吃了顿晚饭。这是习俗,是对奶奶的尊重,可周可还是觉得遗憾。

整个大学生活的最后一个学期,大家都甚至不怎么出现在校园里了。本来也没有课,很多人早就请假去实习或是面试什么的了。

杨浦和周可倒是不在此列。杨浦早就定了公司没有再想着面试别的,于是乎成为一个留守寝室的闲人一个。周可的论文老师觉得写得不错想拿出去评优——毕竟不是比赛那种限时的论文,周可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一点点磨出一个精品来,老师自然觉得满意。所以周可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在改论文、修整这那的细节,几乎是泡在机房和办公室里,连杨浦有时也只有晚上才见得到疲惫不堪的周可。

可他看得出来周可的满足和开心。杨浦只是抱着他,觉得周可又瘦了点。周可是这方面的人,他应该做这样的事,杨浦比谁都明白。他不能拖周可的后腿啊。

所以很多要他不要这么劳累的话也就堵在嘴里了。杨浦只是说:“要好好吃饭啊,周可。身体好着才能肝论文呢。”

王松最近交了个周可他们专业的女朋友。大学四年好像不谈恋爱像是什么缺憾似的,身边人飞蛾扑火般的脱单,王松也不例外。站在专业楼下等女朋友玩着手机的王松感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问他:“同学,你认识周可吗,你知道周可在哪里吗?”

他没抬头回:“我不知道啊,你得问他男朋友。”后知后觉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才发现问的人不是学生,是个中年女士,旁边还站着个板着脸的中年男子。

王松心下叫不好:“您是…?”

周可从后面楼里出来,看了王松一眼招呼了一声:“爸妈,不好意思刚老师找我改论文拖了一会儿,走吧。”

走到停车场没有人,周爸爸沉默地停下来。周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走过来的一路都气氛沉重没人讲话。周可还没有反应过来,周爸爸的巴掌就已经狠狠扇到周可脸上了。

周可很小的时候不听话被衣架抽过屁股,后来大了懂事了,爸爸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自己了。这一巴掌火辣辣,周可差点站不住,耳朵也鸣叫起来。

他迷茫地看着气得半晌说不出话的爸爸,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是你奶奶忌日!你有没有良心啊周可?”周爸爸指着他的手指都是颤抖的,“你奶奶才走了一年!今天是你奶奶忌日!你在干什么?你在谈恋爱?和一个男的鬼混?你不怕你奶奶在天上看了痛心吗?你奶奶最疼你,从小就护着你!她…她走了,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你有什么脸去见她!你真是…你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

今天确实是奶奶的忌日,周可是知道的,也知道他们要来接自己去奶奶坟前看看。可他还是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出来迟了几分钟,事情就会变成这样。他今天甚至从寝室出来去了老师办公室之后就没再出来过,根本没有见过杨浦。X市习俗祭拜都得在上午,现在也不过十点钟,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对不起奶奶,又怎么没有良心了。

“我…”周可张口还没说出第二个字,又被爸爸打断了。

“男的!你不嫌恶心吗周可!男的!”周爸爸脸色铁青,“周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败类!”

周爸爸还想说什么,有人走进停车场里来了。周爸爸立刻止住话头把周可塞进车里,开出了停车场。

“小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周妈妈坐在副驾转过头来悲戚地看着周可,“你怎么会…”

沉默了很久,周可轻轻笑了下:“我…确实喜欢男生。”

“小可!”周妈妈几乎要落下泪了,“你在说什么啊!”

“不要跟他说话!败类!逆子!”周爸爸吼住周妈妈,“早知道这么多年花时间花精力花钱就养出来这么个恶心的玩意儿,这么个白眼狼,当时就该掐死!”

周可没话可说了。他花着爸爸妈妈的钱,是没有资格争辩的,何况他确实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他也确实在和男的谈恋爱。不论是谁说的、为什么要跟自己父母说这个,他都仍旧只是个恶心的同性恋而已。成绩好的、乖巧的同性恋也只是恶心的同性恋而已。

苹果开始腐烂,露出苦涩而有毒的面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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