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快到末尾，周可收到了奔赴首都答辩的邀请。收到邀请邮件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非常兴奋，虽然他不会对任何人这么说，可他觉得意料之中。他毕竟比别人多考一次、还考得不错，能拿到一个入场券甚至根本算不上对他的褒奖：这是他理应获得的东西。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问问朱樟。他觉得优秀如朱樟，一定是收到了邀请的，可还是不敢发消息问。万一人家没收到呢，人家收到消息不是更觉得难过吗。他本来想去问指导老师，可又觉得背着人家打听似乎是一件更不好、更拿不上台面的事情。
周可叹口气，转头去跟杨浦说：我论文过啦，首都见！
现在是工作时间，杨浦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虽然杨浦本意是想自己闯荡，但这份实习的工作却还是稍稍托了点他父母在首都的人脉的。也正是因为自己是父母的孩子，杨浦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每晚杨浦在跟周可打电话的时候连声音听起来都很疲惫而忧郁。
他说：“周可，你一直都很优秀，是不是没有这样的苦恼啊。虽然我爸妈也没有很插手，但毕竟还是打了声招呼的。同组的前辈们都很照顾我，但是我发现我学得东西和他们在用的东西差的还是太远了。他们都跟我讲，哎呀大学都没毕业呢这些不懂不会都很正常啦，但是我还是觉得给爸爸妈妈丢脸了。”
周可站在房间的窗子前，看着如墨的夜空里只有一颗最明亮的星星——他以前听说是金星，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记得正不正确——回答他：“本来不会就很正常啊。只要你有好好努力、做到你能做的最好，就不会给爸爸妈妈丢脸啦。”
周可顿了一下接着说：“很多东西过程都比结果重要吧。实习也好、什么也好，只要努力了就是成功的，有没有真的‘做到什么’或者‘做出什么’其实也没有那么的必须吧。”这句话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可周可自己说来都犹豫。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所谓理性的、追求结果的人。他努力学习、参加比赛也算不上真是为了什么自身和人类的发展。
他也只想要那一个结果而已。他从过程中汲取快乐大获裨益，却还是只想要一个好的结果而已。他的理性说，知道没有好结果的东西，路上再美也不值得去的。壮士断腕、断尾求生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痛苦与否都不重要，毕竟，痛苦和快乐都不是结果，只是一些附加的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
这么想着，周可再一次坐着飞机来到了首都。上次他像个紧张的吉祥物被老师拴在裤腰带上怕丢了磕了碰了，这次倒像个大家长了。尤其是那些跟着他的步伐大二参加的学弟学妹，大家似乎都很想蹭一蹭这位大神的光辉，也在心里悄悄揣测自己会不会比他做得还要好一点、一举拿个一等。
朱樟和周可住一间房——朱樟当然也过了，和周可想的一样，朱樟这么厉害的人，有什么不过的理由呢？安顿下来，周可收到杨浦下班的消息，晃晃手机问朱樟：“杨浦下班啦。他说坐地铁到这边来，附近有家火锅挺好吃但是再过会儿就要排队了，要我们先去。”
朱樟点点头跟着周可一起往外走，笑着打趣：“他就是想跟你吃个饭，顺带带着我呢。真是不好意思了，不出钱还打扰你们小情侣约会。”
之前杨浦就说了这顿他请。杨浦说自己虽然实习工资很低，好歹也是赚了钱，第一桶金当然要请大家吃个饭。原话是“请媳妇搓一顿”，然后再不情愿地加上了“当然还有好室友”。
还是很孩子气，周可想着红了脸，二十多赚了钱的人了，不知道上班是不是也很正经，在他面前总像个小孩子呢。
吃火锅的地方离酒店也就走路十分钟。吃完朱樟很有眼力见地说先回去洗澡了，周可和杨浦慢慢在街上无意义地溜达。一个多月没见过了，想念如附骨之疽，此时此刻真的只剩下两个人早就按捺不住要破血肉而出了。
站在首都繁华而匆忙的街道上，高大的路灯落下橙红的光，身旁都是甚至分不出精力来看他们一眼的疲于奔命的人们，他们就这样接吻。无人为他们驻足停留，可这样就很好，似乎天地间只有他们静止沉溺于只属于他们的此刻。不论他们有多渺小而微不足道，此刻，他们仍旧是彼此天地间唯一的主角。
一个吻结束，也没有人松开彼此。他们拥抱着感受夏日少年人的体温和带着一点点粘稠汗意的心跳、感受着此刻无须担心无需遮掩的爱情。周可在拥抱和暑热里晕了头，想到爬山时许的愿：惟愿此时长久。他无意识地拍拍杨浦的背，心里想：还是许早了。如果这个此时只能是一个时刻的话，他想选这个时刻。两颗心都太纯净了，有多少人能体会到这样的爱啊？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
杨浦在周可耳边小声说：“瘦了。又不好好吃饭吗？”
周可回过神也小声回答：“哪有，没有瘦。家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也没有怎么学习，哪里就瘦了？倒是你，每天工作很累吧。你要好好吃饭啊！别研究到太晚了，上次听你声音都有点哑。要…”
杨浦转头亲了亲周可的嘴唇，接着他的话头：“要多喝热水，是吗？”
周可愣了一下，笑出来：“我是要你少开空调，开高一点，别对着吹。”
杨浦笑着又亲了周可一下，松开了他。滚烫的身体分开，一阵凉意提醒着两人因为太久的拥抱而濡湿了衣服。杨浦牵起周可的手，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到酒店。”
到酒店楼下，杨浦拨了拨周可有点打湿站在额头的刘海：“好好休息，别太紧张。”
周可点点头，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来：“毕竟是第二次呢，心态好着。你回去路上小心啊，到了跟我发个消息。”
杨浦有点无奈：“我又不是小姑娘。”
周可说：“怎么不是？杨小姑娘还爱哭鼻子呢。要你空调开高点可记住了，别着凉了。过几天见！”
杨浦本来想闹他，又看到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就一点儿也不凶狠地瞪了周可一眼，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周可这才发现，今天夜里有很圆的月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