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可坐回车上，周爸爸就问起来：“你朋友啊？成绩怎么样啊？”
周可本来还不错的心情一下子像被戳破的泡泡糖一样迅速萎缩下去。他知道这只是一句普通的问候，一句来自父母长辈对下辈交友与生活的关心，可他还是觉得无奈。
“嗯，”他默默把车窗摇下来一点伸头去抓新鲜空气，“我室友，连着几年年级第一了。”
本来还有点紧张的周爸爸一下子放松下来，笑着说：“好好好。小可啊，这种朋友要多交，在一个寝室是缘分，一定要好好把握。你不要觉得就是个朋友，以后到了职场上社会里，你接触的人层次越高你也就层次越高，是互利互惠的呀…”
又开始了，周可已经胸闷起来索性把车窗全开了，为什么不能单纯交个朋友呢。就算朱樟成绩不好又能怎么样呢？又不是传染病毒，难道沾了人生就毁了？为什么做什么事情都要是有目的的，甚至说是完全为了现在或是以后赚钱大业的呢？如果在一起的话很快乐，难道就不算互利互惠的吗？
但周可不会问出口的。他机械地点头应付着，努力在交通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头凑出去。周可很讨厌这种无法呼吸的感觉。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落下一片橙红的暖色，可周可还是觉得自己在荒芜的外太空被一点点抽掉氧气的供给。
和溺水或是被人掐住脖子不一样，虽然他也没有溺水或是被人掐住过，但是他觉得这种缓慢的窒息感不是前两种激烈刺激的情景能带来的。它几乎没有除了失氧以外的痛苦和挣扎，却仍旧笃定结尾是同样的死亡深渊。
专心开车的周爸爸甚至没注意到儿子的不适，只是快乐地继续絮叨着。周爸爸本来不是话多的与小辈亲近的人，可周可是个争气的好孩子，他见到周可就觉得骄傲。周爸爸学历不高，是个公司里的小业务员，干了这么多年也只是个小组的组长，连一个产品的半个负责人都算不上，拿着靠喝酒应酬一点点拼出来的工资养活一家三口总是诸多无法诉说的属于中年不得志的男人的苦闷。跟周妈妈自然是说不上的——周妈妈是个贤惠的女人，总能让家里保持井井有条，做出一桌漂亮的饭菜来，可在周爸爸的脑袋里她总归是个没什么大用的女人，算不得倾诉对象的；周可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自然也是说不上的，就只好自己闷着。
他偶尔回忆自己半百的人生，觉得居然也只有周可是拿得出手、排的上号的成功，只觉得是时运不济，更加觉得周可必须继承自己的雄心大业变成个成功的人来。他从来没有质疑过他对成功的定义：当然是赚大钱。周爸爸大概也有过视金钱如粪土的青春，可实在是太遥远了，早就已经变成一个记忆里来不及擦去却也看不清实貌的霉点了。
等到了家门口下车他才发现周可的不适，赶紧问是不是生病了。周可很善解人意地笑笑：“没有，就是有点晕车，我躺躺就好了。”
周妈妈听到就开始数落周爸爸：“你说你，开个车也不能开稳一点吗？小可坐着这也就四十分钟的车程，怎么就晕车了呢？你能不能做好一件事！”
周爸爸立马回击：“我哪件事没做好？周可晕车怎么能怪我？X市就是这么堵我能怎么办呢？要不是我赚钱养着你，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呢！”
周可叹口气说：“我就是这几周累了点身体弱了点，没事的，不是谁的错。别吵了，我去躺一会儿。”说完就往房间走。
周爸妈立马噤声。周可在这个家里是唯一的和事佬，也看起来是食物链顶端，说什么他们都听的。但是周可心里知道，这只是因为他从来只提合情合理的、对大家都好的提议，看起来他要什么有什么，其实也只是因为他知道要什么爸妈会开心而已。他依旧只是个看着他们眼色做事儿的没主见的小孩儿。
回到房间周可才看到杨浦几分钟前发了条微信问他到没到。
Epimetheus：刚到啦，晕车，我躺躺
杨小浦：人家小孩儿晕车也是好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才晕，你这一个小时都不到市区都没出就晕了
杨小浦：真的没问题吗
Epimetheus：哎呀想什么呢，一直都这样，没事的
杨小浦：唉大学霸也要多运动啊！你看看你都要升仙了似的
Epimetheus：我好得很体育也及格了
杨小浦：你体育及格还不是我天天抓着你去跑步？
杨小浦：没我抓着你你能一天都黏在椅子上
“黏在椅子上”，很可爱的表达，周可看着手机笑了出来。哪至于啊，他腹诽，我只是不那么喜欢到处跑而已，怎么可能一天都坐在桌子前面。
Epimetheus：好好好都是你的功劳呢
Epimetheus：你行李收拾得咋样了
很不巧，杨浦明天下午的飞机就飞首都了。各奔东西的小情侣又开始回归到天南地北见不着面的小别里，时间甚至凑不来出一整天在一起。
杨小浦：别提了
杨小浦：我还没走呢，就开始想你了
虽然连语音都不是，只是几个字，周可还是红了脸。
“杨小浦”这个备注还是上次杨浦无意中看到周可对他的备注居然只是大名逼着他改的。周可辩解说别人都是大名加专业加年级，杨浦已经是特殊的了，杨浦手机一亮给周可的备注居然是“周小可”。
杨浦委屈巴巴地说：“我都给你改了备注诶！我们在谈恋爱，怎么能顶着大名儿啊！”
周可不理解这个逻辑——谈恋爱大家难道还不能用大名谈，难道用化名吗——但也只觉得杨浦可爱。杨浦看他没有要改的意思，一把搂住他在耳边撒娇：“周小可，周小可，改一个嘛！周小可…小可…”
周可只被长辈叫过“小可”，被杨浦这么一叫觉得整个耳朵都要麻掉了，当然无力招架这般攻势立刻给人改了个“杨小浦”。杨浦一边嘟嘟囔囔说他抄袭，却还是一边满足地笑起来。
周可走神结束，默默截了个图。
Epimetheus：我也很想你
想了想又补了句：我一直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