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当空,船只径直向西北方驶去,将抛尸处远远甩在身后。
热浪扑面,韩世渝却冷得发颤,他站在船尾,僵木地望向少年沉海之处。
没过多久,船上的一切便恢复了有序的运行,水手们各司其职,在忙碌中挥洒着汗水,仿佛顷刻之间,少年之死已被抛诸脑后。
孟时旻环顾四周,沉郁的气氛仍未散去,甲板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了。
他冲葛瀚星讨好地笑了笑,便拉着韩世渝往后舱楼走去。
就在二人迈步经过葛瀚星面前之时,对方突然努了努嘴,用满是匪气的口吻对那两个彪形大汉道,
“把这两个行商给我关起来,没老子的命令,不准离开半步。”
“瀚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孟时旻诧异地说。
葛瀚星冷哼道,“那小子不像是有通天的本事的,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串通其中。”
孟时旻巧舌如簧,赶紧卖乖道,“您多虑了,咱们还指着这趟船盈利呢,断没有自断财路的道理。”
“余下不过两日的路程,就委屈你们一阵子,到了燕国自会放你们自由。”葛瀚星不愿多做纠缠,一句话便打发了他们。
那两员彪形大汉一语不发地押着他们登上头船,打开后舱楼的门,将他们关了进去。
锁扣合上的脆响从门外传来,韩世渝拧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不得不说,葛瀚星这一招很是高明,假如他和孟时旻只是一般商贾,船过淮河,放了他们便是。反之,倘若他们确实与皇城司有所勾连,碰上淮东军的搜查船,他大可以拿他们作为人质,要挟淮东军把走私船放过国境线。
换而言之,他们必须赶在淮东军截船之前,设法脱身。
他在孟时旻掌中写道,‘现在怎么办?’
孟时旻依旧面不改色,用指尖划出“策反”二字。
虽说要策反,其实眼下他们能接触到的人极其有限,除却进来送饭食水饮的船工,再没有旁人了。
午时初至,便有人打开门锁,送来了饭菜。
来人不是葛瀚星的亲信,倒是素日与他们相熟的那位腼腆的水手。孟时旻忖度着,这人虽然性子内敛了些,心思却还算敏捷,是个可以加以利用的对象。
那人不耐烦地催促道,“你们抓紧些,吃完了我好把碗筷带走。”
韩世渝将一碗饭和盛着渍鱼的碟子原封不动地递还给水手,恹恹道,“我没胃口,你吃吧。”
那水手也不推拒,难得有渍鱼可以享用,不吃白不吃。
他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那条渍鱼,三五下就扒完了一碗米饭。他吃得仔细,盘中剩下的鱼骨洁白而完整,没有丝毫浪费。
此时孟时旻还在慢条斯理地用着饭,见那位腼腆的水手与他面面相觑,便笑着说,“你是不是以为,一日之后,这艘船就会跨越国境,顺利抵达终点?”
他好整以暇地抱着臂,闲闲道,“可惜,这艘船恐怕永远都到不了燕国了。”
那腼腆的水手惊愕地睁大了双眼,“……你们果然是——!”
不待他吐出“内鬼”二字,韩世渝便上前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总算是没有惊动附近的人。
韩世渝劝慰道,“你且稍安勿躁,我们的存在对你不仅没有坏处,反倒大有好处。”
他松开手,那水手疑惑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眼下你尚且年富力强,冒着被处以流刑的风险,在两国之间走私货物,是能赚些体己钱,或许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且不说常在河边走,难免要湿鞋,就算侥幸未被巡检司抓获,待到年老体衰的之时,想要糊口,也不容易。”孟时旻静静道,“所幸现在有个送上门的机会,不仅可以助你脱离魔窟,踏入正途,还另有一笔丰厚的报酬相赠,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那水手听得云里雾里,喃喃道,“你是要我……放了你们?”
“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于你,”韩世渝道,“我先帮你分析分析情势吧,皇城司早已暗中派人联络淮东军在淮河截船,如今河上的战船早已就位,只差瓮中捉鳖了。
顺带一提,就算你现在跑去告诉瀚爷也已经迟了,退回喻口镇的路上,也有我们的人把守着。”
孟时旻补充道,“说白了,当下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继续做你的水手,只是不出两日便会在渡河途中被淮东军拿下,成为阶下囚;要么将功折罪,和我们一起将葛瀚星绳之以法,如此不仅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还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你。”
那水手皱着眉道,“吹得天花乱坠,可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韩世渝从怀里取出一打金叶子,数了五片递给那位腼腆的水手,“报酬我可以预支一部分给你,至于淮东军截船的真实性,一日之内必将得到证实。我们已经冒险向你透了底,一日后,倘若淮东军没有现身,船只平安抵达燕国,你大可以把我们卖了,以换取葛瀚星的信任,相信我们还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那水手得了便宜,当即面露喜色,将金叶子放在掌中把玩起来。五片金叶子,便是足足五十两白银,他就是累死累活干上三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积蓄。况且这还只是定金。他恋恋不舍地盯着韩世渝手中剩余的金叶子,直到对方将它们揣进怀中。
“办事得力的话,少不了你的份。”孟时旻笑着眨了眨眼。
“说吧,需要我怎么做?”那位腼腆的水手已经跃跃欲试了。
“这第一件事,就是招兵买马,”孟时旻道,“我们得在船员里挑几个合适的人,把他们拉拢过来。这拉拢呢,也有讲究,首先,要把葛瀚星的亲信排除在外,以免打草惊蛇。其次,要锁定有可能倒向我们的人,我们的优势是一次性支付一笔高额赏金,船员里有缺钱的,或者想捞一票就回去过安稳日子的,可以优先接触。如果有同葛瀚星发生过龃龉,相互之间不对付的,也可以纳入备选。”
“如何说服他们,也有讲究。”韩世渝嘱咐道,“刚开始不要透露太多信息,只说有赏钱拿,干完这一票就得改行。假如对方有兴趣,你再循序渐进,慢慢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切记,不能走漏风声,万一传到葛瀚星耳朵里,麻烦可就大了。”
那水手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旁的事待到夜里碰面再说,你逗留的时间不短了,赶快出去吧,免得叫人生疑。”孟时旻低声催促道。
那水手抄起碗筷,急匆匆地合上门,不想刚出来就迎面碰上了头船的管事。
管事面色不悦地说,“怎么磨蹭了这么久,那边还等着你接班呢。”
水手连忙赔笑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随后他便划着舢板回到了主船上,整个下午,他都在船腹中卖力地划着桨,没显出半分异样。直到夕阳缓缓沉落在海面上,有人来接了他的班,他才钻进前舱楼,开始准备他的策反计划。
他从装着行囊的竹筐里取了一篓茶叶,那不是水手们平日里饮用的茶末,而是次等的阳羡茶。本打算带到燕国转手的,眼下有了那五片金叶子,已是不足为惜,不如就拿来作为游说的添头。
他来到灶间,将茶叶尽数碾碎,投入铁壶之中,再舀入两瓢清水、撒上少许盐巴,以大火煮沸。
沸腾之后,再用文火慢煨,直至茶汤浓稠。
临近饭点,一壶热茶总算烹好了,那水手提着铁壶,沿着甲板一路徐行,给正在劳作的水手们挨个送茶。
他瞄准的第一个目标,是位年逾不惑的瞭望员,往日闲谈时,这位皮肤黝黑,饱经风霜的船工,曾向众人提起过,走完这一趟船,他就打算回乡安度晚年了。
腼腆水手快步走到桅杆下,伸手招呼坐在桅顶的瞭望员,
“下来喝口热茶吧。”
瞭望员麻利地滑下桅杆,从怀中掏出一个豁了口的土碗,忙不迭地给自己斟上大半碗茶,沉醉地嗅了嗅,又打趣道,
“哟,怎么舍得把好东西拿出来了?”
那水手眨了眨眼,“这不是赚到大钱了嘛,这点小钱就不放在眼里了。”
“哟,在哪发财呢?”
“嘘,”腼腆水手将食指压在唇上,煞有介事地说,“小声点。”
他凑近附耳道,“我赚了钱,想着给老哥哥也分一杯羹。我这新门路旁的不说,钱是断断亏待不了你的,事成之后,最少也能挣上三年的工钱。你可有兴趣掺一脚?”
瞭望员目光灼灼,“当真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有个规矩,事成之后,便不能再走船了。”腼腆水手道,“我寻思着老哥哥是最后一趟走船,才巴巴地跑来告诉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瞭望员急切地问道。
“现下人多眼杂,不好细说……你若乐意加入,今夜子时,咱们船尾灯下碰头。”那水手低声补充道,“这事隐秘,可千万别向旁人提起。”
此后,腼腆水手借着给船工们添茶的当口,用同样一套说辞说动了另外两个船员,其中一位是帆缆手,不久前因为分赃不均与葛瀚星起过冲突,另一位则是手头拮据的同乡,急需一笔钱来贴补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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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捅破窗户纸还有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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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策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