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夺路而逃

暮色四合,炊烟从灶间冉冉升起,如同的一抹误入凡尘的云,急切地投入天空的怀抱。

总算放了饭,那水手提着一个粗陋的食盒,登上舢板,借着一盏破落的风灯,划向前船的侧翼。

他推开后舱楼的门,本想把初步游说成功的好消息告诉二人,却被神情严肃的孟时旻打断了话头,

“据你估计,还有多久船只会进入淮水?”

“……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怎么了?”

“亥时渡河,就算一路上要躲避淮东军的巡查,两个时辰后也该抵达北岸了,”韩世渝轻轻敲了敲桌板,“今夜我们得下手了。”

孟时旻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那水手,“拉人入伙的事,可有眉目了?”

腼腆水手献宝似地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已经有三个人被我说动了,只是还没跟他们交底,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数。我约了他们,子夜时分在船尾灯下碰头,要不到时候,你们来说服他们?”

“也好,届时你找个借口,把他们带过来吧。”韩世渝道。

绛河清浅,月至中天,走私船宛如一尾沉默的游鱼,在静水之中无声地前行,船尾灯边,三名水手聚在一处,只待来人。

不一会儿,腼腆水手也出现在甲板上,他在昏暗中冲三人招了招手,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水手们便默契地跟随他登上舢板【1】,前往头船。

一路无话,直到舢板被系在头船侧翼,桅顶上的瞭望员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腼腆水手这才把事先想好的托词说了出来,

“瀚爷叫我们把那两个行商押过去。”

头船的瞭望员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自便,于是几人在沉默中走入后舱楼。

合上门,腼腆水手便对一头雾水的船员们道,“我不过是替人传话的,这两位才是你们的雇主。”

三个水手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齐齐将目光转向韩世渝和孟时旻。

“进入正题吧,”孟时旻淡淡道,“根据皇城司的线报,一个时辰之内,淮东军的舰船就会拦下这两艘走私船,将船上的货物一网打尽。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垂死挣扎,最终沦为阶下囚;要么弃暗投明,与淮东军里应外合,如此不仅能获得一笔丰厚的酬金,还可以免去你们往日的罪责。”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大惊失色,那帆缆手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是要我们背叛大伙?”

“这怎么能叫背叛呢,”孟时旻浅浅一笑,“我只是多给你们一个选择。”

“反正我不干!谁爱干谁干去!”瞭望员怒目圆睁,率先撂了挑子。

“莫急,”韩世渝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你仔细想想,如果还有退路,我们会毫不遮掩地向你们和盘托出吗?说白了,就算你现在叫葛瀚星掉头往回跑,也是在劫难逃。”

孟时旻静静道,“你们这群船工,靠着一身蛮力,在走私船上讨生活,不过是为了能多分点花红,过上舒坦日子罢了。难道真要为了这群乌合之众,终身背负着人犯的名头,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吗?”

“这——”帆缆手与那位同乡显然有些动摇,那瞭望员拧着眉头不再言语,看起来态度也软化了不少。

韩世渝趁势从怀中抽出一沓金叶子,数出九片,置于桌面上,

“一人三片,作为定金。诸位放心,事成之后,许诺你们的赏银只会多不会少。”

切切实实的好处在眼前摆着,任谁也不可能不心动,帆缆手与那位同乡先后收下了金叶子,瞭望员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绷着脸取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既然各位都收了钱,就代表大家是一条心,我也不绕弯子了,”孟时旻道,“淮东军赶到之前,我们必须设法把船上的武器处理掉,并且控制住葛瀚星。至于该怎么做才能在整船人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还请诸位展现出应有的诚意,知无不言。”

腼腆水手很快有了主意,“瀚爷多半时间都在船长室里小憩,船长室与行商的住所相连,通往甲板的唯一出入口,就是后舱楼的大门。只要我们趁其不备,锁上那道门,再扔掉钥匙,到时候,他就是插翅也难飞。”

“所有武器都藏在一口大箱子里,就在堆缆绳的地方,我们可以寻个由头把它搬走,再找个角落,将东西抛进水里。”帆缆手提议道。

“万一我们谋划不成,反而暴露了自身,又当如何?”韩世渝皱眉道,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孟时旻,无论身处何等的绝境,对方似乎总有办法纾危解困。

孟时旻倒是成竹在胸,“这个不难,虽然敌众我寡,但只要有几件武器,再找到一个狭窄的通道,守住隘口,让他们发挥不了人数优势就是了。”

“问题是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狭小的隘口?”

腼腆水手的那位同乡一拍脑门,喜滋滋地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只要我们能躲进去,绝对易守难攻!”

“何处?”

“舵楼的进口是一条窄道,一人便可把守,咱们轮番上阵,一个时辰之内,定能安然无虞!”

“好,那就兵分两路,一拨人去封死后舱楼,一拨人去销毁武器,无论事成与否,都在舵楼汇合。”孟时旻静静道。

一切商议妥当,四个水手便装模作样地押着韩世渝与孟时旻离开了头船,六人挤进舢板之中,没过多久,便到了尾船附近。

不料他们刚在尾船上落脚,那位皮肤黝黑的瞭望员便放声大喊,“船上出了内鬼,快出来抓叛徒!”

刹那间,几乎所有船员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如潮水般向甲板涌来。此时一切计划都成了泡影,五个赤手空拳的人要对付整整两船水手无疑是痴人说梦,情急之下韩世渝只好用手肘箍着瞭望员的咽喉,高喊道,

“快!都退回到舢板上去!”

好在其余四人反应迅速,先后撤回到舢板上,韩世渝一边拿瞭望员当肉盾,一边向后退去,到了舢板边,才将人往外一推,自己跳上了上去。

此时腼腆水手抽出绳结,解开了系舢板的缆绳,小船飘然而去。

船上的巨变很快惊动了葛瀚星,他甫一出现在甲板上,那瞭望员便朗声禀报道,“瀚爷,据那两个图谋不轨的行商所说,皇城司已经知会了淮东军,要在河上拦截我们的船,往喻口镇的退路也有人埋伏着,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们快设法从旁支的水路逃走吧!”

管事转了转眼珠,露出一个狡狯的笑容,“不如我们现下就把那些铜钱统统倒进水里,给他来个死无对证!”

“还没到那般田地,”葛瀚星阴鸷的眸中闪过一丝寒芒,“那两个行商多半是皇城司的内应,只要能活捉他们,我们就能以他们为质,叫淮东军不得不放我们过河!”

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自他胸腔喷薄而出,“全船听令!给我追上那条舢板,活捉两个人质!”

月色凄迷,舢板在茫茫夜河中随着波涛浮沉,坐在前方的四人齐齐划着船桨,韩世渝倚在船尾,随时准备接替疲劳的船员。

“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孟时旻问道。

腼腆水手轻快地说,“五里之外有个关卡,平日里瀚爷一向绕着那儿走,我估摸着是有驻军,应该错不了。”

轻舟破浪而行,韩世渝回首望去,只见两艘大船一前一后,竟尾随他们而来。

他急忙出声示警,

“不好,大船追来了!”

四人闻言立马加快了桨频,飞速向前划去,小船颠簸得更厉害了,然而大船在速度上还是更胜一筹,不一会儿就出现在舢板身后,轻捷得仿若鬼魅一般。

月色苍茫之中,头船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将舢板笼罩其中,仿佛一只吞天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小船拆吃入腹。

阴翳之中,舢板上空前地沉默,众人急促的呼吸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莫慌,大船转向慢,我们走折线,他们近不了身,”帆缆手冷静地说,“先向左前方划上十桨,再向右前方划十桨,如此交替进行,可明白了?”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大船上的葛瀚星可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率先发难,调集水手,扯下十数张渔网,打算将它们全部向舢板上掷去,借此困住小船上的人。虽然起初两次的投掷失了准头,但第三张渔网精确命中了舢板的左侧。

细密的渔网一下子罩住了孟时旻的整个身子,他试着继续划桨,却发现渔网在桨上越缠越紧,到最后他几乎无法动作。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一会儿,又一张渔网命中了舢板的右后方。

由于受困的人无法正常运桨,舢板被迫慢了下来,眼看大船贴得越来越近,密不透风的窒息感攀上船员们心头,被网住的人愈发焦躁,然而越是奋力挣扎,渔网就缠得越紧。

【1】舢板:一种小船

感谢 @猫儿狗儿一起跑 投喂的营养液!

距离捅破窗户纸还有1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夺路而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北归鸿
连载中独鹤下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