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处刑

“是么,那为什么暗舱里的小平钱偏偏出现在你的口袋里?”葛瀚星阴狠地说,他面部肌肉剧烈地起伏着,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恨不得从少年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少年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情,

“兴、兴许是昨夜打牌赢的钱,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说说皇城司派你来干什么了,把老子哄高兴了,或许还能饶你一命,”葛瀚星沉声道,“敬酒不吃,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不要……我是冤枉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求你放过我,求求你……”少年懵然摇着头,身形发颤,想辩白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不停地哀求。

葛瀚星见他不肯招认,索性玩起了步步相逼的把戏,他对那两个彪形大汉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他捆上!”

两个高头大马的汉子应声而动,一个三两下便制住了少年,另一人则随手拣了条缆绳,将少年层层捆缚。

葛瀚星随即大吼道,“舵手,开船!往海里开!”

一声令下之后,船上霎时静得瘆人,一众船员俱是屏息敛气,不敢动弹,那个腼腆的水手死死地盯着海面,仿佛他眼中的不是一汪海水,而是食人的巨兽。

照理说船只从喻口向北就可以横渡淮河,根本不必绕道入海,看着满甲板的船员噤若寒蝉的模样,韩世渝的思绪不由地滑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如果一艘走私船要处理叛徒,最直接有效,能够毁尸灭迹、杀一儆百的办法,就是将那人丢进海里,任其被浪涛淹没。

而少年战栗的身躯与人群的死寂印证了他的推测。

他心中的天平剧烈地摇晃着,一端是沉重的负罪感,另一侧则是求生的本能。

他要救少年,就只有搭上自己与孟时旻的性命,可要他见死不救,便是一生问心有愧。

船只破浪而行,海岸线向远端退去,死亡的脚步悄然临近。

挣扎无用,哀求无果,那少年红着眼眶,怀抱着无以复加的恐惧,不住地颤抖着,然而时间如湍流般逝去,很快连他的战栗都将不复存在,船只跃入空阔无垠的海面,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停了下来。

死亡的指爪终于笼罩了天地之间。

随着时间一点点耗尽,少年心中巨大的冤屈终于酿成怨恨,他的视线在人群里盲目地打转,语调愈发凄厉,“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记铁鞭,鞭笞着韩世渝的灵魂,拷问着他的良知。与此同时,万千獠牙在名为“罪咎”的深渊里疯长,成为刺向他心底的利刃。

‘在至高利益面前,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理所当然应该被舍弃吗?’

质问一遍遍在他心中响起,宛如一阵阵通天彻地的撞钟。

毫无疑问,生命本无贵贱,没有谁应当被牺牲。

他自幼便受教导,身为君子,要扶危济难、舍身取义,那些谆谆教诲他在懵懂无知、咿呀学语的年纪就已烂熟于心,可临到头来却还是裹足不前。

他甚至有些厌弃自己了。

挣扎无用,哀求无果,少年感到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不再啜泣,颤抖的双肩也逐渐趋于平静。

他闭上眼,任凭恨意在胸中肆虐,既然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从不会聆听弱者的哭泣,那他便去追随死亡,化身人人惧怕的恶鬼。

此时此刻,阴曹地府是否存在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让那些刽子手感到真切的恐惧。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葛瀚星粗粝而冷酷的声线在海风中响起,“说,截船这等小事,怎么会劳动皇城司出马?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少年的目光原本停留在起伏无常、深不见底的汪洋之上,直到葛瀚星抛来逼问,他才转过头,瞪视着对方,那道清澈而哀伤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人群中每一双眼,仿佛要透过这一瞬的对视,望向他们灵魂深处。

他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这些曾经的伙伴,如今的“看客”,不发一语。

水手们纷纷移开了视线。

“你冤枉我,”少年淡淡地瞥视着葛瀚星,语调出人意表地平静,随后又将目光转向畏缩的人群,“你们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顷刻间,他眼底的怒火烧成一片血色霞光,歇斯里底的咆哮随之喷薄而出,“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葛瀚星微微扬起头,轻蔑地睥睨着少年,随后怒吼道,“把他给我扔下去!”

两个彪形大汉应声而动,他们拖着少年向船舷走去。少年剧烈地挣扎着,满腔仇恨与灭顶的愤怒在他心中不停地翻搅,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为何上苍没有听见他的冤屈。

他涕泪横流,撕心裂肺地哀嚎道,

“我有冤情,老天爷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啊——!!”

苍穹依旧默默无语,少年痛彻心扉的呐喊只是惊起了一群飞鸟。

眼前的惨状几乎令人不忍目睹,韩世渝内心一阵天翻地覆,愧疚与自责几乎将他淹没,五脏六腑发出阵阵绞痛,天旋地转地令人恶心。

仔细想想,如果他不在了,秦宣依旧会继续推行变法,有沈终夜这样的智将在,不说开疆拓土,淮河一线理当高枕无忧。可若是他不出手,这少年就真的没救了。

如果千古功业一定要在无辜之人的尸骸上垒砌,他宁可不要这功业。

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做不到坐视不理。

况且他也不畏死。琉球海畔一别经年,九泉之下能与至亲重逢,本就是他的求之不得。

眼看少年被拖行至船舷边,绳索环绕的脚踝边又被系上了一块沉重的压舱石,一旦他落入水中,那块压舱石就成了阎王的催命符。

生死就在咫尺之间,要救人,这便是最后的机会了,韩世渝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倾身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只是他刚迈开左脚,孟时旻就从一旁伸出手,死死地箍着他的右臂,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耳语道,

“别犯傻,要救千万人,便只有舍弃他。”

他还是如此理智而冷酷。

然而机会稍纵即逝,就在韩世渝迟疑的瞬间,少年已被推下了船。

他甫一落入水中,石块的重量便牵引着他向下坠去,任凭他如何腾挪也无法浮在海面上,只能靠着不断踩水,勉强维持呼吸。

由于手脚都被束缚着,踩水变得格外费力,他咬着牙,在生命线上垂死挣扎。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体力逐渐被耗尽,系在腰上的那块压舱石变得越来越沉重,他脚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能浮上来呼吸的间隙也越来越短。

好几次,韩世渝以为他要沉下去了,隔了一会儿,他又顽强地探出了水面。

然而他心知肚明,深海正在一寸寸蚕食着少年的生命,只是还没有剥夺他的呼吸。

少年又一次浮出了水面,他倔强地反抗着命运,顽强地昂着头,凝望着船上的人们。

有一瞬,韩世渝感到少年正注视着他,那无声的、最后的控诉,仿佛要将他整颗心都剜出来,再加以凌迟。

转眼间,少年的头颅已经隐没在水面上。

船开动了,韩世渝死死地盯着少年所在的那片水域。

但少年再也没有浮上来。

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眶,锥心之痛袭上心头,徒然令人窒息。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此刻的无能为力。

那少年本该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鸟儿,是他和孟时旻为了苟且偷生,卑劣地将他推下了悬崖。

他们与葛瀚星同罪。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他和裴见深那样的奸臣是不同的,他有底线,有良知,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们做出的选择似乎别无二致。

决定踏上变法这条险路的时候,他未曾想过自己会有背离底线的一天,倘若命运注定不能在志向与道义之间两全,他又该何去何从?

这一章是个无解的死局,要么牺牲自己,要么舍弃他人。

少年之死让韩世渝第一次体会到了违心、愧疚与无能为力,他将背负着这个沉重的选择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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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捅破窗户纸还有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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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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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鸿
连载中独鹤下田 /